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他站在幽微的光线里喝着香槟,嘴角含着一点恰如其分的笑,看上去被这样的爱情故事感动,实则已经开始分神,并逐渐感到无法忍耐。
直到看到林好达的脸。
关君山看见他站在新人背后,虔诚又安静地流着眼泪。
他看上去深受感动,沉浸在这样俗套的爱情里难以自拔,用纸拭过的眼尾泛出一点红晕,眼泪仿若不要钱的塑料珍珠,成把成把地洒,足以论斤卖。如果真是这样,林好达大概早就成为一方富翁。
关君山想到这里,唇边淡笑略真了几分,仰头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仪式结束后是传统晚宴,宾客可以去舞池中央跳舞,关君山没有携伴出席,也有了即将订婚的人选。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主动朝他搭讪。
他一一婉拒掉,直到某个最近在谈的合作方执意将自己的女儿塞到面前,关君山推拒不成,只得放下酒杯,绅士地邀请她共舞。
女孩儿看上去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害羞地伸出手,蝴蝶一般转着圈飞进他怀中。她的真丝裙摆上镶着碎钻,追光灯下仿佛银河落入其中。两人跳了一支华尔兹,关君山体贴迁就她的步伐,一曲结束,灯光渐暗,女孩儿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搂着他的后颈不愿放手,撒娇还要一支舞的时间。
关君山低头嗅见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将她推开一点,表示自己还有事,在她失望的目光中先行离开。
杨跃就在宴会厅门外等待,见他出来主动跟上来。关君山径直往洗手间走,一边走一边解领带,袖扣,衣扣,最后甚至把身上的礼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拿去丢掉。”
第20章 今夜爱神降临
关君山站在洗手池前,用消毒液洗了三遍手,直到香水味变得很淡,几乎闻不见了。
他走出洗手间,宴会厅里的音乐混着人声隐约飘过来,可惜关君山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回去。林好达也变得不知所踪,舞会开始以后,关君山便没再见过他。
这时处理完衣服的杨跃也回来了,关君山同他确认了一下明早司机来接的时间,便直接搭电梯回了套房。
十点半的时候,房间的门被敲响,关君山走过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提着药箱的护士,少许眼熟。
“打扰了,”对方看了一眼穿着浴袍的关君山,又抬头往他身后张望,“请问林先生在里面吗?”
她中午来这间房给林好达输过液,可能误以为两人住在一起。关君山抱着臂,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说:“不在。”
对方没有立即离开,又同关君山解释:“他今天还要再输一次液,能麻烦您联系下他吗?”
关君山一只手搭在门把上,站在灯下,微微蹙起眉,神色复杂,像是明明应该拒绝,沉默少时,最终却改变了主意。
空气安静几秒,关君山转身往房间里走,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给另一个房间的杨跃打电话。
“护士来了。”关君山停顿片刻,低声对他说:“去把林好达带上来。”
杨跃去了很久,大概半个多小时。当中关君山看了无数次手边的电子时钟,他正坐在桌后开一通临时会议,表情较为严肃,不常开口,听下属向他汇报情况。
这场线上会议最后也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的结果,同平时的关君山不太一样,今晚的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会在摄像头中抬起脸,不知看向何方,最后一次甚至叫了暂停,然后从桌后起身,整个人从画面里消失了半分钟的样子。
等关君山再坐回椅子,众人听见他宣布“先开到这里”,接着便挂断了视频。
离开书桌,关君山给杨跃拨去电话,压低声音问:“怎么还没上来?”
“抱歉,关总。”杨悦那头有些嘈杂,先是走远了一点才继续说:“林先生还没有结束工作。”
关君山以为林好达不愿先和杨悦上来输液,十分不满,“他分不清事情严重性吗?”
电话里,杨悦沉默了少时,又喊了声“关总”,然后说:“不是的。”
作为自己的秘书,关君山很少见到他为别人说话,“林先生现在走不了。”
杨悦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又说:“他的状态也不太好。”
关君山捏着薄薄的手机,有几秒钟没有说话。坐在沙发上的护士听见动静,拎着药箱走过来,有些犹豫地建议,说实在不行明早看情况再输一次液,只能这样了。
关君山告诉她今晚可以,让她留在房间,然后开始换鞋,一边冷静地问杨跃:“在哪?我现在过来。”
关君山踏进宴会厅,这里的晚宴已经结束,只留下几个正在拆卸置景的工人。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亮着,视野明亮,关君山穿过一座两边堆满鲜花的玻璃桥,很快看见了林好达,他站在舞台右边的角落里,身边围着几个人,看样子是同事和领导。
他继续往前走,光线逐渐变暗,当关君山从玻璃桥上走下来的时候,听见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两点钟方向,正是林好达所站的位置。
“林好达,公司雇你来是让你产出价值,不是让你来公费旅游的!”
这是第一句。
关君山抬起眼,看见林好达没有动,他脸上的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表情。
“几次了?我就问你几次了啊?来,你自己数数,早上四处乱窜找不到人,打电话电话也不接。中午是吧,假装晕倒,自己躲去房间里睡大觉,原本这些我都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呢?现在又跟我说撑不到搭建退场!”
关君山稍微停下脚步,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目光也从林好达脸上移开,抱着手臂站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
林好达始终没有开口解释,一句都没有,也很快成为众矢之的。让关君山觉得他们这么晚聚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为了达成别的目的。
很快另一个人接了话,这里男男女女都有,关君山一时没分辨出是哪一个,只听见他叫了声“林哥”,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不会真以为这里很好混吧?”
四周响起几声不高不低的笑声,稀稀疏疏的,像结伴的乌鸦在叫。
光线昏暗,气氛重归寂静,关君山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灯光将他的影子拖长。关君山穿过人群,从他们之间撕开一条裂缝,大步穿过去,等走近了,才张口喊:“林好达。”
林好达有些迷惘地抬起头来,循声找到他的方向,缓慢地眨了眨眼,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仔细辨认他是谁。
头顶上的灯只亮了一盏,灯光很暗,关君山垂着眼睛,又靠近两步,忽然伸手捉住他一只手臂,又喊了一声:“林好达。”
他身上穿着浅白色的薄开司米外套,在灯光下发出令人目眩的温柔的光晕,站在林好达面前,极高,能遮住所有人的视线,又极其英俊,令他生出一种高烧的错觉。
“关君山?”
林好达哑着嗓子,愣了整整半分钟,又小声接了一句“关先生”,十分恍惚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还以为自己做梦,反手抓住关君山的衣袖,指尖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呆了片刻,才“啊”了一声,“好像不是假的。”
“你很烫。”关君山皱着眉,很客观地评价:“烧得这么厉害,现在立马跟我回房间。”
林好达想开口,胸膛里先爆发一声闷喘,接着身体晃了晃,关君山立马扶住了他,同时握住他的手指,低声说:“不要说话了。”
林好达咳了两声,低头一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碰到的是关君山的皮肤。
一直在关君山出现之前,林好达自认自己的表现都还算不错。
面对领导的刁难,同事的排挤,他并有表现得格外难过,因为明白不值得,所以失去辩解的欲望;因为不想被看笑话,所以才装作反应迟钝。
可关君山的突然出现就像一支利刃,迅速又精准地剥离了他的伪装。林好达短暂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垂着眼睛,泪水莫名填满视野,然后他眨眨眼睛,带着体温的眼泪离开眼睑,如同离开月壤的一粒灰尘,也像午夜时分落下的一颗雨滴,安静沉默地砸在关君山的手背上。
泪水很快顺着指缝滑下去,流进了掌心。
关君山的反应平静,可能是并没有感觉到,又或者他不太愿意在这种时候介入林好达的难过。
余下的泪被林好达偷偷擦掉了,他假装没有落过泪,很快抬起头,人群里没人注意到这件小事。
这时关君山忽然开口了,林好达听见他同领导交涉,要立马把自己带回去输液,领导不允,关君山的声音便冷下来,追问不被批准的原因与立场。
林好达不愿他因为自己与别人起冲突,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滑下去,轻轻碰了碰关君山的手腕,关君山却垂下视线,用警告的眼神看着他。
林好达眼睛红红的,同在别人婚礼上落泪时一样显得可怜,他的嘴唇动了动,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关君山从他这里收到的感谢大概足以填满一整个足球场,渐渐产生了抗体,变得不再满足,盯了林好达少时,才说:“这不算理由。”
不过等说完这句,关君山也没继续同对方纠缠,他真的要带走林好达,没人能拦得住。
离开时他们仍是从那座玻璃桥经过,由于太过狭窄,关君山暂时放开了林好达,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被花包围的桥面,粉紫色霓虹灯在脚下不断变换闪烁。
这是这场婚礼唯一一处出自林好达的创意,后来他在电梯里也告诉了关君山这件事,彼时关君山裤脚上还沾着没留神蹭上的玫瑰花瓣,听完没多做点评,只是询问这条创意诞生的契机。
“爱情降临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在发光。”
林好达的情绪好转许多,笑眯眯地靠在电梯轿厢上,说出一些在关君山看来无厘头的句子:“即使走过再崎岖蜿蜒的小径,那也是通往真爱的唯一道路。”
关君山没有过完整的恋爱经历,也不擅长于对爱情的具体刻画,当下理智先一步拒绝了更深入的思考,并觉得如果自己想要,爱情应该手到擒来,不会像林好达说得那样崎岖蜿蜒,只容许某一个人通过。
那时他还没有学会思念,也不会对某个人的靠近和嘴唇都变得难以忍受,爱情与婚姻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它们都被装在同一个盒子里,面目模糊,可以重要但不能是最重要的东西。
桥是桥,鲜花是鲜花,即使被组合,也不足以证明今夜爱神降临。
第21章 好心收留他
回到房间,林好达立马被护士摁住输液,当针头从手背刺入血管,没有想象中得痛,林好达沉默又顺从地坐在沙发上,护士同他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先离开了。
关君山的助理也紧随其后。关君山回来之后便同他径直去了书房,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模糊低沉,过了两分钟助理拉开门往外走,关君山也跟着出来了,交代他去办什么事情。
高个子的男人应了一声,向他道了别,转身往大门走。
林好达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墙上的装饰。谁料在经过沙发时,关君山的助理停了下来,“林先生,”他容貌周正,笑起来很和气,十分主动地同林好达打招呼:“晚安。”
林好达朝他点点头,也道了声晚安。
电子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细响,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林好达收回目光,转过头发现关君山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遥遥的,不带什么实质的情绪,盯了林好达半晌,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很晚了。林好达听见电子钟滴了两声,抬头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十一点半。
他以为关君山要休息了,没扎针的那只手握住垂下来的输液管轻轻晃了晃,“快输完了。”林好达转过头,表情有些局促,试探地问:“你是不是要睡了?”
“还早,”关君山抱着手臂站在门框里,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林好达本想说点别的,这时自己的肚子忽然很不争气地响了两声,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转移话题,“刚才那个就是你的助理?”
“他叫杨跃。”
关君山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沙发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喊了声“林好达”,表现得很难被糊弄,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夜宵想吃什么。”
林好达有些受宠若惊,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灯光下像一对琥珀色玻璃珠,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不用。”他顿了顿,接着又说:“都这么晚了……”
“酒店十二点收餐。”关君山打断他,耐心比寻常时分多了一些,“你面前的茶几上有点餐目录和电话,想吃什么自己点。”
林好达坐在沙发上动了动,犹豫少时,最后还是没忍住,抻长脖子去看桌上那张点餐单。
他很久没有说话,房间也变得安静。关君山抬手,按了下开关,林好达头顶那一盏灯亮起来,淡而柔和的光晕从后往前打在他的后颈和肩膀上,在沙发上落下一团模糊的阴影,也把林好达衬得肩背削薄,脖颈细长。
六月的首都,还没有正式入夏,气温在夜晚会变得比白天凉一些,远不到需要开空调的地步。也许是担心房间里的消毒水太浓,林好达自作主张打开了客厅的冷风,此时坐在出风口下,似乎是觉得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关君山走过去,查看了会控制面板,然后关掉了空调,转身时林好达的宵夜也已经决定好了,掏出手机准备拨电话。
关君山可能改了主意,制止了他,说要用卧室里的固定电话,这样方便,也好挂账。
林好达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噢”了一声,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踮起脚尖去够挂在架子上的盐水袋,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可能是已经见识过太多次,关君山对他的帮助已经转化成为心理上认定的事实,他很快靠过来,站在林好达的身后,伸手轻轻一勾,盐水已经滑到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