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关君山站在他们身后,也缄默着,用目光仔细描摹着吴曼真那张美丽脸庞,然后在某一刻忽然察觉到,那些被她掩盖在脂粉下面的细细纹路。
第7章 早间叫醒服务
不知是否受这件事情影响,吴司瀚与关君山的情绪都变得不大好。当夜很晚吴曼真才回来,身上又染着一点葡萄酒的味道,进门时新来的女佣打破了一支玻璃杯,一向爱同佣人玩笑的吴司瀚竟然沉着脸责备了两句。
而关君山也在他们离开后同吴曼真发生了争吵。
吴曼真总爱在喝酒以后泡澡,纵使关君山已经叮嘱过千遍万遍,她也从不听劝,家中佣人两头为难,只好趁关君山回来住时偷偷知会他,太太今晚又要执意泡澡。
关君山本已打算休息,闻言又冷着脸下了楼。
他让女佣进去将吴曼真叫醒,换好睡袍擦干头发扶出来,吴曼真当然不情愿,隔着一道门,关君山听见她在发难,句句看似讲道理,句句是歪理,便忍无可忍,推门进去,将吴曼真拦腰横抱起来,快步至二楼尽头的主卧房间。
吴曼真在他怀里轻飘飘的,一时像是被吓住了,等到进了卧室才渐渐回过神来,心中不悦更盛,开口第一句便是让关君山滚出去。
关君山勉强压下心中怒火,好声好气地还在劝:“你的头痛同晕厥查不出原因,付医生已与我通过电话,他也建议去更好的医院,做更全面的检查。”
吴曼真坐在床边,眼神落在地毯上,既没有立即反对也没说同意,半晌都未开口。
“集团这几年一部分重心放在高端医疗和生物检测上,技术方面已经领先国外许多,这次休假结束我就带你回上海,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团队。”
吴曼真听到这里,终于有了点反应,“我不去。”她抬眼看向关君山,语气有几分讥诮,“关永越的便宜,占起来只会让我恶心。”
关君山觉得她简直无法理喻,“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他深吸一口气,干脆把话挑明:“这些年他已经半退,集团的事基本都由我决策。”
“好了。”吴曼真摆摆手,懒得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香港这里也有不错的医生,今天吴太太还给我推荐了一个……”
“你可不可以离她们远一点?!”关君山终于忍无可忍,颈侧青筋根根鼓起,语气也沉至冰点:“吴曼真!”
房间里的所有声音一瞬间戛然而止,仿佛被吸入一个巨大的隐形的空洞。夜已深,屋外不知何时下起雨,风夹杂着雨丝滴滴答答拍在玻璃上,沉闷而又毫无规律,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关君山。”即使再冷淡,吴曼真也很少用这么生疏的口吻。沉默许久,关君山看着她从床边站起来,丝质睡袍在灯下如同流动的暗河,倒映着冷月的银辉。
然而今晚却没有月亮。
“你听好,我是你母亲。”吴曼真慢慢靠近他,声音轻柔却冰冷,“很多事情,不用你来操心。”
她抬眼,看着这张与关永越愈发相像的脸,一时分不清该幸运或是后悔,“他给了你如今的一切,想要巴结他,不用演到我面前来。”
关君山听完没有反驳。
准确来说,其实是他已经失去了想要开口的欲望。
那晚他没有留在半山。雨最大的时候,他独自开车下了山,随便找了一家酒店,办了入住。
因为半夜淋了场雨,第二天晨起时,关君山觉得有些头痛,鼻子也堵了一边。
客房经理给他送来感冒药,然后委婉问他打算住多久,关君山平时来香港就算要住酒店也会选在维港边,这里顶多只够得上四星半标准,房间也紧俏,绝大部分已经被提前预定完。
吃早餐的时候,关君山在犹豫是否要提前返程回内地。
不过也没容他纠结很久,公关部负责人一通电话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机上。关君山这次休假集团高层都知晓,照理来说不会如此莽撞行事。
关君山当下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有人专挑这个节骨眼给他生事。
主角是关永越的小儿子,关君山同父异母的弟弟,前天夜里在酒吧鬼混完了不说,还酒驾,开上三环,又超速行驶。
电话后半段转成了视频会议,法务部和公关部的人都在,据他们说,前半程搂着辣妹在酒吧里激吻的视频在狗仔手里,后半程酒驾的证据则已被公安机关固定,总之哪样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难怪网上热度迟迟降不下来,一翻词条全是有图有真相的唾骂。
感冒药迟迟没有发挥该有的药效,关君山的太阳穴密匝匝针扎般的痛,法务负责人逐条逐项给他分析着风险,最后的结论是不建议现在出手强压热度。
视频会议开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关君山搬去了维港边的五星酒店,他眼前发晕,已开不了车,只能叫来临时司机接送。
谁料在车上时又听到电台在播这件事,关君山气得不行,当下直接去电话把人训斥一通。
那人还敢在电话里舔着脸求他,求大哥救救自己。
关君山虽能狠心切断电话,可事情终归还要他来善后。集团股价当日收盘跌至低点,董事们脸色纷纷不大好看,电话一通接一通打到他跟前。
微信的弹窗更是没停过,关永越正带着妻子在欧洲度假,听到消息一连拨过来七通语音请求,关君山后来不得不将他静音。
直至忙到凌晨,先前服下的阿司匹林才勉强发挥了效用,关君山浑身滚烫,躺在酒店的大床上,香氛喷得过浓,时刻提醒他此刻并不在可以让他产生归属感的家中。
空调安静地吹出暖风,不知是否是温度太高的缘故,关君山渐渐生出幻觉,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一处湖泊中心,连着一颗心脏也慢慢沁入冰凉的湖水之中。
他或许不太清醒,却又在这样一种幻觉中感受着自己清醒地沉沦。
忽而天空下起大雨,他睁开眼,浑身湿透从湖泊中爬出来,跌跌撞撞走出森林,面前忽然出现一条笔直宽阔的马路,两边种满参天的法国梧桐。雨渐渐停止,他一路走到头,回到了小时候住过的那幢小洋房外。
他欲伸手推门,忽而听闻争吵,玻璃碎裂的声音太过尖锐,他下意识收回手,捂住耳朵。
却忘记了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歇斯底里的吴曼真,还有沉默不言的关永越。
关君山从小便不喜欢生病,因为生病的夜里他通常都睡不好,会流很多汗,也会做很多荒诞的噩梦。
噩梦的某些部分是虚幻,某些却是真实。他坦然接受虚幻,却不愿再体验一遍那些真实的部分。
这点要求算不得过分,可惜造梦者通常是上帝,内容不由你选。
关君山睡到半夜,高烧渐渐退去,也不再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太阳轻柔拨开朝雾。可关君山却不是被阳光,也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与林好达分开的第三天请晨,未经他允许,林好达擅自在微信上拨来了语音通话。
关君山起初有些不太高兴。
一方面他觉得林好达实在太没礼貌,也太不知分寸,更重要的是,他们远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因此如果是由林好达来承担“早间叫醒”这项服务的话,未免太过荒诞。
第8章 无关紧要的人
关君山握着手机,赤着胸膛从床上坐起,清晨八点的阳光柔和地照进百叶窗,描上一层圣光般的金边。
他被这温柔的日光稍稍晃了下眼睛,再低头去看手机屏幕时,昏暗视野里生出点点眩目的光斑,关君山停留几秒,不太舒服地眨了眨眼,直到此刻理智才渐渐回笼。
屏幕上的语音请求还在进行中,关君山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头像,发现毫无印象,再往下看名称,一串意义不明的字母加数字,更确定了是他没备注过的人。
没有备注就代表不太重要,他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
只是这是他的私人微信,除非他本人允许,否则很难从其他渠道单方面添加好友想到这里,关君山还是接受了语音请求。
因此当林好达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过来时,关君山似有疑惑,更多还是不确定,他喊了一声“林好达”,一贯的气势又很快跟了上来:“怎么是你?”
听起来像是意外,又掺杂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满。
林好达腆着脸又喊了声“关先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仿佛在此之前他已经纠缠关君山很久,但其实并没有。
正相反的是,林好达一直很听话地在等关君山的助理联系自己,等了整整两天,都没有这号人物出现。
若非他并未付出什么实质性的金钱,加上关君山不菲的高定西装还在自己手上,林好达几乎有理由怀疑这是什么新型骗局。
直到昨晚,他实在忍不住,才主动在微信上联系关君山,说完衣服的事,又解释自己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他助理的联系。
不出意料的是,关君山并没有回复。
林好达捡重点说完,沉默下来。这时理所应当应该由出尔反尔的一方进行解释,这是普适的社交规则,可对面的关君山始终没有开口,林好达不禁有些忐忑,主动询问:“关先生,你还在听吗?”
“嗯。”关君山给予他很简短的肯定回复,电话里传来一些细微的、的声音,林好达还没反应过来,关君山用一种哑得很不正常的声音告诉他:“你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需要先去接一杯热水。”
林好达“噢”了一声,然后又很快地说:“好,没事的。”
下一秒,手机好像被搁在了什么地方,林好达听见了类似于拖鞋踩过地毯的沙沙声,还有玻璃杯被放在台面上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关君山没有耽搁很久时间,再拿起电话时,他的声音听起来终于没有那么沙哑了,但还是带着点有气无力的低沉,尤其是在他开口向林好达解释助理一事时,隔着滋滋的电流声,林好达竟然听出一点无可奈何。
“最近两天事情太多。”关君山停顿少倾,又开口道:“抱歉,这件事是我忘记了。”
来电之前,林好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不包括关君山会为这点小事道歉,毕竟就算他随便编个理由,林好达也绝不敢怎么样的。
林好达想到这里,心虚地笑了笑,语速很快地说了句“没关系”,正犹豫要不要主动问关君山要助理的联系方式,忽然在电话里听见他很闷地咳嗽了两声。
“你感冒了吗?”林好达的声音在电话里微微失真,因此并不会显得热络或关切得过分。
关君山又喝了口水,鼻音稍稍重了点,“嗯。”
“这两天夜里都在下雨。”林好达顺着话题继续说下去,“温差挺大的。”
关君山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保重身体,还有按时吃药。”林好达只好自说自话地结尾。
就在他以为关君山不会回复这种毫无营养的客套寒暄时,关君山忽然开口了,说了声:“谢谢。”
林好达有些受宠若惊,又像是被他的态度鼓舞到,到嘴边的请求差一点点就要说出口了,关君山又出声了:“有电话进来,先挂了。”
林好达赶紧心虚点头,“好的好的。”
然后关君山便切断了电话。
电话挂完没多久,关君山分享过来一个微信名片,语气言简意赅:加。
林好达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他所说的助理。
只是好友申请发送过去,迟迟没有得到回音,林好达不敢再擅自埋怨,只好帮着找一些借口,也许关君山的助理比关君山更忙,实在抽不出时间回复自己。
另一边,关君山在微信上交代的事项,同样也没有任何回信。大概中午时分,他坐在车里拨电话过去,助理那边却久久无人应,关君山有些不悦,正打算打给人事总监,却见部门群中刷了许多条恭喜,点进去一看,原来是关君山的助理今日结婚。
关君山转头去翻审批单,找到了那条关于婚假的电子存档,助理早在一个月前就跟他报备过,自己当初也是在请假单上签过字的。
结果关君山这两天忙得忘掉了这件事。
他嘴里含着药片,糖衣剥落,舌根被刺激得麻木微苦。犹豫少倾,先是在工作群里发了红包,私下里又添了个更大的发给助理,告诉他工作的事暂缓,祝他新婚快乐。
等做完这一切,他又把车窗降下来一点,拿矿泉水漱过口,才觉得心情平复了些许。
车子驶过一个上坡,拐进细长弯道,停在了一处红绿灯前。
从清晨到中午,气温升得很快,三三两两的行人正顶着烈日穿过马路。关君山坐在后排,视线飘向窗外,忽然在人群中看见一道高挑瘦长的身影,背着很大的双肩包,走起路来包上的挂坠一晃一晃,与某个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联想到晨间那通颇为突兀的语音来电,林好达那张温吞的脸在他眼前渐渐明晰起来。
其实自己一般不会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关君山的思绪仿佛生锈的滑轮忽然顿了一下,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第二次明确把林好达划进“无关紧要的人”的名单里。
脑海里划过这些念头的时候,他还是一直盯着那个背双肩包的陌生背影,塑料片材质的挂坠在阳光下折出五彩斑斓的光泽,仿若小时候常见的透明糖纸。关君山观察许久,最后也只勉强得出“花里胡哨”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