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晓棠
江念咂吧了一下嘴,为自己尴尬了几秒,索然无味地,“我也不回来吃,您不用麻烦了。”
“几点下班,我给你留饭,不要在外边吃,对身体不好。”阿姨很执着。
江念茫然,阿姨朝他挑了下眉。
江念领会精神,down到谷底的心情又灿烂出两分,“您安排吧,我都爱吃,辛苦了。”
江念的手机闹钟响了,提醒他不要迟到。网吧中午才营业,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迈着有那么一丢丢不自然的步子,上班去了。
这日天高云淡,是个爽朗的好天气。老街上人来人往,充溢着十足的烟火气。
他走到街巷的尽头,推开网吧虚掩的大门。
“来了。”前台小姑娘也刚到,戴着耳麦在收拾东西,看到他挥手打了个招呼,“对了,有人找你。”
江念闻言,脸刷地一下白了。
“怎么才来,”夏小青蓦地从一排电脑后边站起来,“我比你们俩都早。”
江念深呼一口气,习惯性地伸手压了下心脏的位置。
“你被开除了?”
“没有啊。”
“那你天天不上班来找我干嘛?”江念套上工作服马甲,开始按顺序检查机器。
夏小青跟在他身后,怨念十足,“你说我找你干嘛,我下了夜班都没补觉就跑来了……”
江念无辜地耸了耸肩,“那你去睡啊。”
“江小念,你有没有良心?”
“我们这儿可不管饭。”
夏小青从前边的过道绕了一下,挡在他前面,小心地往四周打量,低声,“你少打岔,我还不知道你,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江念避重就轻,“别挡着我干活。”
“我就知道,”夏小青火大,“你就是头小倔驴,不声不响的全是大主意。”他一把攥住江念的左手,“上回是一个手指头,这次你打算豁出什么去,半条命吗?”
江念抽回手,笑嘻嘻地,“为什么是半条啊?”
夏小青回呛,“你不就剩半条了?”
江念刚勾了下唇角,兜里的手机催命似的震动起来,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怎么不接?”夏小青问。
江念僵硬地擦了两下桌子,在夏小青疑惑的注视下,掏出手机。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不接吗?”夏小青惊呼,“难道是那个人?”
江念一动不动地站着,电话在他手心里跳动的重量一下一下砸在脆弱的神经上,他太阳穴汩汩跳动,手心冒汗。
夏小青伸手,不知道是要帮他接听还是挂断,江念搪了一下,电话脱手落在电脑桌上。
他们两个直愣愣地一起盯着屏幕,直到挂断。然后,跳出两条信息来。
“江念,接电话。”
“还是,想让我去找你?”
裴砚中午离开公司,他和陈天皓约在跨过两个区的私人会所里。
“裴总,您可真是个大忙人啊。”陈天皓在门口接他,热情地迎上来。
“不是裴总,”裴砚坚持,“我只是个做技术的,陈总不必抬举。”
“总不总的遍地都是,您的技术才是核心生产力。”陈天皓嘴上捧着,转过脸去,一脸不屑。他最看不上的就是裴砚这种,出身低微没依没靠,全凭熬心血熬出点儿成就来的理工男,情商低下不会说话,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带裴砚去了雅致的包间,吩咐服务员上菜。
这是一家会员制餐厅,环境优雅静谧,菜价不菲,菜肴的摆盘水准远超味道。
不合裴砚的口味,他速战速决地吃完一顿饭。
陈天皓不着痕迹地皱眉,随后端起酒杯,“感谢裴先生赏光,不枉我几次三番邀请的诚意,我敬您一杯。”
裴砚纹丝不动,“我不喝酒,陈总自便。下午我还要回实验室,咱们就长话短说吧。”
陈天皓面色不变的喝了自己杯中酒,“没关系,我干了,您随意,我就喜欢跟您这样干脆利落,坦坦荡荡的人打交道。”
裴砚不给面子,“陈总恐怕不够坦荡。”
“……”
陈天皓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要不是利益可观,裴砚这种井底之蛙,他真是懒得伺候。
他干巴巴地,“您说的哪里话。”
裴砚,“恕我直言,如果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到公司谈。我不明白,陈总为什么一定要绕开我的合伙人,私下邀约。”
陈天皓意味深长地,“您真的不明白吗?”
裴砚像个莽撞的愣头青,“陈总不打算说的话,就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了。”
陈天皓哈哈一笑,“裴先生果然是性情中人,跟传闻描述的一模一样。”
裴砚质疑,“什么传闻?”
“裴先生爽快,那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陈天皓往后一靠,“听说您在德国的时候,曾经不顾导师和团队的反对,执意招募志愿者,做了临床手术的靶向测试。这是您和那边闹得不愉快,决定回国发展的主要原因吧?”
裴砚霍然起身,“我说明几点,首先,测试程序完全合理合法,团队成员有不同意见,但最后是少数服从多数,不是我一意孤行;其次,回国发展是既定目标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因为和谁闹的不愉快;第三,他隔着桌子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陈总这么关心这些事,让人很难不怀疑你的动机。”
陈天皓本能地向后倾斜,“您别误会,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您的专利在国际医学界引起的关注不小,有些风吹草动以讹传讹,不稀奇。我也是慎重起见,打听得多了些,毕竟相似的观念和理想是合作的前提。”
裴砚不耐烦,“合作的前提是实话实说。”
“好。”陈天皓也站了起来,他比裴砚矮了不少,只能仰视,但架势端得十足,“据说,最初是因为您父亲的去世,才驱使您多年深耕这一领域,大概不会甘心止步于此。我也交个底,我非常欣赏裴先生的冒险精神和身为科学工作者的信念,我相信您一定没有放弃临床的方向。比起稳扎稳打的生物制剂开发,靶向手术是更具有挑战性,也更有前景的一片蓝海。单就效果而言,也是药剂无法比拟的。但国内医药行业的现状摆在面前,您需要登上一艘更大更坚固的战船,无论在资金还是政策,尤其是风险承受能力上,给予更多的自由和支持。”
裴砚认真思考片刻,撂下一句,“陈总的话的确令人触动,不过……邀请我上船的话,最好还是让掌舵人亲自来说。”
陈天皓猝不及防被将了一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这个书呆子比他预计得多了点心眼。
裴砚转头大步离开,面上的桀骜与自负一扫而空,眉峰压下来,目色黑沉沉的,酝酿着陈天皓看不见也猜不到的风暴。
第20章 我得活着
裴砚回到实验室,投入一堆数据里,直到华灯初上。
下午,周琛给他发了几张照片,是江念那桩案子的庭审笔录和刑事判决书。案发当时,江念已经成年,但还是高中在读学生,档案没有公开展示,查不到。周琛自然是搭了很大的人情,违规拿到的。
不是基于裴砚的请求,裴砚压根没提这事。他听说陈天皓的前男友夏小青是江念的朋友,出于好奇,多查了那么一下……周琛一连串的电话轰炸砚都没有接,短信也没回。基于多年相交的默契,周琛忍着没有下楼找他。
大家陆陆续续下班离开,项目进展平稳,不需要过多加班。
裴砚从实验室最里边的房间走出来时,地下室已经空无一人。
他回到日常休息的房间,没有开灯,划开电话屏幕,找出周琛给他发的照片。刚收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意识到是什么内容的一刹,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再也没动一下。
此刻,裴砚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体陷进去,两只手攥着电话,一张一张读下去。
所有的万分之一的侥幸与无法面对,在看到江念少了一根指头的手时,他仍旧不甘心相信的事实,此刻在白纸黑字面前碎成齑粉。江念告诉他的是真相,跟昨晚发生过的事一样真的不能再真。
他疯了吗?
他也疯了。
裴砚坐了许久,站起身,努力挺直脊背,锁门走了出去。
公司选址在寸土寸金的科技金融新区,楼体正门对着八排道的宽敞马路,后门隔着几条街走过去,高档的商品住宅鳞次栉比。新建的高层楼房一栋栋密密麻麻拔地而起,齐刷刷的石材外立面,远观分不清是写字楼还是民居。
裴砚出生成长于纯粹的乡野,高中到了不发达的镇子里,大学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江念所在的省会。初到北京的时候,不适应,也不需要太适应,五年的时间几乎全部用在学习和打工上边,没逛过街,更没有旅游过,只在毕业前夕和周琛他们几个去了一趟房山,算是大家迁就他的毕业旅行。本来也没打算去的,他那阵子哪来的心思赏花看景。周琛威逼利诱,连拖带拽的非要他去,后来才弄明白,是为了给他和一个同系的师妹创造机会。最后怎么散场的,裴砚记不清楚了,大约也没有太尴尬。他本身是一个非常沉闷且无趣的人,又穷又土又抠门……女孩子对他那点儿兴趣无非出自还算看得过去的外形和对非同类的好奇或是同情,近距离接触到,很快祛魅甚至排斥,都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对于所谓爱情那样的奢侈品,他从主未主动期待过。
裴砚在德国沿海的一个小城镇的医学院里埋头钻研的八年间,正是国内经济快速发展的腾飞期。回国前了解到的北京房价令他惊诧,以为自己数错了几个零。
周琛建议他买房,他有关系可以拿到折扣,很划算。裴砚的青年英才认定顺利通过,补贴优厚,加上这些年科研收入和奖金,还有一个小专利的转让费,全款购房不是问题。但裴砚没这个计划,说出口的理由是一个字“贵”,说不出口的是他对买房子这件事本身,压根没有普遍的传统的向往。
房子不等于家,他对后者都没什么想法,去买个屋子回来只会放大他的无家可归。
裴砚漫无目的的顺着马路走,很意外地发现,每个规模大一点的小区下边都有不止一个的房屋中介,且过了晚饭时间,还没有关门。
他停步在一家店门口,盯着橱窗玻璃上的房源研究。值班员工在里边和两个客户聊得口沫横飞,末了把人送出来,才看见他,赶紧热情地把他迎了进去。
“您是租房还是买房?”
裴砚,“买房。”
“预算多少,有没有心仪的小区?”
裴砚,“不知道。”
“您在附近工作?是前边的科技大厦吗?这边的房子都是五年之内的新住宅,条件好,离您工作……”
“不要这附近的。”
“……哦哦哦,”中介只顿了一秒,“没关系,哪的房子咱们这都有渠道,只要您提要求。”
“远一点的,人少的。”
中介一脸了然的神情,“明白,工作忙压力大嘛,休息的时候就想要找山清水秀远离喧嚣的环境。就上个月,我们替你们楼下银行的客户经理推荐了一套水镇的温泉公寓,刚成交。您是打算常住还是度假用,全款还是贷款?”
“买下来,大一点的房子,独立的别墅最好。”
“有,有,苏家屯、顺义好几个项目都附和您的要求。”中介噼里啪啦地,眼里放光。见裴砚没拒绝,立马拿出资料推荐。
“这个是现房,即买即得,全是独栋和联排的别墅……这个,也马上交房了,这个月还有两套特价房……”
“哪个交房时间最早,入住率最低,楼间距最大?”
中介琢磨了一下,“您看这个怎么样,这是个改造的养老项目,原本的村落搬迁走了,房子建了一半,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跑路。村委会为了减少损失,给已经建好的房子办了手续往外卖,有产权。但是整个小区烂尾了,没什么配套,建好的别墅在最里边,每一栋都隔着挺远的距离,彼此看不见……好像也都没卖出去。”中介说到最后,音调低下来,自己都觉得不靠谱,这种房子谁买啊。
“行,周末你带我去看一下。”
“啊,啊?好好好。”中介一叠声答应着,把人送出去老远,惊喜中难免掺杂着疑惑,瞧着人模狗样的,不会是被工作逼疯的社畜来逗他玩吧?
“江念,你说话啊,你想急死我啊?”在空闲的包间睡了一下午的夏小青同样满腹怀疑,江念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江念被他吵得不耐烦,“我下班了,你再不走就自己付钱过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