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李奕想起入阵前,小舅跟陈那一番话,这时便转头瞧了陈一眼。


    陈默了一默,冲他一笑,可神色颇也微妙的,垂着眼说道:“啊,他人虽不在,可巧南海的四渎梭倒在我这儿了。”一面说着,竟就从自己的小袖囊里,取出一方随意包裹的天青色锦帕,打开来,果然是那枚南海四渎梭。


    这倒有点出乎张苍意料了,看得他怔愣了一下,倏地抬眼地盯着陈,一副欲言又止之状。陈忙解释道:“你们巡布防去时,他说怕失落了,让我替他收着的。”


    张苍神色愈发意味难明,他的性子又不太会藏话,便直剌剌地说了出来:“你这跟收人家传家宝不差,订亲都不敢这么下礼的,他敢给,你还真敢收啊?”


    陈本也觉得有一些儿的不妥,可张苍这话不说尤可,一说她偏就横在那儿了,当即柳眉一竖,故作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说:“四渎梭也不过是件石头死物,一件死物有甚么不敢收?我偏收了,你待如何?”


    张苍还待调侃她两句呢,被她一呛,心怕开罪了她,登时不敢言语。李奕便夺过话头道:“别费话了。既然四渎梭都在,那就只管试试。南角的赤玉幢破损最重,我去南方;张苍去西方,有劳长公主往北。”顿了一顿,倏然转身望着李镜,严色令道:“东角离这里最近,七弟你往东去。”


    李镜心知若有旁人可支应,大哥必不会差他独自前往,如今实在连大哥也没别的法子,且看大哥那情状,也最担忧自己这头,李镜更不敢怠慢,忙正色道:“得令。”


    李奕分付得当,又环顾众人一眼,郑重地把手一拱,说道:“那就仰仗诸位了,此去务请万事小心。”


    三人应了一声明白,各自调转云头,四散而出,望四方赤玉幢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迟了


    这几章进入收尾了,明天见^^


    第102章 天海中阁


    且说秦恕看得远处动静, 见得李镜平安脱身,心下再无顾虑,他擒住夷山君的手一松,合两手打一圆相, 猛结一个覆护诀在胸前, 还想要将夷山君制住, 却不料他印诀未成, 砰然一响,被一股猛烈气劲撞上!


    秦恕身一震, 直往后飞退三丈余, 好险停住云头。


    夷山君调过身来, 身旁罡风凶横四涌,遥遥看着他。


    秦恕虽目不能视, 可那一霎间,浑身毛发俱立, 似连对方一丝细微的呼息都能感知得到, 比肉眼所看更为真切。他忽然想到二人在夷山守住的那些日子, 一阵悲戚直涌上心头,仰睨大叹一声, 唤道:“府君!”


    他不跟别的天臣,唤他天上、帝君,依旧用那旧称唤了他一声。夷山君闻言, 静立在空中,好似知道秦恕仍有后话, 在等着他说尽。


    秦恕似哀恳又似劝谏, 恸声遥呼道:“府君,你到底所求甚么?如今天地正水有司, 雨泽沾足,十方安定,你又何必为了统权,为了求天海归一,放‘天吴’出禁,教邪水泛溢?”


    夷山君沉吟半晌,轻淡地说:“于你看来,如今已经很好了吗?可在我看来,这还远远不够呢。”


    秦恕喉头艰涩地一滚,喑哑说:“那在你看来何以算好?当初我陪你守于夷山,下界邪水横流,乱象纷纷,难道是好?九天众仙只望自己修为,对下界黎庶生灵,漠视不理,只有异人四起救世,那难道又算好?你曾与我叹说:‘那高居于九天者,不见万灵之苦厄,还不如幽僻之滨一位小小野神。’而你今日之举,又与那坐于高台、不观世情的先圣天祖帝何异?又与那些你所曾不齿的天人、贵仙何异?”


    这一番激荡之词出口,夷山君却分毫不见动容,反而平静地点了点头,很认同地说:“是啊,或许我与他们也是一样的。世间求功名利禄者,与追求无量功德的贵仙正神,都也是一样的,只是为其形役……我的所求所愿,大约也不比他们高尚多少。”


    秦恕背脊一僵,似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腮颊不由紧绷,一双灰黑的残目好似紧紧盯着眼前人,嗫嚅道:“你……你在说甚么?”


    夷山君见他茫然若迷,目色微微暗下,声音冷漠得有点森冷,接道:“阿桃不懂,你也不懂吗?秦卿,你怎么会不懂呢……”他话音一落,身影剧闪,提剑直造秦恕跟前!


    那秦恕听见袖风猎猎,一股锐意直搠面门,他立马把眼一阖,竟是瞑目待死之态。怎料风从他耳旁掠过,秦恕眼前白光破绽,耳内无尽虚籁,就见自己身立在一处虚空之中,双目竟清明可见了。


    秦恕心头颤动了一下,就知自己必是入了幻象中。


    他徐徐回头,就见青年时的自己,一身布衣,正与阿渊端坐在九天无等境的通明殿上,那里能一眼彻望陆洲四海,天风带着祥雾,正从天极处习习吹来。


    阿渊忽然说道:“我要将‘天吴’封镇起来。”


    青年的秦恕微微一讶,却又沉静下来,瞧着他说:“如今四海、四渎众龙族之首,虎视眈眈,此时镇下‘天吴’,岂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阿渊说:“我手掌‘天吴’,让他们十分忌惮,反致使那八面势力拧作一股,都向着我。我打算将‘天吴’镇封于灵修山中,分封四海龙王,让他们与陆洲四渎水龙,一同分治天地二水,以此让他们彼此挟制,并震慑如今陆洲上八方作乱的精怪、异邪。加之‘天吴’镇于都江源头,天地二水轮回,必经此源,也能在千百年间,逐渐收拘陆洲泛溢的邪水,将之涤浊澄清。”


    青年的秦恕说:“可镇下‘天吴’之后,你难道不怕四海龙王趁机作乱?”阿渊微微一笑,侧头瞧着他说:“还有你在,他们不敢。我也从来不怕。”


    那声音又柔又冷,似水一般在殿中悠悠荡开。


    阿渊随即立起身来,缓步走出了通明殿去,至云廊跟前,极目眺望着远方天极。青年的秦恕定定看着阿渊的背影,仍有一丝忧虑,说着:“可‘天吴’认了你做主,你取用它后,又弃之不顾,恐不能善了吧?”


    阿渊淡淡道:“我已命人督造四渎梭了,封镇‘天吴’这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费心。”


    此刻殿中物景一换,九天通明殿瞬间堕入一片海域里,竟是在那“无何有境”之中,只是这境地里还不曾有邪水,放眼望去,一片无边海,水光澄净,天色青湛,唯独西极天尽头裂开有一个罅口,无数生灵从天道尽头徐徐走来,其队人千人万,远不见尾。


    秦恕记得这一日了。他看见阿渊立在海之上,那时的自己从远驾云而来,发狂一般厉声质问:“阿渊,这是甚么?”


    阿渊平静地回答:“那是镇封‘天吴’大阵所需的三千三百万生灵。”秦恕震愕地问:“这三千三百万生灵,从何而来?”


    阿渊低头看着那些灵影,目光慈悯而冷漠,仍是淡淡地说:“陆洲上邪水泛溢,那些因吃用邪水而染异病的流民,大多活不成了。将他们送祭,还能救万年百世生灵,于他们而言亦是大功德一件了。”


    他温和地目空这一切,这话说得,连一丝惋惜都没有。好似他行着一番救世之事,却并不真真觉得世人值得怜悯。


    秦恕熟知阵法,心知这样大的法阵,非一般人可为,必要有人送祭,且须得阵主殉身压阵。他问:“此阵是谁来架设?”


    阿渊转头定定看了他半晌,只说:“你心里早有答案了,又何必明知故问?除了她,再没有人了。”


    秦恕心间猛烈一痛,震惊地看着阿渊说:“你让阿桃去封镇‘天吴’吗?”阿渊惋惜道:“我说过让那小儿献阵,她舍不得。是她自愿去的。”


    秦恕听了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似按捺着极大的怒火,胸膛不住起伏,声音沉颤而沙哑地说:“你想拿那孩儿殉阵,与取她命何异?阿桃对你情意极深,她什么都给了你,她一心都用在你身上!你何故要这样狠心对她?”


    阿渊笑了一笑,好似他提起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平静地说:“秦卿,我若为此就拘情于她一人,也坐不到这高天之位了。”


    青年的秦恕猛然怔住。这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冰刀,从他心口一刀刺进去,一直划到喉间,把他整个胸膛都剖开了一样,又冷又痛。


    此时的“无何有境”一角,如有神光照耀,忽见漫天雪来。


    那秦老龙王一抬头,发现自己此身已回到九天通明殿前了。


    他听着外面孤寂的天风,阵阵呼啸着,吹得殿外雪霰纷飞,白茫茫的一片。他悄然站在暗影中,看着阿渊长身玉立在空茫的大殿中央,身边一人也无了。


    忽有一个小仙侍从殿外奔来,他却好似不敢挨近殿前,只远远站在外廊边上,低声禀道:“天上,秦爷带了那小儿去了……”


    阿渊静了半晌,忽问:“可留了甚么话吗?”小仙侍答道:“不曾留有话,只留了一物。”阿渊问:“何物?”


    仙侍回道:“秦爷他带了小儿去,说恐天上疑他有不臣之心,当他是心腹之患,当殿前自剜双目,上呈天鉴。”


    阿渊似料不着这事,身形微微一动,侧目看了那小仙侍一眼,殿中静得落针可闻。良久,方听得他淡然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罢。”


    小仙侍躬身退了下去,又只剩得阿渊孤身立在殿前。他长发委地,眉目低垂着,那清癯身形裹在青袍中,更显得他脸唇煞白,一丝血色也无,屹然似供在殿前的一尊玉造像。


    秦恕心中泛起一丝涟漪,禁不住走将过去,一伸手,想要扶一扶那肩膀,五指却从阿渊肩头直穿了过去,甚么也碰不着。


    他听见阿渊低声自语着:“连他都不能明白,便只能由我自己来了……”他将两指作剑诀,于掌心一剜,将第三段掌骨抽出,凑在唇边呵了一口气,掷地化形。


    一个人形从那截骨中,俄然拔出,全身不着一缕,双瞳幽幽有紫光,那身貌徐徐变换,与阿渊身形、容貌渐渐似得七分,好似是从他身上分出来的,最有血气灵息的那一块骨肉。


    待那人形化齐,阿渊的眉梢、两鬓倏然霜白,连那目光也似死水幽流一般沉寂。他漠漠看着那人,信口说着:“夷山顶有丹悬石,你就叫丹悬罢。”


    这一句话在殿中萦绕回荡,殿外雪色忽而消失殆尽,天风却猛然加剧了。秦恕被那一股劲风所逼,转瞬间,已移身殿外,他猛一抬头,眼睁睁看着通明殿的十二重门,在他眼前次第合上。


    俄顷,门扇又一层层隆然重开。殿内忽有日月同升,八方凝白,似在一片极目无际的云海中。


    殿中显出一颀伟身影,结跏趺坐,浑身金耀拢聚,秦恕想凝神看清他,却发现自己如何也再看不真切他的原貌。秦恕这才惊觉,那已是九境天上通明帝尊元身非大乘功德者,再不能复见。


    丹悬真君立于殿中,仰首看着那殿中人,敞声道:“如今九天九境,各有天君掌事,另点有二十四圣星协治,只那陆洲正水未正,四海、四渎治事杂乱。四海到底何时能收得?请天上明示。”


    殿深处,天上幽幽传声来道:“四海收归,不急在一时。如今正当用人之际,四方海龙,犹有可用处。陆洲水事混乱,尤其东陆的地水司务最难辖治,且用他们改制革新,安定一方水事,待正水有司,再设法徐为图之,也不迟。”


    丹悬真君寂然不动。


    天上却如有通灵感应,问道:“你心中有事?”


    丹悬真君这才徐徐道:“养在淮水那小儿满千岁了。秦恕让他出了南山,在东陆洲的一处下水居守,施好应求。就是昔日那东塘附近。”


    天上静了半晌,沉声道:“既然长成了,何不让他来见一见我?我有一件重事,深可委付给这小儿。”


    秦老龙王飘立于殿外,一转眼,就见阿潭从他身侧行过,一步一步,迈入通明殿中,他穿着一身朱衣,受着殿中灵光照顶,好似红莲披艳,就这么跪倒在玉墀前。


    天上对他说:“我念在负你生母良多,今日见你在淮水长成,心中爱之特甚,故而召来一见。这些年,秦卿待你好?”


    阿潭低头回道:“爷爷待我好。”


    天上道:“我儿,我有意将你收归九天,却因众天臣苦挡,故而想将一重事委付与你,教你借此建功立事,方有名目,让你归籍上霄。你愿不愿行这事?”


    阿潭诚切答道:“我自幼在疏林瘠地里长成,修为浅薄,少谙韬略,实不堪委付重事。可不论为臣,或是为子,阿潭甘愿为天上负命分忧,得天上委以重事,纵无恩赏,虽死不辞。”他说着,伏身叩首下去。


    秦恕从旁看着这一幕,心知阿潭应这话时,只为谋个长久存身,可他领了这事,从此难以善终。秦恕虽知身在幻象中,可也禁不住在心中就痛唤他:“阿潭,阿潭,这事你不该领啊……”


    阿潭身首微微一动,好似听见了这话,霍然立起身,转头就朝秦恕所在的地方一望。他那目光明亮透净,却不似看着秦恕,而是看向了天门外、极远处。


    这时,通明殿的十二重门又轰然大开,万丈光芒从中殿透出,辉煌耀目,阿潭的身影在那华彩中倏然散了去。


    秦恕急奔入殿中,只见玉墀金砖、重门殿柱,层层溶毁,倏然有八面金墙,悍然拔起,将他困在当中。


    秦恕转头踱步四顾,俨然已置身在一个巨大的八角楼阁中。


    那楼阁八面,镂空着玲珑玉格窗,天光透窗而入,照得一切都白茫茫,空荡荡。秦恕见空中有点点微光,浮动闪烁,定睛一看,才见是有无数的白玉无字牌,高低错落,悬浮于楼阁内。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问:“这是甚么地方呢?”


    秦恕闻声,急回头一看,就见丹悬真君站在那儿。


    丹悬真君那话不是问秦恕的,他也仿佛看不见秦恕一样,自顾自的在空阁中,四下踱步巡看,仰望着满室白玉玲珑牌。


    这时,天上的声音自虚空中幽幽传来,答道:“这是天海中阁。清剿了天祖帝君的子臣,须得拟点一些人同治九天四海。”


    丹悬真君轻轻“啊”了一声,一行看着,一行问道:“可有甚么人可点入阁中?”


    天上道:“能有定正之心,又或有定正之能的仙神异人。”


    丹悬真君沉思半晌,又问:“如今又有哪些?”天上叹息道:“不多。”


    丹悬真君道:“四海的几位龙王,不在此列吗?”


    天上的声音似从渺远处传来,徐徐答着:“四海龙王虽各有长技,却非大能。东海李钦阵法、斗法了得,西海张茂乃武力强宗所出,功夫自不必说,可这二位,都只战时可用,一个少治事之心,一个无定制治事之能。剩下的北甫海陈炽最能治军,南澄海的杨泽也极善总水,但这两位又已近万年寿了,其功德又浅薄,恐仙身难继。再有数千年,这几位都难当大任,不能久用……”


    秦恕沉色听着他评说,一句句都说在点上,心头不由战动,旁边的丹悬真君忽然走将到他跟前,信手将秦恕眼前的一枚无字玉牌用力一拨。


    那玉牌飞快旋转,渐渐在他眼前旋定,俱是两面空白。丹悬真君又往前走去,一连拨转数枚玉牌,都是如此。


    直至拨到北角下,其中一枚玉牌,髓光穿透而出,牌面赫然浮出两行熠熠金字:“九天长生境青元天君苏合。定正之功:丹平大疫。”


    他又拨一枚,牌面有记“南山淮川水系秦恕”,叙功空白。


    秦恕心中暗惊,定定看着那牌面,不知其意若何。


    丹悬真君问:“还该去哪里寻得这些人?”


    天上徐徐答道:“我自会以身试法,以事定人。倘或我坐了这高天之位,不问世情,暴虐无道,这天海间仍无一人敢反、能反,仍无一人敢杀我,也无一人敢为万世生灵谋福……那这九天四海,便仍是那个九天四海。”


    丹悬真君立身在殿阁中央,又问:“天上为拨乱反正而倒行恶事,也是‘定正之心’吗?”天上锵然道:“矫世扶正,兵以弭兵,以恶制恶。总得有一人当元恶大憝。”


    丹悬真君沉吟半晌,忽问:“你等的那个降杀你的人,是养在淮水那小儿吗?他也是那阁选之人吗?”


    天上答道:“他还不曾是……”


    丹悬真君徐徐环看四周,见悬着的那些无字玉牌,大多也是空白而暗淡无光,他又连拨四五枚玉牌,分别记:东海亭华洲李奕、北海凤作洲陈、西海不虞洲张苍、灵修山卢绾、童山七里庙白眠……


    一应叙功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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