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关君山在休息区听了通留言,转头不见杨跃身影,便抬脚往前台走。步行至大厅正中央,迎面遇上一个策划公司的员工,抱着一个与关君山差不多高的易拉宝,白底金边,整幅印着新人的照片,下方是一行字:新婚快乐,幸福美满。
关君山被照片吸引了视线,不自觉多看了两眼,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他不清楚这样的宣传海报重量有多少,可抱着它的人走得很慢,攥着条幅边缘的手指很用力,脸低低埋下去,只露出来一小片发顶,刘海上夹着一根粉色发卡,似乎涂了一层闪粉,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关君山以为是女生,见她吃力,便在靠近时主动伸手,帮她托了一把金属下沿,沉声道:“小心。”
对方好像愣了愣,随即抬起头来,手里的海报也跟着变换角度,遮住了大半张脸。
视线完全被遮挡,关君山只看见她落在写真纸上那一圈模糊的淡色阴影。
“谢谢。”对方小声道了谢,声音沙哑,却还是能听出是个男孩儿的音色。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关君山又看了一眼他头顶的粉色发卡,侧过身,主动为他让开路。
男孩儿抱着易拉宝,很慢地走远了,关君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见他黑色衣领上方露出来一截纤细粉白的脖颈。
林好达把易拉宝放在草坪上,有些虚脱地弯腰喘了两口气。
一个相熟的女同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问:“还好吗,烧得还厉害吗?”
林好达咽下两口水,稍微恢复点精力,朝她笑了下:“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晕过去。”
对方见他这幅虚弱模样,悄声把领导骂了一通,又塞给他几个退热贴,“阳光热起来了,户外站不住人,你去大厅里呆着吧,别中暑了。”
林好达在太阳下才站了两分钟便觉得眼前发晕,实在没心思推辞,匆匆往来路走去。
婚礼十点开始,持续一整天,八点半已经有宾客陆陆续续抵达。林好达相貌出众,本就被安排在迎宾的位置,可他感冒了精神不济,加上又总咳嗽,站了半个小时,便被打发去盯新娘的化妆进度。
新娘房里也是一片混乱,宛若战场,林好达插不进话,稍微提醒两句注意时间便离开了。
领导见不得他游手好闲,又安排他去客房给新郎熨礼服。新郎性格和善,见他病得面颊通红嘴唇惨白,便让他好好休息,林好达也觉得这样下去撑不了一整天,就近在这一层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了。
九点半,关君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听杨跃说这次观礼要在户外,关君山有些犹豫要不要拿墨镜,走到一半还是决定折回房间取,因此错过了最近的一趟电梯。
等再返回电梯前,液晶屏上的数字离二十三层还很遥远,关君山便往左手边的休息区走去,那里围着一扇屏风,后面有沙发,他边绕过屏风边解下一粒西装纽扣。
一排钻石型的组合沙发,颜色偏深,款式简单,像是家居馆里会拿来陈列的那类样品。关君山垂下视线,本意并非要评判这间酒店的布置水平,而是沙发角落处缩着一个身影,彻底打消了他想要落座的念头。
林好达仰躺在靠背上,双手环胸,很安静地闭着眼,悄无声息地睡着。
同一个多月前在香港时相比,他看上去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少许,脸颊上的肉也已完全消失,黑色口罩堆叠在尖尖的下巴下面,纤细消瘦,嘴唇也干涩起皮,没有一点血色。
彷佛没有见面的这一个月,林好达完全没有在过正常的生活,关君山甚至觉得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打黑工,又或者是被人贩绑架了。
他不由微微皱起眉,撇开视线看向窗外,刚升起的阳光还没有太刺眼,天空湛蓝,微风几许。
再度收回视线时,关君山看到了林好达胸前的银色名牌,上面一排写着“策划执行”,林好达的名字跟在下方,小了一个字号。
关君山在原地站了少时,决定上前一步。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吸音地毯,即便如此,睡梦中的林好达还是动了动,轻轻蹙起眉毛,仿佛因为被打扰而感到不满。天花板一角的灯亮着,柔和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浓密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林好达睡得很沉,疲倦到极点,电梯开关门和下客的声音都没能吵醒他,一分钟之后,电梯开始下行,关君山在重新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听见了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林好达。”关君山决定叫醒他,“醒一下。”
他发现林好达的状态不太对,双颊红得不正常,鼻尖上也沁出一层汗,看起来有点像在发烧。
可能是听到声音,林好达的脖子稍微动了动,然后发出了一声很含糊的呓语,眼睛却没有睁开,还在睡,呼吸急促了几秒钟,又平稳下去。
关君山少许无语,不多,可能是有心理准备,却仍不太高兴地抿直了嘴唇。
他只好又靠近林好达几寸,刚打算伸手去推他肩膀,林好达忽然闭着眼动了一下,整副后背滑下去,像没有骨头一样扭了扭,企图在沙发上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关君山正犹豫是否要继续叫醒他,垂下的目光不经意瞥见林好达凌乱的前额,汗水浸湿一圈碎发,余下稍长的刘海都被向后固定住,发顶上别着一枚亮晶晶的粉色发夹。
关君山愣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早晨在大厅里遇见的,就是林好达。
第19章 俗套爱情
林好达是被手机震醒的。
空调打得太足,吹得他手脚冰凉,同一个姿势维持得太久,半边肩膀已经完全麻木。
他动动脖子,抬眼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手机还在震,震得他大腿发麻,林好达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上司给他来的电话。
林好达难得生出点反骨,挂断电话,起身要走。
他动作太急,没注意脚下,小腿蹭到了茶几边缘,上面的纸杯也跟着晃了晃,洒出来几滴清水。
林好达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一杯水,他俯身碰了碰杯壁,一试温度,还是热的。
林好达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抬头扫一圈周围,除了他坐过的这一小块,其他地方都是平整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丝毫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所以这杯水,是专门接给他的?
林好达想来想去,觉得很大可能是某位同事路过发现了自己,好心替他接了杯热水。
他这么想着,心情少许变好了一些。
林好达搭电梯下楼,穿过大厅来到户外草坪,司仪正在调试设备,他刚一露面又被抓去处理故障。
离仪式开始只有十分钟时,天空忽然飘来一朵乌云,紧跟着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是他们做执行时最怕的一种状况,再多的努力也无法保证最佳天气。
宾客已经抵达,此时却只能挤在廊下躲雨,按照计划,林好达被安排在户外组,因此优先去解决设备淋雨的问题。
关君山撑伞前往草坪,抵达时又被告知仪式推迟的消息。
助理杨跃站在他身侧,询问是否要回房间休息。关君山没有立马回答,他站在爬满绿藤的廊柱下,望着草坪中央舞台的方向,沉默了少时。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林好达双手扯着沁了水的防雨布,十分吃力地将露天的音响设备一一盖上。
雨珠顺着发丝不断下滑,又沿着下巴一颗颗砸进草地里,他身上的西服外套湿了大半,身上又冷又沉,处理完设备,才想起去找负责物资的同事要伞。
廊下的宾客等得渐渐不耐烦,纷纷转去了内厅。林好达站在没什么人的花架下等雨停,天气预报显示这场雨至少要下半个小时,在此之前,谁都着急,却什么都做不了。
穿着婚纱的新娘还是先一步杀了过来,气势汹汹,眼影都已经哭花,抓住新郎同旁边的酒店经理,哭着说要退婚,今天不结了。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哭的哭,哄的哄,闹的闹。离得最近的林好达也加入了劝说,向新娘保证半个小时后雨就会停,再不济他们可以启动n b,将仪式挪到室内举行。
新娘一听,哭得更凶了,闹着说不行,不允许,她就要在草坪上结,天塌了都不能换地儿。
新郎见她如此胡搅蛮缠,当下便冷了脸,低声训斥今天来了多少人物,怎能容着她耍小性子。
眼见着一对新人要当众吵起来,林好达赶紧将他们分开,淋着大雨夹在中间,被当做沙包一样地揉捏。双方吵着闹着,加上亲友伴娘助阵,七嘴八舌,也不知哪句话刺痛了新娘,她一扬手,林好达发誓他是真想躲来着,谁没事乐意一挨巴掌啊,可位置使然,一个清脆的巴掌就这么生生刮在了右脸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无人说话,紧接着右耳铺天盖地涌起尖锐的啸鸣。林好达偏过头,胸膛起伏,艰难喘了两口气,苍白嘴唇动了动,刚要说句什么,眼前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
无数张陌生面孔在他视野里不停旋转旋转,越来越快,林好达努力想抓住些什么,却是徒劳。不知是否烧得昏了头,失去意识前一秒,他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有人接住了他。
关君山从浴室里出来,看见杨跃刚送走医生,走过去问他:“怎么说。”
“退了烧,也喂过葡萄糖了。”杨跃把卧室门带上,放轻声音:“休息一下就好了。”
关君山点点头,走到衣橱旁拿了一条新领带,又让杨跃把淋湿的衣服拿去送洗。
“需要为林先生单独开一间房间吗?”
“不用了。”关君山扣上表带,转头看一眼房门,“就让他在这睡吧。”
不然林好达十有八九又会偷偷跑出去,在走廊随便找个沙发睡大觉。
杨跃愣了愣,回答“好”,看了眼时间,提醒道:“雨停了,仪式差不多要开始了。”
关君山让他先去门外等,他换好衣服,正要离开,脚步稍停转向卧室,走过去,推开了一点门缝。
林好达躺在大床中央,呼吸平稳,嘴唇也比之前多了些血色,只是脸色依旧很白,在睡梦中也很不安稳,紧紧皱着眉。
关君山推门的姿势没有停留很久,很快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林好达昏昏沉沉自晕厥中苏醒,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很难想象短短一上午竟如此精彩,思绪慢慢回笼,他从床上坐起来,环视一圈房间,记忆有些断线,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酒店的某一间行政套房里。
手背上隐隐刺痛,他垂眼看见上面的无菌贴,反应过来应该是有人给他输了液,断断续续想起自己晕掉之前的事,赤脚下了床,推门走出卧室。
客厅安静,空无一人,房间里的摆件整齐划一,果盘香槟也都完整,丝毫没有入住过的痕迹。只有靠近门的行李间摆着个银灰色行李箱,林好达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经过沙发时,看见上面扔着一条湿了的丝织领带。
林好达当下生出些疑惑,在工作群里发问,究竟是哪位好心人士送他来的房间。同事们可能都在忙,半晌也只收到两条零星回复,一个答不知道,另一个说,听讲好像是被人抱回去的。
抱回去?谁能同他这么熟悉?
林好达愈发奇怪,总不可能是上司将他送回来,又忽然大发善心为他开了一间房?他不好再问,索性当成未解迷案,不再去管。
关君山一整个下午都没再见过林好达。
好在对此他早有预料。林好达若能在床上安静待到他回来,等到周一开盘,港股莫不是能暴涨千点。
与他相反,杨跃反倒有些担心林好达的病情,还在关君山面前提了一嘴医嘱的事。当时关君山正坐在沙发上办公,闻言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眼神有一点冷,落在卧房的门上,语气也显得不那么高兴,提醒杨跃:“去做你自己的事。”
杨跃立马停止了关于这位林先生的话题,停顿几秒,又说:“好的关总。”
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雨,晚宴比原先筹划得更隆重了,新娘重新换上婚纱,想要弥补中午并不圆满的仪式。
关君山换了套晚礼服,抵达宴会厅,首都许多生意场上的熟面孔都来了,关君山一路穿过大厅,不停有人同他碰杯、问候。
没过很久,消失一下午的林好达重新出现在他视线中。
他身上的黑色西装比起上午时大了一号,显得他更瘦了,外套里面空荡荡的,像是能塞下好几只枕头。关君山在人群中看着他忙碌地跑前跑后,一会儿试灯光,一会儿帮伴娘戴手花,哪还有半分生病虚弱的模样。
大部分人都病容寡淡,可林好达明显更属于另外那一小部分。他的脸色苍白,脸颊绯红,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也比关君山记忆里鲜红了不少,灯光轻轻晃过,林好达的一双眼睛像含着春水,潋滟多情,带着一种纯真又勾人的味道。
关君山沉默地盯了他半晌,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今天没有戴那副老气横秋的黑框眼镜。
林好达还在和伴娘说话,可能因为音响干扰,他们凑得十分近,林好达靠过去时会下意识扬起一点下巴,露出一小截粉藕似的脖颈。
好在晚宴很快正式开始,厅中光线渐渐暗下来,林好达也拿着对讲机回到了同事身边。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舍,可不知怎么,关君山偏偏看出了那点依依不舍,如果不是关了灯,林好达还能同她聊上许久。
关君山觉得林好达缺少一种分寸感,他现在在工作,而不是约会。
他不禁又想,如果是自己,大概不会雇佣林好达这种三心二意的员工来做事。
这时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关君山的思绪被打断了,他不再走神,开始认真观礼。
仪式过程乏善可陈。对关君山来说,这类的爱情故事都拥有统一的模板,在哪里哽咽,在哪里落泪,在哪里拥吻,如同好莱坞最卖座的那种爆米花片,闭上眼都熟知剧情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