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虽然不清楚在期待什么,林好达还是对这样客观理智的口吻感到失望。他撇了撇嘴,拉开衣橱,拿了两件衣服扔进行李箱,“是是是,关总别念啦。”
关君山停下来几秒,没有因为他的幼稚生气,继续用那副语气:“我独自去国外念书的第一天,抵达提前联系好的房东家里,与她签好了租房合同,支付了全部租金。”
“因为数额很大,我们商量好一半先以现金支付,另一半第二天陪她一起去银行转账。我将现金装进了信封里,当着她的面清点完,看着她放进地下室的保险柜。”
“结果第二天清晨起床,房东告诉我,那一半租金被偷了。”
林好达有些吃惊,小心翼翼问:“……然后呢?”
“整座房子里只有我和房东,还有房东的侄子住。拒她说,半个多月前侄子去和同学滑雪了,恰好不在家,那么到底是谁会偷拿保险柜里的钱呢?”
“怎么可能?”林好达立马反应过来,“你又不知道保险柜的密码!”
关君山听完,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她说,可是中国学生都很聪明。”
“那你报警没有?”林好达又这么问。
关君山迟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接着用那种讲故事一样事不关己的口吻说:“总之争论或辩解都不会有人相信,于是我提出,可以把另一半现金从银行取出来,但还是要放在那个信封里,让我亲眼看着她存进保险箱。”
林好达愣了一下,反驳道:“如果是他们姑侄俩串通一气偷的呢?”
“所以在去银行的路上,我告诉警察,这一带受到了帮派的威胁,凌晨可能会有人入室抢劫。”
林好达听得心惊胆战,有些紧张地追问:“所以那天晚上”
“我等到半夜两点,听见有人翻窗进地下室,假装受到惊吓跑出门,警察就在街对面待命,很快把房子包围了。”
“究竟是谁偷的?”
“房东的侄子。”关君山告诉他,“他提前一周就回来了,一直和女朋友住在镇上的宾馆里,因为知道有我这个留学生要来。”
“他怎么会乖乖留在地下室,等你喊警察来抓他的?”
“我比他先一步躲进了地下室,藏在杂物堆的货架后面,听见他翻窗进来后又溜出去,反锁了门窗。”
林好达发出一声惊叹,接着又反应过来,“可房东既然怀疑你,又怎么会同意让你提前藏进地下室?”
关君山安静两秒,说:“他们的锁,其实挺好开的。”
林好达没想到他也会做这种事,一时怔住,“你”了半天,没继续说下去。
“那个侄子也挺倒霉的。”他想了想,最后改了口。
“他运气不好遇见了你,如果换成其他人,大概就被他这么逃过去了吧。”
关君山回答“也许”,过了一会儿又说,“只要保险箱里一直有钱,他就不会收手。”
“关总,”林好达忽然开口,问:“如果被抓住的是我,我又真的很缺钱,你会看在我们认识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放了我吗?”
关君山反问道:“我们很熟吗。认识到什么程度?”
“就像现在这样。”林好达十分随意地替他拓展人物关系,“会晚上打语音电话的程度。”
“不会。”关君山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显得很没有人情味:“你跑不掉的。”
“这样啊。”林好达瞬间失去好奇心,走到行李箱边继续收拾,“那好吧。”
“但我不会送你去见警察。”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关君山的声音跟着沉进漫漫月光里,“你必须留下来,直到还清欠我的人情债为止。”
“……”
林好达没想到,自己可能是比房东侄子更惨的结局。
于是挂了电话,他十分不满地评价:关君山果然是重利轻义,唯利是图的资本家。
晚上八点半,航班准点抵达香港机场。短暂休整过一晚,隔天清晨,客户派司机来酒店接他们去面谈。
车一路往南开,沿着海港穿过大片城市,直至高楼变得稀疏,最后驶进一座葡萄酒庄园。
林好达他们下了车,跟着来接他们的工作人员往里走,穿过葡萄藤缠绕的门廊,露天遮阳伞下停着四五辆白色的电动观光车。
他们上了其中一辆车,等待出发的间隙里,王经理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同他八卦:“什么客户,摆这么大排场。”
林好达坐得笔直,后背已经微微出汗,看上去仍旧镇定,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观光车一路穿过浓荫,停在古堡风格的石柱前。林好达下了车,穿过自动玻璃门,发现建筑里面又是截然不同的低调奢华,陈设十分精美。
可能因为人少的缘故,空调的冷风打得很足,一下把他背上的汗吹凉了。
按要求简单登记完,他们被请到右手旁的沙发上稍作等待,与林好达的拘谨紧张完全不同,王经理已经完全忘记此行的目的,接过侍应生端上来的葡萄酒,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
林好达在工作场合向来滴酒不沾,有点看不下去,皱眉提醒他:“等会还要见客户,少喝一点吧。”
“这有什么?”王经理拿起酒杯晃了晃,对他笑笑,“说不对人家就是酒庄主人呢,不然怎么把我们拉到这种地方?”
“多喝一点,等会才有共同话题嘛。”
林好达收回视线,不再搭理他,打开电脑检查ppt。
大约二十分钟后,有人来请他们移步二楼vip会客区。
林好达合上笔记本,刚从沙发上站起来,王经理忽然拦住他,“好、好达啊,嗝!”他喷出一口酒气,抓住林好达的手臂,身体朝他贴过去:“我一个人对付就行了,你留下来。”
“万、万一待会儿需要你支援呢?对、对不对?”
“什么支援?”林好达觉得不大舒服,把他推开一点,“我不上去,谁来说明策划案的具体细节?”
“你怎么就不懂呢?”王经理肩膀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浮现出不耐,“你只是个策划助理,我才是代表公司来的项目经理,你觉得客户一听,还轮得着你说话吗?”
林好达听完愣了愣,想反驳,对方却劈手夺过电脑包,转身离开了。
他追上去,刚到楼梯处,却被保安拦下,王经理得以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林好达退了一步,转过身,又回头去看他的背影,十分不甘地攥紧手指,几乎是发着抖回到了沙发边。
他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向落地窗外,大片或深或浅的葡萄果实在阳光下散发晶莹剔透的甜美光泽。片刻之后,又收回视线,目光沉入玻璃杯底,不知过了多久,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葡萄酒,十分缓慢地抿了一口。
林好达进入职场八九年,能力出众,认真负责,却不止一次被上司冠上“社会化程度低”的评价。说他在饭局上木讷死板,维系客户时不懂得灵活变通,就算有通天的能力,最后还不是次次被人半路截胡。
也许这才是他这么多年都无法升职的真正原因,连涉世不深的梁远都曾说他“太过理想主义”,适当低头,少许讨巧,明明这样做才能让很多事半功倍。
林好达心里清楚,却很难做出改变,他热爱自己的职业,享受每一个通过努力为别人达成幸福的瞬间,明明他与客户的连结才该是最紧密的,为什么却要在这样无意义的职场潜规则上屡屡低头?
葡萄酒的后调在嘴里发酵出一点酸楚和苦涩,林好达稍稍垂下眼睛,抽出纸巾,捂住了嘴巴。
正当他站起来,想去洗手间重新整理下自己时,两扇玻璃门自动感应弹开了,杨跃从外面走进来,他稍稍转过脸往右看,目光在林好达身上停了下来。
“林先生!”他开口叫住林好达,脸上带着意外又轻松的笑容,向他走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第30章 关君山这么耍他
林好达抓着扶手一路往下走,楼梯很深,十分狭窄,仅容许一人通过,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最后一级台阶离地面有些高,林好达一步跃下,墙上的壁灯微微闪烁了两下。
“这里就是酒窖?”
“是的。”杨跃走到那些深色的橡木桶边,指着露出来的桶底,“这里的每一桶都有编号,林先生好奇的话,可以尝尝看。”
林好达规矩地走在外侧,垂眼安静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还是算了,好不容易存到现在。”
杨跃笑笑,打消他的顾虑,“没关系,这里只是其中一个酒窖,平时开放参观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活动。”
随行的还有一位金发碧眼的酿酒师,杨跃说完,冲他点点头,酿酒师从林好达身后走上前,熟练地拧开阀门。
湿润的空气里忽然飘来一阵水果发酵的香气,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酸味,林好达目光专注地盯着酿酒师倒酒的动作,还没完全成熟的酒体呈漂亮的淡红色,气味十分浓郁,林好达酒量不好,只敢抿了一点点。
入口的酸大于后调的回甘,他被刺激得嘴唇发麻,吐了吐舌尖,杨跃与酿酒师见状,对视一秒,忍不住笑起来。
穿过偌大的酒窖,杨跃推开一道门,里面是一间装潢得更古典的房间,三面墙都是连通的胡桃木橱柜,陈列着各种已经密封好的葡萄酒成品。
每一支的瓶身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与品种。林好达四处逛了逛,酿酒师跟在他身后,经过某座木柜时从栅格里抽出来一支,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仔细打量起来。
他在那里站了几分钟,然后走到房间中央的玻璃柜边,把酒放下了,又转身往门外走去。
林好达走过去,问站在一旁的杨跃:“他要做什么?”
杨跃把那瓶酒拿起来,蹭掉标签上的浮灰,没有说话,递了过来。
林好达接过,看见上面写着两行字,一行是年份,这一支距今已有十年;下面那一行则很长,大概是葡萄原果的种类,太过专业,林好达没有读懂。
见酿酒师从门外折返回来,林好达又匆匆把酒放回原位。
两人低声交谈两句,说的是林好达听不懂的法语。交谈结束,酿酒师从工具箱里拿出海马刀,林好达见状,赶紧开口:“怎么又要开一瓶?我不爱喝酒的,别浪费了吧。”
杨跃没说话,也没阻拦,林好达站在灯下,看着海马刀一点点扎入软木塞中,“啵”的一声,空气涌入,木塞被拔了出来。
酿酒师先倒了一小杯尝了尝,接着发出一声很惊叹的称赞,第二杯酒推到了杨跃面前,杨跃抬了抬手,示意让林好达先尝。
林好达没有什么相关的知识与概念,也不太懂得品酒,依旧只敢很谨慎地尝了少许。显然这支酒的完成度更高,品质也更好,红宝石般流动的色泽,入口十分清澈甘甜,后调带着些微的果木香,如同一缕绵柔的春风,轻柔拂过林好达口腔里的每个角落。
没有苦涩,空留余香。不知不觉中,他喝完了一整杯葡萄酒。
这时杨跃忽然开口:“这间酒窖里都是关总的私藏,你手上这一支是他出国念书前酿下的。”
林好达攥着空酒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安静两秒才反射弧很长地冲他眨了眨眼,“那……我们就这样打开偷喝,不太好吧?”
杨跃笑着清清嗓子,抬手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监控:“林先生放心,也不算是偷喝。”
林好达顺着看过去,对着黑洞洞的摄像机,沉默两秒,喊了声“关总”,祝他“周四愉快”,又十分狗腿地说:“谢谢您请我喝这么贵的酒!”恨不得再鞠个躬。
摄像头动了动,绕着房间转了个圈。林好达又浅尝了半杯,这一次有些心虚地背过身去。
不过他很快又安下心来。总归不是自己偷喝,只是不知屏幕后面的关君山是否收到了他的诚心问候。
从酒窖出来后,林好达又坐上他们来时的那辆观光车。
杨跃开车带他绕了一圈酒庄,大致给他介绍了每一处建筑和葡萄园。林好达一开始以为整座酒庄都是关君山的,被震惊到说不出话,直到后来听杨跃说,关君山也只是拥有酒庄的一部分股权,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一点。
临近中午,太阳很大,不是游览葡萄园的最佳时机,杨跃便开车将他送回前厅。刚下车,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林好达接起来,“喂”了一声。
“林好达!”王经理在电话那头痛斥:“你跑哪儿去了!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林好达反应了几秒,告诉他:“刚刚我在酒窖,可能一直没有信号。”
“你怎么到哪儿都在给我混啊?”王经理气势汹汹,仿佛他的短暂失联引发了多大麻烦,“要是这单黄了,你就等着给我卷铺盖走人吧!”
“出什么事了?”林好达微微讶异,勉强忍住心中不悦,“我现在上来。”
挂了电话,他转身和杨跃解释:“抱歉,客户那边有点情况,能不能帮我和关总说一声,改天再约午餐。”
“当然。”
杨跃冲他点点头,看了眼楼梯,问:“在二楼?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