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关君山含糊地“嗯”了一声,那只手仍旧攥着林好达的手腕,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温热地拂过他的手背。


    因为这个别扭的动作,两个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关君山的体温比他高了不少,热源穿透衣料稳定传递过来,林好达的颈窝微微生出热意,又试图动了动手腕,仍是徒劳。


    林好达怕再挣又会将他弄醒,只好随他去了,干脆挪到了他旁边的座位上。


    好在关君山并没有睡很久。等他再次睁开眼,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和微弱的应急灯,少许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此刻自己身处何处。


    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林好达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麻木,也彻底失去了力气,只好稍稍靠近关君山的肩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借靠一下。


    关君山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低下头,鼻尖扫过林好达的发顶,发现他正窝在自己怀里玩游戏,是没什么难度单手也能操作的消消乐。关君山稍微掸眼看了下两人现在的姿势,又回想了下自己睡着前的情形,不明白这样一种亲密的姿态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林好达。”关君山开口,嗓音微微沙哑,“你在做什么?”


    “马上!”林好达的身体也僵硬了,一时间没能从他怀里坐起来,更像是难舍地蹭了他胸膛两下,“我手麻了。”


    关君山却拧着眉,等不及一样把他从怀里往外推了推,脸色因此也显得不太好看:“靠这么近做这么?”


    林好达顿了几秒,这次像终于找到机会控诉:“关先生,是你一直抓着我不松手的!”


    关君山垂下眼,自己的右手果然还攥在他的手腕上,顷刻安静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少时,然后才清了清嗓子,“我怎么没有印象。”


    林好达瞪着他,仿若不可置信,为自己辩解:“我拿你耳机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吗?”


    “……”


    “还不是陪你看了寄居蟹。”半晌,关君山终于寻到理由。


    林好达仍一句话不说,倒要听他怎么圆。


    关君山松开他,表情显得有些冷傲,欲言又止:“……算了。”


    关君山睡着前看的寄居蟹,刚才短短十几分钟的梦里也爬满了寄居蟹,只只挥着巨大无比的钳子来追他,他只好牢牢抓紧海面上的一处浮标,才没沉下去。


    只不过这种梦当着林好达的面讲出口实在太幼稚,关君山才没继续说下去。


    林好达眼中却含着一点温吞的笑意,仿佛洞穿他一般,小声“喔”了一句。


    凌晨五点,手术室门口的红灯终于熄灭,关君山的母亲随后被推了出来。


    她紧紧闭着眼,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呼吸都需要借助外部支持,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脆弱。关君山走到病床边,蹲下去拉她的手,轻声说了些什么,林好达站得太远无法听清,却看见他的眼眶微红,眼角湿润。


    天渐渐亮起来了,迎着晨光,关君山将她送到重症监护室门外。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两天,林好达看着关君山签了一堆字,然后又在玻璃窗旁站了很久,灯光落到他宽阔的肩膀上,形成一幅孤单的背影。


    林好达没有出声打破,他只是远远站在关君山身后,可纵使隔得很远,还是感受到了一点难过与心软。


    这时关君山忽然转过身,朝他走过来。林好达站在原地发愣,转眼间关君山已经来到面前,他从林好达手上接过自己的西服外套,然后从里面拿出了手机。


    两个人离得很近,林好达又闻见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须后水气息,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还好吗?”


    关君山没有回答,林好达也不是很介意,继续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要休息吗?你熬了一整晚。”


    关君山微微抬头,目光低垂看他一眼,是很深的一眼。


    不过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也没采纳林好达的建议,转身去到楼道里打电话了。


    第15章 最幸福的一天


    没过很久,医院里热闹起来,来了许多人,除了林好达昨晚见过的那两位,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面孔。


    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以关君山为中心,也很听他的话。林好达站在人群最外侧,也是唯一插不进话的那一个。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下了一整夜的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他失去了可以留下的唯一原因。只不过当他正要搭电梯下楼,迎面碰上帮他抽血的护士,护士说,林好达献出的那一袋备用血,在手术过程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这样的好消息,林好达还是决定当面分享给关君山。他有些忐忑地走过去,听见周围的人都称呼关君山为“关总”,也与游手好闲的林好十分不同,林好达便犹豫,要不要开口说这些可有可无的事情。


    关君山同他们谈完公事,起身离开,向电梯走去,没有分出一刻眼神去看人群里最不起眼的林好达。


    身后众人也纷纷跟上他脚步,一堆人挤进电梯,林好达被裹挟着跟到门外,犹豫不定,不敢上前。


    电梯门正要合上,忽然间又从里面按开了,被围在中心的关君山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上来。”


    林好达沉默几秒,才说:“不用了。”他朝关君山笑了下,“我坐下一趟吧。”


    关君山又伸手去摁关门键。


    视野一点点被银灰色的电梯门占据,关君山的面容也一点点覆上模糊的阴影,在电梯门完全合上前,林好达鼓起勇气,主动说:“关先生,再见了。”


    关君山微微抬起下巴,嘴唇动了动,林好达还没看清,最后一丝缝隙已经彻底合拢。


    不知是否是错觉,又或者太多愁善感,天亮之后的关君山,好像同昨晚会在自己身边看寄居蟹视频看睡着的那个关君山,并不真的是同一个人。


    对林好达来说,前者的确会更平易近人一点。但是他也明白,无论如何,无论是哪一个关君山,都与自己并不相同,实在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这一点肖想出来的“平易近人”,仿佛香港半山上的晨雾,太阳一出来,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林好达搭车回到酒店,简单洗漱过,又赶紧补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从狭窄的单人床上坐起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厕所的排气扇嗡嗡运作着,令人胸口发闷,他伸手拉开头顶的遮光帘,看见窗外密密麻麻交错的房屋和被挤压在缝隙里的阳光。


    为了省钱,他订了一间还算平价的酒店,并以牺牲居住环境的代价换来了在旺角的地段。


    前台很年轻,也会说流利的普通话,虽然现在离饭点还早,还是热心向他推荐了几间就在附近的餐厅。


    林好达来香港五天,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选择在快餐店解决,眼下忽然有了更好的选项,反倒犹豫起来。最后还是决定参考社交平台的分享笔记,选了一家网红的特色小吃店。


    他查好路线,刚搭上地铁,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好友请求,信号不太好,刷新好久才显示完全。林好达点进去一看,申请消息只有五个字:关总的律师。


    风穿过车厢,林好达闻见潮湿的味道,他犹豫少时,通过了申请。


    律师姓郑,简单自我介绍后,主动说明来意:“关总让我来处理一下您的债务纠纷问题。”


    林好达有些忐忑,大脑也暂时短路了一瞬,第一反应是:他与关君山哪来的债务纠纷?明明自己连昨晚的麦当劳都没有提出让关君山a他的那一份。


    律师知他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关总,是您与梁远先生之间的。”


    林好达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愣了半天,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十分微妙且复杂的情绪。


    关君山像一本他读不懂的书,从头翻到尾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他能理解的字句或段落。当林好达主动开口请求,关君山会生气并迁怒于此,可当他已经完全死了心,关君山又态度一转,仿佛从一开始就打算对他施以援手。


    可惜林好达并没有拒绝的资格。


    无论关君山做出怎样的决定,对他而言,都是不可逆转的心意。


    于是他放弃了去网红店的计划,改在下一站提前下了车,关君山的律师已经在来找他的路上,看起来势在必得。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没入香港堆叠升起的高楼之下。林好达走出站厅,影子被拉得老长,在一众匆匆行人中格外显眼。


    没等很久,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推门下来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无边眼镜,穿整套西装,笑起来很和善,“林先生,等很久了吗?”


    “刚到。”林好达也冲他笑了下,主动喊他:“郑律师。”


    郑律师走过去替他拉开车门,“上车吧,我们先找地方坐坐。”


    林好达走到车边,忽然觉得眼熟,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郑律师留意到他神情,主动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好达乖乖上了车,坐在前排的司机转过头,同他打招呼:“林生,下午好。”


    林好达应了一声,又主动靠过去一点,问他:“关先生今天没用这辆车吗?”


    司机微微愣了愣,似乎有些讶异林好达知道这样的细节,“林生早上也在医院?”


    林好达点点头,没说什么,靠回椅背。司机发动车子前从前视镜里看他一眼,“关总午后特意换了辆车,又叮嘱我开这辆来接您。”


    林好达心中少许起伏,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样啊。”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一间咖啡店,这里环境清幽,人也不多,很适合林好达与律师细谈。


    郑律师开场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代理过的业务范畴,里面不乏一些很知名的案子,连林好达这种不常上网冲浪的都曾隐约听闻过,语毕,话锋一转,又安慰林好达他面临的处境不算太麻烦,让他不要过于担心。


    林好达半知半解地点点头,心里却不免忐忑,原本不知道就算了,现下更多是疑惑,他这种芝麻绿豆点的小事,怎么好麻烦这样有威望的大律师来接手?分给他手下刚毕业的实习生来练手还差不多。


    郑律师听闻他的担忧,却说:“事务不分大小的,香港每年那么多的公益援助,无论年资多老的律师都要亲自出面处理。”


    “况且,这次是关总亲自开口。”郑律师抬头看他一眼,笑眯眯的,“林先生也就相当于是我的大客户。”


    林好达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再度对他说了声:“谢谢。”


    闲聊结束,郑律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同他确认一些细节。林好达起初还算淡定,越到后面越坐不住了,目光频频往他手里的纸张上瞟,并非其他,而是那上面的资料实在是太详细了,不止关于林好达,甚至包括了梁远和他的出轨对象sammy的。


    “还好吗?”郑律师察觉到林好达的不安,主动停下来,解释道:“因为时间紧张,所以这些信息已经在来之前提前整理好了。”


    他没有告诉林好达的是,资料是关君山直接打包发过来的。


    好在林好达也没有细问,他低头喝了一口拿铁,脸色好转了一些,主动说:“我理解,继续吧。”


    后续交谈的重点便放在了林好达要求梁远归还的金额和时间底线上,林好达说了自己的想法,又参考了郑律师给出的意见,一个小时过后,两个人终于从咖啡店里出来了,等在停车场的司机立马把车开了过来。


    傍晚六点半,他们乘车穿过坚尼地城,夕阳倒映海面,撒下浮金般碎影,山海高楼同框,美不胜收。


    关君山恰好发来短信,询问他与律师谈得如何。


    理智组织好词句之前,情感先一步驱使林好达降下车窗,把手机稍稍探出车外,录下一段落日余晖的海景。


    略带余温的晚风微微拂过脸颊,林好达把这几天唯一的一点好心情主动分享给了关君山。不为其他,如果不是关君山最后出面,等明天返程时间一到,林好达将会带着一段彻底失败的感情和未来,灰溜溜地滚回原处。


    “时间和景色都正好。”他在视频下方留言:“今天是我来香港最幸福的一天。”


    又说:“谢谢关先生。”


    关君山捏着手机,垂下眼睛看那两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表情变换幅度不大,手指停顿许久,打下什么,又很快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收回口袋,抬眼看向玻璃另一侧的病床。吴曼真躺在里面,很安静地睡着,覆在脸上的氧气面罩里随着呼吸起伏,蒙上一层白色的雾汽。


    而在他身后,同样是一整排的玻璃窗。关君山转过身去,他站在二十层楼顶,看见的夕阳比林好达的更远一点,也更红,光线穿透薄薄的云霭,发出柔和的、烂漫的明灭霞光。


    关君山沉默地走到窗边,即使是日落时分,阳光晒在脸上,也还带着微微热意。


    关君山很少产生对于自然景观的评价,因为落日与海景都是客观存在的,只有观景者的心态变化,才会带来视觉上的不同感受。


    明知这些空泛的大道理,这一刻,他却还是忍不住萌生出一些比较的心理,并仔细回忆起林好达发来的那段落日视频,然后隐隐地,生出了一些少见的向往与渴望。


    他还想起了林好达的表述“最幸福的一天”,是因为夕阳下的坚尼地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关君山控制不住地脑补出林好达打下这番话时的表情同语气。不知为何,林好达的人生体验好像生来就比别人容易满足,哭或笑都如同阵雨,关君山只不过略微帮了他,便收到了如此高的一句评价。


    没有人会轻易用“最幸福”来形容人生中普通的一天。


    除了林好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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