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关君山和他对视片刻,将车钥匙抛给他,最后道:“不准多问,不许乱跑。”


    第12章 关先生人很好


    林好达的国际驾照,原本是为了梁远才拿的。


    那时梁远刚来香港念书不久,难以适应这里的饮食和气候,每天都要在电话里抱怨一番。他的粤语还不熟练,交不到朋友,假期只能躲在宿舍里打游戏,林好达劝他去市中心转转,他又找借口:“地铁挤得像叉烧,打车又太贵,出去一趟只剩心累。”


    林好达只好哄他,说以后等自己过来香港看他,一定租辆车,载着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啪嗒”一声,车里的感应灯亮了。


    关君山从另一侧开门进来,坐进副驾驶。


    林好达还以为他会去后排,把自己当成一个全然的司机的角色,当然这是关君山的车,他想坐哪里都可以。林好达秉持着不多话的原则,并没有出声,他伸手调了调镜子的角度,这时关君山的视线看过来,又与他在镜中碰到一起。


    “可以走了。”


    林好达点点头,说了声“好”,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心微微出汗,像第一次上路的新手,忐忑启动了车子。


    他们缓缓驶出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暴雨夜里,连光都逸散得极慢,四周昏暗不清。车轮轧进已经开始积水的路面,仿佛一叶孤舟驶入汪洋大海,只剩车后两道微微漾开的波纹。


    林好达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神,刮雨器跟不上倾泻般的暴雨,挡风玻璃玻璃上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在这种天气里开车如同单挑最高难度的游戏副本,只有一条命通关。


    好在已近深夜,主干道的拥堵情况也缓解不少,林好达跟着导航小心慢开,车程也顺利已驶过一半。


    直到临近市中心,这里的积水情况更严重,路又狭窄,车流几乎是堵得严严实实,一动也动不了。


    偏偏此时还有人意图加塞,车头横着别过来,硬生生把林好达逼停。林好达开车一向求稳,能让便让,不欲与他争,谁承想跟在后面的那辆车又不乐意了,拼命朝他们摁喇叭,不知是不是气不过,一脚油门踩上来,蹭上了他们的车屁股。


    这一碰把闭目养神的关君山震醒了,他转睁开眼,第一反应便是去看林好达。林好达稍微解释了两句前因后果,很可能是怕他责怪,立马心虚地解了安全带,“我下去看看。”


    车上有伞,关君山正欲叫住他,林好达逃也似地推开门,一头扎进了大雨里。


    可能是林好达一贯的运气使然,协商的过程并不顺利。


    这样的小擦小碰,一般拍个照留好联系方式,剩下交给保险公司处理就行。可不知是林好达的粤语说得支支吾吾,又或者对方看只有他一个下车,便觉得好欺负,不仅拒不赔偿,还语调轻蔑地让他滚回家看看脑子。


    林好达也不与他争执,只拦住不让离开,一定要把赔偿谈妥才行,双方僵持不下,关君山推门下车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林好达梗着脖子,头发和外套已经湿透,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躲,就站在对方车前对峙。


    关君山平日见他唯唯诺诺,也不知这会又是哪来的气性,当下走过去,一把把他拉进伞里,语气不虞:“淋雨做什么,打算拍电影?”


    “关先生,”林好达转头看见关君山,气势莫名弱下去一截,喃喃问:“你怎么下车了。”


    “不然呢?”关君山低头看他,微微挑了挑眉,“等你在这里站到天亮?”


    林好达愣了愣,没敢同他对视,又道:“快解决了,我没有故意耽误时间。”


    关君山不语,把伞交到他手里,走过去弯腰查看剐蹭情况,又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直起上身:“走流程就可以了,没必要在这里纠缠不休。”


    对方也许是看他比林好达唬人不少,一时没出声接话。


    伞不大,也只能勉强容下两个人,林好达的后心不得不紧紧贴在关君山的手臂上,温暖的体温透过洇湿的衣料,熨帖着他的皮肤。


    见他有些走神,关君山便又喊了一声“林好达”,告诉他:“回车上。”


    林好达“喔”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后撑伞,正要绕回前门上车,忽地被身后一道力量掀翻,暴雨里本就泥泞难行,林好达往前踉跄两步,“噗通”一声跌进水潭里。


    前面的关君山听见动静,正欲转身查看,下一秒被人揪住前襟,重重桑了一把。


    冲突一触即发,这时后车上又冲下来两个人,一个架住闹事车主把他拖开了,另一个淋着雨,好声好气给关君山道歉,又帮他去掸西装上的水痕,解释自己朋友脾气不好,这才冲动犯了浑。


    关君山冷冷挡开他的手,抚平衣襟褶皱,拉开车门从置物格里抽出一张律师名片扔过去,态度明确,不愿多费一句话,而后绕过他,径直向林好达走去。


    林好达还不知这边的情况,手里的伞早丢了,眼镜也不知飞去了哪,弯腰跪在小腿深的积水里,眯着眼,四处摸索自己的眼镜。


    雨声太大,关君山叫他两声都没有回应,关君山无法,又从车里拿出一把伞,撑开了,走过去拽他:“林好达,上车!你全身都湿透了!”


    “我……我眼镜丢了!”林好达转过脸来,黑长的睫毛都湿成一绺一绺的,不断往下滴着水珠。


    他的瞳仁很黑,却因为近视而微微发散,“等我一下!”他还要执意去捞,挣开关君山的手:“马上!”


    关君山拧着眉,一时只安静盯着他看,直到发现林好达的右手渗出血丝,应当是划破或蹭破了,立马捉住了他的手腕:“手受伤了。”


    关君山皱起眉,语气渐冷,“你自己不知道吗?”


    林好达抬起脸看他,抖抖嘴唇,正欲再说什么,关君山却不想听他辩解,也已经做出了决定。


    下一秒,在林好达短促的抽气声中,关君山丢下伞,勒住他的腰,直接把林好达从水里抱了起来。


    林好达反应过来,还欲挣扎,关君山直接单手拉开门,把他丢进去。


    “擦干净。”


    关君山深深看他一眼,捡起伞,“我帮你找。”


    他说完,边解袖扣边往积水处走去。


    如果有狗仔蹲守,今夜暴雨里这一幕大概率会成为明早的娱乐头版:惊!关生夜半湿身当街涉水帮人捞眼镜。


    明明哪个字眼都合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诡异的荒谬。


    唯一要感谢的也是暴雨,把人冲刷得脸都难以看清,况且今晚在路边捞钥匙捞伞的普通市民也不在少数。


    成年之后,关君山很少会再经历如此荒谬的事。他的生活体面,精致,按部就班,不会出现值得他放下身段的意外。


    而林好达恰好就是这种与他的体面背道而驰的意外。


    关君山不懂,他已经把眼镜从那个满是树枝垃圾的排水口捞回来了,林好达为什么还是难过,甚至落泪?就好像遭受了什么不公正的对待,而关君山却选择置之不理,冷眼旁观一样。


    “没有,我、我只是……”林好达抽噎着落泪,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到方向盘上,留下道道水痕。


    挡风玻璃上的雨柱倒影在他脸上,蜿蜒流动,让关君山一时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没人会在他面前情绪失控,大家都伪装得很好,难过事自己消化,时间一到,谁都要扮回自己该演的角色。


    可林好达不一样,他哭起来很容易,笑也容易,说起谎话心虚得明显,想要表现出精明又显得勉为其难。


    于是关君山难得地产生了一点好奇,如同在校园里那次。“林好达,”他叹了一口气,又抽出一张纸,“你在哭什么。”


    还哭得如此伤心。


    “我……”林好达接过纸,哭得抽噎了一下,抹掉眼泪,“我就是觉得他好过分。”


    关君山稍稍愣了一下,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指的是谁。


    他鲜少会产生类似于现在这种哭笑不得的情绪,“过分吗?”


    林好达转过头看他。


    “晚上我说的那些话,岂不是更过分?”关君山循循善诱,又问:“怎么也没见你哭。”


    林好达沉默片刻,声音混着拍在玻璃上的雨声:“哭了。”


    他攥着纸巾坐在那里,很快又补上一句:“不过因为关先生人很好,又帮我找回了眼镜……”


    关君山兀地开口,叫他,“林好达。”


    似乎是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可林好达还是说完了:“所以我从没生过他的气。”


    关君山沉默了,林好达转过头,看着他,又轻声说了句“抱歉”。


    关君山微微收起下巴,目光微垂,夜色之中也不知在看哪里。窗外路灯斜打进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表情全都藏在暗的那一面,叫林好达看不清。


    在那之后,关君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林好达把车顺利开到医院,正打算主动下车找别的方式回去,关君山忽然捉住了他的手腕:“进去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


    林好达转头看了眼亮灯的医院大楼,正要回绝,关君山已经先他一步下了车,绕了一圈来到林好达身边,拉开门把他拽了下来。


    “别浪费时间。”


    虽然面冷心善,但某些时刻,关君山又好像是那种很少在意别人意愿的人。


    第13章 “你冷吗?”


    林好达走出电梯,来到手术室门外,与想象中不同,这里光线明亮,也没有很浓的消毒水气息。


    也许是时间太晚的缘故,医院里人很少,十分安静。林好达走到长椅边,正犹豫要不要坐下等,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容貌也亮眼,关系亲密地小声交谈了两句。


    林好达盯他们看了数秒,觉得眼熟,还没确切想起在哪见过面,走在前面的宋妍欣抬头看见他,惊讶地愣了两秒,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你好。”林好达赶紧站起来,主动开口道:“我来找关先生。”


    “他在里面。”宋妍欣指了指办公室,目光落到他湿透的肩膀上,欲言又止,最后实在忍不住:“大哥他……是你送来的?”


    林好达说了“是”,声音小下去一点,“恰好在那里。”


    宋妍欣闻言,对他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医生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有合拢,林好达站在窗边,可以看见里面的关君山。


    他背朝自己,银灰色的西装被雨水泡成了深灰,却依旧站得很直。肩背宽阔,个子也高,站在灯光下,看着医生把一张脑部ct吸到白板上,然后微微弯腰侧身,同医生交谈两句什么。


    林好达的目光在ct和关君山的背影之间来回摇摆,也许是环境和氛围使然,他的内心也渐渐沉下去,开始替关君山担心起来。


    好在没过很久,关君山走出办公室,等在门口的宋妍欣连忙起身,关君山看见她,张口问:“司瀚呢?”


    “去了洗手间。”宋妍欣答完,继续道:“医生怎么说?姑妈的情况好吗?”


    林好达看见关君山沉默了一会,对她说:“发现得及时,手术成功率很高,但是时间太长,情况比较复杂。”


    说到这里吴司瀚回来了,关君山又继续给他们传达手术情况。


    林好达自知关君山现在顾不上别的,便默默走得远了一点,坐到了长椅的最末一个位置上。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关君山安抚好他们二人的情绪,便朝林好达走过来。林好达看见他,主动喊了句“关先生”。


    关君山“嗯”了一声,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贴了纱布的右手手背上,问:“伤口处理好了?”


    林好达告诉他是小问题,只是划破了皮。


    “如果划得深,又像你那种在雨水里的泡法,破伤风也不是没有可能。”关君山却这么说。


    林好达说不出话来,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不安地握了握,关君山没再继续说下去,换了另一个话题,让林好达打车回住的地方。


    林好达抬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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