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关君山点点头,转身正欲走,林好达偏又叫住他,问:“外套要不要一起?”
他记得关君山的西装外套也被那杯咖啡泼湿了大片。
关君山脚步微顿。
有一两秒,他忽然生出点后悔,意识到林好达其实是个蛮固执的人。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非要直白点来形容的话,“难缠”或许更为合适。
可不巧的是,刚刚也是他自己亲口答应的,一件与两件并没有什么不同,关君山不想做出尔反尔的人,于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座位前,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
把外套搭上臂弯,关君山又自然地抬眼,正欲同吴司瀚两口子说些什么。
宋妍欣对上他视线,朝他轻点头,什么也没问,掌心却暗暗使劲摁住吴司瀚。关君山再扫一眼吴司瀚果不其然,这家伙一副被震撼到的表情,眼珠更是一错不错黏在自己脸上。
关君山一眼便知他脑袋里那些五花八门的歪路子,却也懒得纠正,想说的话通通忘光,只剩一句“不会耽误很久”,交代给宋妍欣听。
午后一点的阳光透过玻璃铺满地砖,林好达接过关君山外套的时候,被上面花纹复古的贝母纽扣稍稍晃了下眼睛。
关君山见他垂着头,动作停顿很久,不知还在盘算什么的样子,心里便有点不太高兴,开口叫了声“林好达”,停顿少倾,语气冷淡:“这下可以了吗。”
林好达闻言赶紧收回手,把关君山的外套和马甲一并抱在怀里,抬头看他,目光似有感激,“可以了关先生,实在是打扰你了。”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忙着人脸识别,“方便加个微信吗?等清理好了,到时我……”
“不用了。”关君山开口打断,告诉他,“我会让助理和你联系。”
说完还不等林好达反应,关君山已经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拨号界面,林好达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关君山是让他输自己的号码。
林好达垂眼看着屏幕,迟迟没有动作。
“林好达。”关君山脸上隐有不悦,不得不开口催促,“可不可以请你尊重下别人的时间。”
林好达重新掀起眼皮看他,目光闪烁,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关先生。”他好声好气地请求道:“我能不能……还是加下你的微信?”
关君山静了,盯他几秒,薄薄的眼皮好像动了动,眼中隐有情绪划过,却在变得更明显之前,又被轻飘飘掩进深处。
林好达唇舌发干,有些无措地举着手机,关君山垂眸看了眼他清白纯良的表情,心中隐隐烧起一股无名暗火,究其原因不过是觉得自己看走眼,白白浪费了时间。
他冷静少许,转念一想,又觉得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原来林好达与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绕来绕去,不过都是为了达成这个最终目的。
“抱歉,我同你没有那么熟。”
想到这里,关君山冷着脸,把手机一收,转身就要走。
“关先生!”林好达一瘸一拐从身后追上来,也不敢突兀地伸手拦他,“实在抱歉,可我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关君山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留、留电话可以的!”情急之下林好达不小心咬到了舌尖,痛得连音调都变了,委屈地囫囵道:“可是我在这里根本接不到电话啊。”
关君山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脸看他,“什么意思。”
林好达纠结片刻,虽然丢脸,还是不得不讲实话:“我来香港没有换手机卡,只买了流量包。”
“所以?”关君山挑挑眉,不明所以。
“……所以就收不到电话和短信的。”
贪便宜的下场不过如此。
关君山紧盯他一双黑眸,久未出声,似乎在分辨他这番说辞的真实性。
林好达干脆解锁手机,当着他面拨下火警号码“999”,屏幕上立马弹出来“呼叫失败”的提醒。
虽然他也是上网看别人分享的省钱攻略,可当着关君山的面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了,林好达抿着嘴唇,有些尴尬地不敢抬头看他此刻的表情。
好在沉默并没有蔓延太久,关君山最终同意了交换微信。
林好达小心翼翼打开摄像头扫二维码,关君山单手插口袋,不菲的腕表表盘折射着阳光,在林好达视野边角处一闪一闪。
两人明明离得很近,这一刻,林好达的落魄却愈发具象化了:他的外套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清理的草屑,下巴贴着防水贴,折了腿的眼镜挂在鼻尖,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又有些滑稽。
即使沐浴着同一束阳光,可他们好像并不是同一种人。
林好达后知后觉地赞同起关君山的拒绝,身份调转的话,他也不是很想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可关君山的耐心还是比他预料中更多一些。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先入为主,让林好达平白蒙受了不公,关君山主动在分别时告诉林好达:“我的助理后面会联系你,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告诉他。”
关君山在说到“困难”这两个字时不自然地停顿了下,这可能已经是他犹豫良久后最体面的措辞了。
一束金色的光线稍稍偏折了角度,点亮了关君山的瞳仁和嘴唇,林好达盯着他的脸,忘记了道谢和再见。
他恍惚片刻,忽然忆起,他与关君山分明早就见过。
当然,关君山也不止帮过他一回。
第6章 春光错付
回程的路有点堵,关君山坐在后排,听吴司瀚同宋妍欣在前面聊天,很少开口加入,隐约有心事的样子。
吴司瀚还惦记着刚才的事,八卦欲作祟,多番追问之下,最后也只是得到了关君山两句不痛不痒的敷衍。
为了防止吴司瀚穷追不舍,关君山只好另起话题,喊了声“妍欣”,问她:“你在新加坡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叫sammy的富家女?”
“sammy?”宋妍欣坐在副驾座,闻言转过脸来,“听名字似乎有点印象,不过一时间倒是想不太起来了。”
“这样。”关君山点点头,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大哥是有什么事吗?”宋妍欣关心道,又不太超过分寸,“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托那边的朋友打听一下。”
关君山“嗯”了一声,没正面回答,只说:“那麻烦你了。”
吴司瀚的眼神早就在前视镜里追了过来,只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关君山的手机先响起来。吴司瀚还以为又是“前男友”来电,兴致勃勃在镜子里盯着关君山的表情,可关君山接起电话,还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扑克脸,“嗯”了两声之后,便收了线。
“大哥。”吴司瀚揶揄问道,“谁啊。”
关君山垂着视线,盯着熄灭许久的手机屏,不知在想什么,久久没有开口。
吴司瀚终于察觉出不对,正经了一点,又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关君山稍稍坐直身体,他生得太高,座椅软靠比肩膀还矮下去几厘米,看上去就坐得不太舒服,可即便这样,关君山的仪态也十分良好,“付医生打来电话。”他稍稍停顿,又继续道:“他约我下周当面聊聊。”
付医生是吴曼真的家庭医生,自她二十年前搬回香港就一直跟随,甚至在吴司瀚长至成年之前,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也都是第一时间请他过来看的。
吴司瀚立马反应过来,小心观察他脸色,“是姑妈的身体……有什么不妥吗?”
“付医生现在还在美国出差,电话里没细说。”关君山想了想,反过来安慰他:“应该没有很严重。”
吴司瀚听完,稍稍松了口气。他这次回来听家中佣人提到吴曼真这几个月来频频头痛,查也查不出什么原因,有次甚至在泡澡时昏迷过去,幸好被及时发现。
也许付医生这次是专门趁关君山回来,想同他商讨吴曼真的情况。
吴司瀚手上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想着吴曼真的病情,一不留神错过红绿灯,前轮轧过线大半才刹住,把旁边的宋妍欣吓得大声叫停。
关君山解了安全带,让吴司瀚靠边停车,又把人赶去了副驾。
车子重新跑起来,关君山开车不爱聊天,气氛凝滞,连带着吴司瀚也没有了玩笑的心情。
几人回到家,正巧碰上要出门的吴曼真。
她傍晚时分有场小聚,财政司长太太约着一起去看马球,因此司机早早把车开到了花园门口。
吴曼真刚做完头发,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佣人注意看火,灶台上煲着汤,轻易离不了人。
她穿米色的格纹粗呢套装,午后阳光下,保养得当的脸上化着精致妆容,像是不会老,永永远远都是吴司瀚记忆里那个温柔美丽的样子。
吴司瀚仿佛一下被击中,忍不住上去拥住她,吴曼真被他吓一跳,做好的卷发都被压坏了,挣又挣不开,只好用手不停推他肩膀,嘴里絮絮着:“干嘛啦,放开我呀。”
她仿佛还把吴司瀚当做那个爱四处惹祸的麻烦精,“又犯什么错了,别用这套对付我,不灵的呀!”
一着急,竟然连许久未曾说过的上海话都脱口而出。
吴曼真刚结婚时随关永越在上海度过了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光,他们在淮海中路租下一幢带花园的小洋房,五月初搬进去的时候,法国梧桐开得正盛。香港太湿热,上海却刚刚好。加之上海的女人都很娇俏灵动,敢嗔敢骂的,吴曼真因此很喜欢上海。
她那时候总以为自己是爱屋及乌,直到后来离婚搬回香港后,又发现并非完全如此。
她时常在梦中重新回到那幢洋房,阳光明媚得直接,衬得梧桐叶片片碧绿如同翡翠,保姆带着刚会走路的关君山在花园里玩耍,关永越常常会在一场董事会结束后抽空回来,陪上他们母子一小会儿。
人这一辈子,无论财富多少,地位高低,值得铭刻的瞬间好像也就那么几个,所以即使后来吴曼真再恨关永越,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将这段岁月的印痕从生命里抹去。
差不多五六年前,洋房的主人要易手,消息辗转传到吴曼真这里时,出价已高至五千万,她什么也没表露,定了隔天的机票,独自一人飞抵上海,又回到了遍是梧桐的淮海中路。
几十年过去,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吴曼真站在花园外,天色渐暗时,街上晚灯依次亮起。
年轻的男男女女与她擦肩而过,她听见熟悉的乡音,软哝娇俏的吴语,有扎了唇钉的年轻小姑娘站在路边打电话,听起来像是在同男朋友吵架,一口气连骂对面三句“十三点”。
等她挂了电话,吴曼真请她为自己拍了几张照片。
隔天就有房产中介打电话来,这么多年吴曼真仍有一个上海的号码,不常用,总是收到垃圾短信。
房产经理热情得过分,一口一个“姐姐”地称呼她,即使她的年纪已足够做对方的母亲对方还是执着追问她有没有考虑购置房产的计划。
可惜那时吴曼真已经坐在浦东的候机厅里,她两手空空回到这里,又两手空空地离开。
同关永越不同,吴曼真总是心软,她没有把话说死,只说:“以后有机会会考虑看看。”
这趟计划之外的行程只花费了两天时间,吴曼真落地香港时,扑面而来的潮热晚风竟让她产生了一种不太真实的错位感。
而等关君山发现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一向不阻拦吴曼真要去哪里,只是对她这次出行既没有带助理也没有带药而颇有微词。
吴曼真放下咖啡杯,在电话里告诉他:“我看中了一处地方。”
关君山颇为惊讶,却没有任何反对,只让吴曼真告诉自己地址,其他的他会让人去办妥。
箭在弦上,吴曼真犹豫良久,最后时刻竟然放弃了,她叹了口气,告诉关君山:“算了,等我再考虑考虑。”
后来,无论关君山如何追问暗示,吴曼真都再没松过口。
花五千万买断一个梦,可这梦里有关永越的影子,吴曼真还是觉得太不值。
又过了没多久,吴司瀚把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带回家来,吴曼真重新忙碌起来,彻底忘掉了这件事。
毕竟除了关君山,她最挂念的就属吴司瀚了。吴司瀚母亲去世的早,吴曼真待他起初是可怜与不忍,后来甚至超过了关君山。
她这么多年养尊处优,虽然并非一帆风顺,可无论如何,自己的好春光一半给了关君山,另一半则滋润了吴司瀚。
因而当成年之后的吴司瀚少有地外露情绪时,虽然吴曼真被他箍得很痛,在试过轻轻推开他未果后,也不再挣扎阻止。
偏移的阳光穿过玄关,斜斜打在两人身上,在身后投下两相依偎的身影。
空气中涌动着微咸的海风,是香港一贯的气息,却又带着点苦涩,也不知是否受心境影响,竟叫人无法顺利吸入,抵达肺部。
在场众人都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