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晓棠
    江念微微侧首,是一个打量的姿势,,“裴砚,你不是还介意吧?”他旋即摆了摆手,“对不起,我用词不当,表达的不合适。你应该介意的,或者说你有权利憎恶或是痛恨,任何负面情绪都没问题。”


    他眨了眨眼,语气既无辜又可恨,“是我的出现让你为难了?裴砚,你总是这样,太心软了。表面看起来冷冰冰的,和谁都不亲近,其实在乎身边每一个人的感受,才不愿意让太多的人走近。对我,不用的,没必要。”


    裴砚盯着他淡色的唇瓣开阖,“江念,你怎么变得这么残忍?”


    江念轻笑了声,“不是变得,八年前你不是见识过了吗,不会忘了吧?我骨子里就是个现实自私的人,你说残忍也对。”


    裴砚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江念倒是坦白,“所以,我现在还在利用你的心软来达到目的。你不用这么费心帮我找理由,之前我至少有一大半是演给你看的,没钱,窘迫,活得堕落又艰难不假,但我那副可怜巴巴旧情难忘的嘴脸也就对你能起点作用。我也挺矛盾的,你挖苦嘲讽我两句,我心里还能舒服点。”他叹气,“裴砚,你为什么这么傻啊,回去干什么,替我描补一段不得已的苦情戏?真是的,弄得我装都装不下去了。”


    裴砚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怀疑不是自己在做梦,就是对面这个人被人夺了舍换了魂,这种感觉比当年直面背叛的时候还要强烈。


    他猛然醒悟,熟悉的只剩下一副躯壳,他被江念几乎没有多大改变的外貌蛊惑了。


    江念强调,“别这么看我,这些年我变化是大了点,但有些本质是你一直都没看清楚,不愿意相信。”


    裴砚反而冷静下来,“别扯东扯西的,我在和你说你父亲的事情。”


    江念垂眸,瞳仁在看不见的地方颤了颤,再抬首,又是那副欠扁的样子。


    “这件事,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我爸是在办公室突然被带走的,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江念抿着唇瓣,顿了顿,“我当时太害怕了,很多不好的传言,房子被查封,账户也冻结了,一夜之间我无家可归,学费也没有着落。”他平静地直视裴砚,“季明说事情不可能有转机了,他有办法带我去美国,必须立即走,再耽误几天,恐怕连我也走不了了。当然,他帮我是有条件的……江念嗤笑一声,“我得彻底甩了你,心甘情愿,身心臣服地跟他走。”


    “裴砚,”他淡漠地,“当年的事,归根结底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是怕拖累你,我是压根不相信你,明白吗?”他生怕裴砚听不懂似的,“我生活富足,不必吃苦的时候,选谁都可以。但在人生的岔路上,我等不起你。”


    裴砚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立足点。


    江念一鼓作气,“当然,事实证明我选错了,被人占尽了便宜,然后像丢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丢掉。我爸去世的消息传出来,他害怕了反悔了,就把我扔下自己跑了。我气不过,追来首都机场拦他,争吵之下捅伤了人,判了九年,去年刚刚假释出来。对了,”他把一直掩藏在身后的,藏够了的左手搁到桌面上,“在里边做工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十级伤残,算是报应吧。”


    裴砚的目光死死落在江念的断指处,上下齿不受控地打着寒战,磕碰在一块,却说不出话来。


    江念站了起来,“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你就吃点亏,再收留我几天吧。我刚找了个工作,还不稳定,等我攒点钱或者脸皮厚一点申请到宿舍就搬出去。欠你的钱,我尽量还。”他往房间走了两步,又转头,“裴砚,别用可怜的眼神看我,可怜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对他妥协让步……我不配。”


    江念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后背贴着门板,一点点脱力地滑坐下去。他眼眶干涩,撑得生疼,再多一句,就要撑不下去。


    他无声地跌坐,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江念忍过一阵心悸,把电话拿了出来。一个小时之前的那条信息他没有回复,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过来,并排显示在屏幕上。


    “小念,我回来了,我们见一面吧。”


    “我知道你出来了,没有离开北京。”


    江念点了两下删除,蓦地又收到一条。


    “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很想你。”


    江念手一抖,电话脱手,摔到地面上。


    裴砚缓不过神来,呆坐了良久。


    夜深了,他把桌上的饭菜套上保鲜膜,放到冰箱里。手上不小心沾到一点油渍,他来到卫生间,打了洗手液搓洗。水流哗啦啦地不停,污渍却像长在了皮肤上,怎么也洗不下去。裴砚用了蛮力,反复地在那个位置狠命地揉搓,直到红肿脱皮也洗不干净。他一拳砸在镜子上,碎裂的玻璃扎进指骨,疼痛和鲜血也无法缓解心头的愤懑,至少喘上来一口气。


    等他草草清理过伤口,把破裂的玻璃取下来,碎碴和血渍仔仔细细打扫好几遍,确保干净,胡乱洗漱一番,回到房间已经不早了。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了两片安眠药,刚要往嘴里放,约纳斯医生居然主动拨了越洋电话过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砚接通了视频,“现在不是预约时段,我拒绝付费。”


    约纳斯一窒,无语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怎么还没睡?”


    “你不打过来,就睡了。”


    约纳斯,“裴,你……”他思索了一下,冒出一句地道的谴责,“吃枪药了?”


    裴砚这边房间里关了灯,一片黑暗,对面屏幕里约纳斯医生坐在自家花园,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暖洋洋的。


    “抱歉。”裴砚捏了捏太阳穴,“我的问题。”


    约纳斯正色,“你不遵照医嘱,擅自用药,当然会有问题。”


    裴砚没有否认,“我……是参照之前症状严重时候的用量来吃的。”


    约纳斯很严肃,“裴,你也是医学生,有些事不用我嗦。我之前说过了,你目前的状况需要调整治疗方案,不可以盲目依赖药物。如果我们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那么我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一定是通知你,解除合同,”他骄矜地,“爷不伺候了。”


    裴砚扶额,“我等着你的但是。”


    约纳斯,“信任你的医生是合作的前提,我们还是朋友,更不应该隐瞒。你不能因为我收费高了点,就减少咨询的次数和时间。你们国内的药物和这边有差异,你这样自己做主,会影响我的诊断。”


    裴砚玩笑,“你也觉得贵?”


    约纳斯恼了,“这是重点吗?我值得这个价格,病人预约我的咨询起码要排队两个月以上,你不珍惜。”


    裴砚,“约纳斯,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很感谢。”


    医生哼了一声。


    “我必须,一定得控制,不可以有万一。”他无法想象晚上做过那样的梦,白天他要如何面对江念,再来一次,他就得挖个坑给自己埋了。


    裴砚和他的主治医生诚恳地聊了一会儿,各退一步。


    被约纳斯这一打岔,挂了电话,他把药片放回了瓶子里。


    静谧的午夜,他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江念的每一句都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惊恐得不敢细思,又生怕再错过一丝一毫。愤怒、怨恨、心疼、无措……千般情绪万种纠结缠绕在一起,乱成一团解不开的麻线。


    失控的惶遽攥着他的心肺,裴砚起身,往江念的房间走。他需要看一眼,确定那个人的存在。


    他按着门把手,没有推开,里边反锁了。


    裴砚懵了一刹,随即恼火,他转身往回走,门从内里打开了。江念穿戴齐整,目色清明。


    “不是……”江念追出两步,“我,习惯了。”


    “随便。”裴砚烦躁。


    “裴砚,”江念从后边扯住了他的袖子,“你……”


    裴砚转过来,神情不善地睨着江念的手。


    江念讪讪地松开。


    裴砚脸色难看到极点,迈了一大步。


    江念出声,“你要做吗?”


    “什么?”裴砚彻底转身,匪夷所思地望向他,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般。


    “我说,”江念得寸进尺,“你要做吗?”


    裴砚咬牙切齿,“江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念,“知道。”


    “你……”裴砚不想说难听的话。


    江念最会气他,“这么晚了,你来找我,还有别的目的?”


    裴砚七窍生烟,“没有,什么都没有行不行?”


    江念逼他,“那你到底做不做?”


    裴砚低吼,“我嫌脏!”


    他快走两步,江念怔然片刻,疾步上前伸手抱住他,“裴砚,做一次吧。”


    裴砚僵在原地。


    江念收紧手臂,牢牢贴着他的脊背,面颊靠上来,“求求你了。”


    与其说是你情我愿的结合,这更像是一次发泄式的惩罚。裴砚自己毫无快感可言,对方也肯定舒服不到哪里去。可那个可恶的家伙偏偏煽风点火,痛得冷汗淋漓,还作死地让他不要停。


    江念半途失去意识,裴砚惊醒,立刻查看脉搏和呼吸,确定他只是昏睡了过去,狂跳的心才缓下来,什么欲望也没了。他简单地替江念收拾了一下,自己冲凉过后,踟蹰片刻,又走回了这个房间。


    算了,只是避免出现意外而已。


    枯坐一夜,大脑放空,裴砚没有睡意,也没思考什么。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江念翻了个身,裴砚倏地站起来。察觉到他没有要醒的迹象,裴砚止住了脚步。须臾,他听到江念的呓语,裴砚凑近,听不清楚。。


    江念眼角滑落一滴泪水,他很小声很小声,委屈死了,“……我,不脏。”


    第19章 各取所需


    前一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但他这一晚睡得格外安稳。以为一定逃不掉的噩梦没有来,谢天谢地。


    第二天上午,江念是被阿姨给他量体温的动作惊醒的。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阿姨抱歉地笑了笑。早上裴砚拿给她的这个耳温枪是新的,她不太会用,比量了好几下才测出来,赶紧给老板发了照片过去汇报。


    江念慢吞吞地侧坐起来,头上竖着两棵呆毛,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阿姨看孩子懵懂的样子,忍不住摸了下后脑勺,“粥熬好了,我去给你晾一碗。”


    听到关门的声响,江念回过神来,后知后觉身体跟散架了似的哪哪都疼。不过他疼惯了,也不是疼到什么份上,没有太忍受不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不是他带来的,恍惚了一下,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换上的。


    他下意识摸向领口,应该没露出什么不该露的痕迹吧?刚刚有外人在,他的脸迟钝地红了起来。


    江念爬下床,磨蹭到卫生间,愕然望着空荡荡的镜框,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昨天明明还在的。


    江念洗脸刷牙的一会儿工夫,混沌的头脑清明了一点。昨晚除了无法省略的接触之外,裴砚压根没有多余的亲昵,所以他大概只有腰腹上有些淤青罢了,什么吻痕之类的,纯属他脑子进水,痴心妄想。


    裴砚清醒的时候是不愿碰他的,他求来的,人家嫌弃得不行。


    没关系,反正他动机也不纯,各取所需,至少他沉沉地睡了挺长的一觉。而且,最开始清醒的时候,是疼了那么几下,后来也有shuang到。不过,还是有点后怕,裴砚太凶了,他脆弱的小心脏要是不堪重负而罢工,他就又成害人精了。


    江念轻轻拍了拍胸腔,幸亏,下不为例。


    他挪步到厨房门口,阿姨回头,江念摊开手,“我不会乱碰东西的。”


    阿姨端着餐盘出来,“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有话不会好好说。”明明在乎得不行,非得反着来。


    江念无辜地眨着眼眸,思绪飘到九霄云外,是不是他在里边待得太久,跟不上社会发展的节奏了?阿姨这个年纪的人,对他们之间别别扭扭一看就有问题的关系居然如此淡定,想当初周琛那几个家伙察觉到的时候,也是震碎三观难以置信,消化了才一阵子才不得不接受。


    江念谢过阿姨,坐下来,细嚼慢咽地用餐。他吃饭慢,不像裴砚做什么都跟打仗似的,一秒钟也不浪费。但他不挑食,以前就不挑剔,何况吃了那么多年的大锅饭。阿姨的手艺很好,家常饭菜做得有滋有味。江念就着一碟爽口的小咸菜,喝了一小碗粥,吃了半个煮鸡蛋。


    阿姨还算满意,“一会儿出门吗,午饭吃什么?”


    “不用麻烦了,我去上班。”


    “那晚上?”


    江念想了想,“裴砚喜欢炖菜,口重,不爱吃甜。”


    “你呢?”阿姨收拾桌子,“按你的口味来,裴先生说他不回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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