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关君山的感冒还没好透,又淋了雨,脸色有些苍白,好在精神还可以:“今晚我回不去,要留在医院。”
“况且,明早司机会来医院接我。”关君山以为他还在担心开车的事,主动提及。
“……喔。”林好达慢慢收回视线,反应了半天,才说:“那好吧。”
关君山本还想同他商量报酬的事,虽然林好达今晚的确惹得他不高兴,但一码归一码,关君山也不是很想欠下人情。
这时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了,护士走出来,大声喊:“家属呢?准备一下献血!”
离得最近的吴司瀚同宋妍欣立马围上去,关君山正要去,林好达忽然在身后叫住他:“关先生!”
关君山回过头,垂眼看林好达。
林好达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动了动嘴唇,忍不住问:“里面是你的母亲吗?”
关君山盯他半晌,说:“是。”
坐上献血椅的那一刻,林好达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他不是良好市民,从来没献过血,讨厌打针和输液,对于一切需要扎进身体里的东西本能地恐惧,即便如此,也不知刚刚怎么就脑袋一热自告奋勇了献血的事。
关君山的母亲做的是脑部手术,输血量很大,在场其他三个人都不满足献血条件,林好达是万能的o型血,医生便建议采一袋,以备不时之需。
林好达努力表现得不害怕,可不知怎么还是被关君山看了出来。献血室在二楼,房间很小,关君山还是跟了进来,他站在一边,抱着手,像在确认,又好像是监督,可能是害怕林好达紧张得晕死过去,那袋血最后也不了了之。
护士在一边忙碌准备,时进时出,房间里异常安静,林好达几次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每次视线一对上关君山,又立马安静下去。
林好达不由想起了之前在港大校医室那次,关君山虽然也不说话,脸色却没有像今天这样难看。
于是林好达只能找护士聊天,东拉西扯,最后连关君山都看不下去,像是嫌他聒噪:“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
针头离林好达的手臂只剩数厘米,林好达紧张得音调都变了,嘴唇发白,攥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也微微发抖:“我尽量。”
这时关君山忽然走了过来。他身量很高,站在林好达身边,居高临下,带着很强的压迫感。
“你冷吗?”关君山的声音低沉,但清晰。
他说完,垂下手轻轻碰了一下林好达冰凉的手腕。
林好达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仰起头看他:“还好吧……怎么了?”
关君山不答,用那只手完全地握住了林好达的手腕。下一瞬,针头刺破了林好达的皮肤。
林好达忍耐地皱了皱眉,正欲从他掌中抽出手来,关君山攥着他的手指却收紧了少许。他的手掌宽大,手心温暖,像在潮湿的雨天里被炭火包围,让林好达的心脏也跟着莫名一颤。
关君山垂眼看着他,四目相对,林好达的眼睛澄澈明亮,湿漉漉的,又带着一丝防备本能,像一只还没被完全顺毛的警惕的猫。
两人都短暂地分心出神,心思各异,却默契地没再说话。
“好了,可以出去了,记得留观半小时。”很快,护士开始收拾器材。
也不知是否是关君山的存在感太强,拔针时林好达竟没有太多的感觉,直到他重新放开自己的手,才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
林好达的血袋被处理过,很快送进手术室里,关君山下楼处理缴费手续,临走前叮嘱林好达留观够时间。
等他再折回来时,献血室前空空如也,林好达已经不见踪影。
关君山去护士台询问,得知林好达已于数分钟前离开。
关君山想起他抽完血脸色发白的模样,皱起眉,不知怎么忽然大发善心,想发消息关心林好达是否顺利叫到车,可等拿出手机,一贯的理智与冷静又迅速回笼,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这种冲动。
时间已近凌晨,顺利的情况下,吴曼真的手术也才刚进行到三分之一。顾虑到吴司瀚的情绪不大好,关君山便让宋妍欣先陪他回去休息,等明天手术结束再来医院探望。
偌大的手术室门口,来去匆匆,最后就只剩下关君山一个人。
他时坐时站,时而踱步,看着头顶“手术中”的红灯,独自而长久地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待总是煎熬,成年后的关君山已经拥有了拒绝等待的资格,可在诸如这样的时刻里,在疾病与生命面前,连他也失去了倨傲的权利,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其他都是徒劳。
这一层的灯光是声控的,长久无人经过或说话,便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只留下几盏光线昏暗的应急灯。
关君山形单影只地站在那一条明暗分界线上,面前是两扇雪白的手术室大门,身后是无穷无尽幽深的走廊,不知要通往何处,弥漫着冰冷刺骨的消毒水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叮”的一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忽然打开了,紧接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关君山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去,看见了林好达。
林好达站在雪亮的灯光下,发丝柔软,眼神明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些迟疑地冲着关君山露出一个笑来。
他踩着声控灯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食物的香味也一路飘过来,盖掉了消毒水的味道。
林好达的出现也冲淡了关君山的担忧与伤感,他的右手上还贴着无菌敷料,只用左手提东西的样子略显滑稽,关君山不得不伸出手,绅士地主动接过来,问:“这里面都是什么。”
“我发现楼下的麦当劳还开着。”林好达的语气轻快,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还能点到刚出炉的炸鸡和汉堡!”
关君山微微掀起眼皮,看他:“你刚刚就是去买这些?”
“对啊。”林好达似乎很是不解,又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有。”关君山盯着他,很快又反悔了,点评道:“半夜吃这些,没有营养,不太健康。”
林好达“啊”了一声,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在挑三拣四的关君山面前显得十分无辜:“其他都关门了,便利店里只有瓶装水。”
林好达的眼睛很圆,瞳仁漆黑,眼尾又微微向下,比起一般人,总显得湿润鲜明,多了几分纯真的味道。
关君山离他很近,也十分有资格点评。客观来讲,林好达的长相绝对算不上多出众,可他却意外地擅长发挥自己的优势,懂得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够打动对方并使其心软。
关君山此刻还意识不到,这样富有“心机”的林好达,会给自己带来多大麻烦。
当下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从袋子里随意选了一种口味的汉堡,然后把剩下的还给林好达,让他自己解决。
第14章 陪他守一整晚
林好达的人生从来没经历过在医院里度过的夜晚。父母离开时他还很小,只有不到四岁。
小时候他也曾偷偷哭过,也许是觉得被独自抛弃在这个世上的缘故,等到后来长大了一点,林好达却庆幸自己的记忆里没有留下什么血肉模糊、生离死别的画面。
也许同别人比起来,待在关君山身边的他少了一些关怀的话语,林好达不善言辞,也觉得安慰的话其实没有多少作用,因此当关君山吃完汉堡从洗手间边擦手边走出来时,林好达又把手里还没拆封的薯条推了上去,眼神单纯,似乎在询问还要不要再吃一点。
好在几番相处下来,关君山已经稍稍习惯了林好的思维方式,他拒绝掉了林好达的盛情,同时走到长椅边坐下。
林好达,又从那个大袋子里翻出来了热巧克力派,问:“这个呢?”
关君山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皱起眉,转过脸看他:“你晚上没有吃饱?”
林好达知道他是指晚上在维港边的那一顿,脸上露出一秒犹豫,心虚回答:“吃……饱了。”
答案不言自明。关君山瞥他一眼,收回视线,又问:“从餐厅离开,为什么不回去?”
林好达实话实说:“雨太大了。我叫不到车。”
“又或者叫到了,每次总被以各种理由取消掉。”
关君山听完,安静少许,得出结论:“你不要买乐透,不可能中奖。”
林好达反应过来,他在拐弯抹角说自己运气差。
不过他早已习惯,并没有生气,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巧克力派,蹲下来把地上的碎屑捡干净了,然后一起丢进楼梯间的垃圾桶里。
雨还在下,潮气顺着楼梯一路爬上来,让人鼻子发痒。林好达一直没有询问手术要持续到几点,关君山回复完几条消息,抬头看见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自顾自看着手机视频。
如果没有发生晚上那件事的话,关君山对他的观感可能会更好一点。也许是感觉到了关君山的目光,林好达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同他碰在一起。
关君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本想问他什么时候离开,不小心瞥见他的手机屏幕,问题便变成了:“你在看什么。”
林好达老老实实地把手机举起来,伸到他面前,关君山盯着屏幕确认两秒,皱了皱眉:“动物世界。”
林好达闻言却笑了,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弯弯的,嘴唇鲜红湿润:“可以算吧。”
直到下一秒画面跳了出来,关君山终于反应过来,他又在看寄居蟹的视频。
这已经是关君山第二次发现林好达对于这种海生小动物的关注,便忍不住问:“你很喜欢它们?”
林好达抬起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含着一点笑意,“算么?也许吧。”
他把视频按下暂停键,接着说下去:“一开始是觉得它们背着房子很辛苦,后来慢慢就变成羡慕了,因为就算漂洋过海,也能时刻拥有自己的家。”
林好达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羡慕和伤感,关君山安静等待了少时,才发觉他并没有要往下说的意思。
关君山盯了他两三秒,迟疑片刻才点点头,“很特别。”
也不知是对于林好达本人的点评,还是对他给出的理由。
“谢谢。”林好达稍微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也许是这番交谈让他误以为关君山也产生了兴趣,林好达摘下一只耳机,主动递过去:“要一起吗?”
如果是平时的关君山,大概率会婉拒,然后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继续做自己的事。
可显而易见的是,此刻的他并不能同平时相提并论。关键并不在于关君山今晚吃了平时不会吃的汉堡,又默许了林好达留下来陪自己,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生出否定的念头。
因为犹豫本身,已经是从他的常规生活里诞生出的,最脱离均值的情绪。
林好达等了许久,正要失望收回视线,关君山忽然伸手接过那只耳机,隔着一个空位,坐在了他身边。
科普节目是面向成人的,因此没多少趣味性,加上寄居蟹本身就是一种乏善可陈的生物,胆小,脆弱,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躲进贝壳里。
关君山很久没有把时间花在这样产生不了实际价值的事情上了。睡觉是为了恢复体力,开会则是为了帮助公司扩大收益,看这种无用的手机视频意义是什么?关君山暂时还无从得出结论。
可是在大片蔚蓝的浪潮,以及寄居蟹成群结队穿过沙滩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中,关君山紧绷的神经却莫名轻松下来,意识也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游遍全身,仿佛带他回到了小时候学潜水的某个南洋海岛上,阳光热辣,天空澄澈。
林好达下载到手机上的视频总共有三十多分钟,播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发现身旁的关君山睡着了。
走廊上光线昏暗,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和下巴上,发出淡淡的光晕。林好达转头盯了关君山片刻,才想起要帮他把耳朵里塞着的耳机取出来。
他伸出手,努力去够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耳机,可关君山个子太高,又仰靠在墙上,林好达还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垂,温度比林好达的手指还要低一点,像雨滴拂过指尖的感觉。
关君山似乎察觉到,闭着眼动了动脖子,林好达只好等他又睡沉了,才放轻动作把那只耳机摘了下来。
他正要收回手,关君山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手心滚烫,力气也大,林好达试图挣脱他,却失败了,紧接着关君山忽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拧着眉头盯着他的脸。
“……”
林好达一时被吓得不敢乱动,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关先生,”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问:“你醒了吗?”
关君山的目光透着少许迷茫,并不回答,而是问他:“几点了?”
“快两点了。”林好达飞快掠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又说:“还早。”
“嗯。”关君山微微松开了他一点,眼皮耷拉下来,很沉重地颤了几下,“有情况叫醒我。”
“好。”林好达轻声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