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动了动也许只是觉得幼稚。
既然幼稚就不应再看,再想。
可一直到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发动,关君山才收回视线,然后下意识地摸出了手机。
他后来反思了一下,认为自己只是觉得林好达很有可能也在等助理的回复,而他有必要告知林好达不要浪费时间。
这当然不是借口,关君山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效率至上的人。
他打开微信,划过许多位于前面的、标注醒目红点的消息框,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属于林好达的那个窗口。
关君山本打算发文字消息,可他一向是个在表述上十分谨慎的人,字越打越多,越看越像谈合同,于是便放弃,改发语音消息。
关君山按下语音键,正欲开口,窗外并行的双层大巴按了两声喇叭,尖锐刺耳,关君山立马皱着眉松掉手指,又开口喊了声司机。
司机轻点中控屏幕,除了全部车窗,关君山面前的那块玻璃隔板也缓缓升起,严丝合缝地隔绝了一切外部噪音。
林好达收到消息时,正在旺角的一家m记里解决午餐。
这里有空调,又有座位,还能免费充电,让林好达觉得远超90%的观光景点。
林好达早上发出的好友申请至今仍未通过,他正为此烦恼,下一秒关君山的聊天框便弹了出来。与关君山不同,林好达老老实实备注了关先生,又在名字后面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还外套】三个字,很像上了年纪的那种备忘录。
关君山的声音听起来比清晨好了许多,背景又非常安静,让林好达在嘈杂的餐厅里不用戴耳机也能听得清楚。
他告诉林好达自己的助理有事不在线,却并未解释原因,林好达打字问:“那衣服怎么办?”
关君山也打字回他:“送到酒店前台。”
又附赠了他另一种方案:“你的脚怎么样了?我也可以让司机去取。”
林好达不敢麻烦他,解释说那天在学校只是扭了一下,喷了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坚持:“还是我送到酒店吧。”
过了两分钟,关君山发过来一个地址,给了他房号,交代道:“到前台说一声就可以。”
林好达猜到他不会露面,心中纠结自己的请求究竟要怎么开口,关君山久未等到他回复,以为他后悔了,主动发来语音,给他台阶下:“如果觉得远,还是让司机开车去一趟。”
不等林好达回复,又问:“你在哪里?”
林好达只好把路线截图给他看,搭地铁去关君山的酒店也只要二十分钟,压根算不上“远”的程度。
关君山没有再回复,看起来被说服,接受了林好达的选择。
林好达又要同他约时间,关君山整个下午都在处理公务,人不在酒店,自然没什么必要,只说随他方便。
关君山放下手机,长时间在行进中的车上读消息让他尚未恢复的精力损耗得比平时快,眼前一阵阵发晕,林好达的性格比他料想中更加拖沓,一点小事就要确认半天。
车子钻过一条隧道,路灯在窗外飞驰,白昼与黑夜不断交替。关君山把手机扣在腿上,正好有了理由闭目休息,手机还在震,在他的掌心里嗡个不停,关君山一时无奈,也不知林好达还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些什么。
直到车子驶出隧道,他不情不愿把屏幕翻过来,才发现发来消息的不是林好达。
宋妍欣的头像弹到了最上面,她传来一些照片和材料,最下面一条是给关君山的留言,问他现在方不方便通电话。
关君山抬手敲了敲玻璃,司机收到指示把隔板降了下去,他们现在行驶在高架上,风声因此变得嘈杂了一点。
关君山主动给宋妍欣拨过去,电话接通,宋妍欣喊了声“大哥”,开门见山道:“前天在车上,你提到的那个叫sammy的女生。”
关君山“嗯”了一声,低声道:“我记得。”
宋妍欣便接着说下去:“她的一些情况我已经发过去了,因为是托朋友调查的,没有说得很细,所以来的消息也比较杂。”
关君山说“好”,停顿少倾,又道:“辛苦你了,妍欣。”
宋妍欣客气两句,没有挂电话。
关君山直觉她有话要说,等了两秒,主动开口:“还有什么事情吗?”
“……”宋妍欣有点欲言又止,又叫了声“大哥”,小心翼翼道:“可能我不该多管闲事……”
风声有些大,关君山没太听得清,下意识追问:“什么?”
“这个sammy……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宋妍欣斟酌着语气,尽量显得公正客观:“但是她换男友的频率比较高,风评呢……也不是那么的好。”
关君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开口澄清:“你误会了。”
“我与她从未见过,也没有什么认识的可能。”
宋妍欣才像松了口气,紧绷的声音缓和不少:“……这样啊。”
她思索几秒,又开口说:“那我把材料重新整理一份吧,现在好像弄错重点了。”
“不用。”关君山却立马叫住她,眼前浮现某张小心翼翼的脸,少有地安静了几秒,才接着开口:“是替一个合作方打听的。”
宋妍欣听到这里,微妙地“喔”了一声,又说:“原来如此。”
她没再追问下去,这通电话也到此为止。
然后直到车抵达目的地,关君山下车,见到他真正的合作方,伸出手与他们一一交握时,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些成年之后就不曾光顾过的心虚,还有少许可以称之为“懊悔”的情绪。
第9章 扼杀心动与吊桥效应
关君山走进会议室,假期里又一天最明媚的时光,用来处理堆积的工作。
不知是否受感冒的影响,在下午的会议中,他变得很难集中精力,频频走神又频频纠正自己。他坐在二十九楼的高耸大楼,四面皆被整块的单向玻璃覆盖,好像一个巨大又脆弱的泡泡盒子,漂浮在摩天都市的上空。
整座城市被他踩在脚底,而他却并未有任何的实感。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被层层包裹的格子间,他同无数个普通上班族的心境一样,想要逃离,想要追逐下午三点的海港与阳光。
而林好达的出现,更具象化了这场逃离的愿景。
起初关君山并未注意到他的消息,他在开会时通常手机静音,不会分心给私人事务。
直到会间休息,他走到长廊上先接了个电话,正要挂断时林好达又发来一条讯息,却缺少前文语境:“收回上一句。他们的精力可比我好太多了。”
关君山便皱着眉顺着聊天记录往上翻,看见他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我到维港旁边了,现在正往酒店走。”
“这里有好多老年旅行团,真羡慕大爷大妈的退休生活啊。”
“【图片】”
如果是平时的关君山,大概率不会理会这样的骚扰,可生病的关君山显然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判断与绝对理智,他把拇指移到屏幕上,犹豫着是否点开图片,这时,林好达的消息又弹出来了:
“【图片】”
关君山点开一看,一支冰淇淋甜筒,大概是草莓口味的,上面还点缀着一些深绿色的开心果碎。
林好达的生活,好像完全是自己的反面,又或是天然形成了一组对照组。关君山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够恰当的比喻:就如同地球是圆的,无论你生活在陆地上的哪一点,都会有另一个生活在穿越球心另一端的人,遵守着与你截然不同的作息,始终与你分居于昼夜交替的晨昏线两端。
而对关君山来说,林好达也许就是那个生活在地球另一端的人。他胆小,倒霉,不够自信,很可能也没有工作,才会在这样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不计时间成本地漫步在海港边,吃一支廉价又随处可见的冰淇淋。
关君山心绪微沉,抬头看了眼摩天大楼外的天空,正决定不回复林好达的消息,下属迎面走过来,通知他:“关总,还有五分钟会议就要开始了。”
出于某种原因,关君山不想被人看到他跑出来和别人聊天,于是把手机倒扣进掌心,“好,我知道了。”
下属前脚刚离开,关君山想返回会议室,手机在掌中又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见林好达的消息:“怎么啦?”
关君山疑惑,挪开手指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发过去一个句号,也许是刚刚不小心摁到键盘的缘故。
林好达还以为是自己的错:“抱歉,我忘记你不能吃冰淇淋了。”
新消息没过两秒又来了:“现在感冒好点了吗?”
关君山脚步一顿,想了片刻,终于还是回复他:“好多了。”
林好达便说:“那你起来了吗?现在在房间里吗?”
“我在开会。”关君山如实告诉他。
“房间里开会?”林好达脑回路简单,想当然地问。
“在公司。”
林好达发过来一个“好吧”的表情,过了几秒,又告诉他:“我现在到酒店了,正要把外套交给前台。”
关君山不是很适应他这种事无巨细都要向自己汇报的习惯,站在会议室门口回他:“嗯,先这样。”
林好达的消息却比他更早一秒弹出来,“下午的会议,大概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关君山盯着这条越界的消息看了两三秒,没动,会议室里差不多坐满了,他抬头扫了一眼安静的众人,眉头轻拧,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隐隐察觉到一种微妙的、难以言明的情绪。
又过了几秒钟,林好达仿佛心虚一般,撤回了这条消息。
关君山便愈发确定了这种感觉。联想到林好达这两日的主动,句句有回应与句句关心,某个答案呼之欲出般呈现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关君山单手插兜背过身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太高兴又显得宽宏大度的语气给林好达发去语音:“好了,现在我要去开会,别发消息了。”
他不希望林好达再仗着这点情愫缠着他,理应说重话拒绝的时候,话又说得没有想象中的重。
林好达安静了半分钟,好像心事被关君山洞穿,因而显得挫败又难为情,语气又回到了最初的谨慎与小心:“对不起,关先生。”
最后一条是:“打扰你了。”
关君山如此谨慎且敏感,因为这样的事情不停在他的生活里发生。朋友、同事、甚至未曾见过的陌生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
别人眼中的粉红泡泡,却只训练了关君山两件事快刀斩乱麻,以及冷心且冷情。
照理来说,关君山应该觉得满意,因为他成功阻止了林好达一些不太能见光的小心思,把一些麻烦提前扼杀在了摇篮里。
可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生硬的、黑色的句号,又想起林好达给他发过来的那支粉色的、仿佛还冒着冷气的冰淇淋,却觉得似乎少了一点程序上该有的成就感。
关君山转回身,走入会议室,众人纷纷起身道:“关总好。”
关君山的目光逐一划过他们身上的深灰西装,深色的会议长桌,还有灰色的格纹地毯,一瞬间觉得色觉好像被剥夺,明明窗外阳光明媚,他却又回到了这个只剩灰白的小小玻璃房。
不晓得此刻的林好达处在什么颜色的世界里。
被戳破心事的他会不会正坐在维港边吹风?或者悲伤地又买下一支冰淇淋,小口小口舔舐自己的心情?
关君山无法想象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越界的林好达被他重新推回了晨昏线的另一边,孤单地消化自己的恋爱未果。
会议的后半段,关君山开始频繁地走神,然后想起林好达的脸。
一方面他认为自己做的没错,另一方面又觉得其实可以饶过林好达这一次。毕竟也有可能是因为吊桥效应,林好达在危急关头时被自己救下,因而产生了这种情感。
如果真是这样,好像也可以被理解。
不过他很快又把理由更多归结于林好达对他表露的关心。
也许是因为没人注意到关君山生了病吴曼真还同他在冷战,自然不会打电话来关心;吴司瀚听闻了这几天闹得风风雨雨的酒驾事件,也不敢来打扰他。所以,林好达成为了惟一给与他一点关心的人。
虽然也知道这样的理由实在太过牵强,可关君山想来想去,终究无法像对其他人一样,把林好达拖进黑名单里。
就算是自己还需要这一点关心吧,反正也不会答应他什么,也许等病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