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天上静静看在眼里,难掩一丝茫然失落之色,他喃喃道:“他们都不曾是,再等等看罢,还能再等等……”


    丹悬真君默然良久,又问:“倘或真能等到那一日,‘天海中阁’果然完备,你又将如之何?”


    天上笑道:“若真有足够的定正之臣入阁,这天海间又岂会容得下我?我自有我的下场。我身死神殒之日,即是这天海中阁动转之时。此后,合这‘定正之规’的人也会应我灵愿,逐一应点入阁中,分得无等境的神力,由他们长久镇治九天四海,持恒以往。”


    丹悬真君问:“那倘或在你身死神殒之后,这‘天海中阁’也不能持久,九天四海依旧崩析,那又如何是好?”


    天上道:“那就证明,万物如如,我与先圣天祖帝也是一样的。我的所愿所求,也不过如此。我也不外如是。”


    丹悬真君不解地说:“那这一切回归混沌,化作太虚灵流,重毓寰界,你这所作所为岂不尽无意义吗?”


    天上淡淡笑了两声,接着又杳然一叹。


    那一声叹息,竟似从他身体深深处吐出了一团光艳,那光艳渐白,悬停在丹悬真君身前,徐徐凝作一道人影,依旧长身玉立,像一朵松软蓬茸的云雾,又似一簇熊熊燃烧的白火。


    他低头谛视着丹悬真君,缓缓抬手,以擘指点住丹悬真君的眉心,漠漠含笑而答:“怎么会尽无意义?大千万类,各有所求所望,才有无尽尘、无尽世相。蜂蛾力固也好,蚍蜉撼树也罢,我也不过是它们的其中之一。空无意义,仍复往之,此乃意义所在……”


    这话犹如撞得一记重钟,在秦恕耳边回响不绝。


    秦恕看着那一抹白影与丹悬真君融为一体,浑身浴于一片金辉中,尔后,徐徐转过身来,却仍是阿渊的面容。他神情悲悯地看向秦恕,犹如大佛高仙的寂静相,眼底冷光凛凛,脸上却一丝波澜也无,蒙着一种柔和的冷漠之色。


    秦恕与他对望着,颤声道:“你给我看这些是何用意?阿渊,我不明白。”


    阿渊静声道:“真正的九境同天,四海归一。我以为你会明白的。”他一面说,一面向秦恕走来,临到身前,一手攀住秦恕肩头。阿渊张了张口,像要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一个字。


    秦恕定定看着他,那被光华照彻的一张脸,白得几乎化进虚无之中。


    秦恕问:“你是甚么时候开始决定这样做的?”


    阿渊没有回答,只徐徐闭起眼。秦恕看着他身边耀目的华光,随着他眼帘落下,也都一并暗下了。


    两人置身于一片无尽混沌中。


    阿渊的声音如清泉般在他耳边淌过,泠泠地说:“登高天之后,我在陆洲走了一遍,见邪水依旧漫地而生,十方黎庶仍受戕害……”随着他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那陆洲所见种种景象,都在秦恕身周,纷纷重现。


    大城尸累如山,遍野血流漂杵。


    秦恕心中剧震,他往后退了一步,忽觉鞋脚微湿,低头一看,邪水正从地缝中流出,逶迤漫衍。那邪水俱,又生邪瘴,一转眼间,草树皆生毒根,虺螫漫地而行。千里万方,满目疮痍。


    陆洲黎庶受食邪水,历尽邪病异疾之苦,那病景一重接一重,尽在秦恕身周复演着。


    他看见地面一片赤色蠕蠕在动,定眼一瞧,竟是数百人脊生腐肉脓疮,匍匐跟前;继而又见身旁有一众人等,如群蚁排衙,肠脏漏脱于腹洞下,引得鸦鹫来食;再或见众人浑身油亮骠肿,止不住地吐着浊血黑水,直到浑身皮肤蔫下,像晒皱的橘皮。


    阿渊眇眇一身,玉立于一片片血肉模糊的惨景中,始终夷然不动,他既似悲悯,又似冷漠地瞧着这一切。


    他声音更似浸过冰水一般,说着:“我在踏入无等境通明殿的一霎,如得天授。我明白了,这十方一切,并不能因我一人登高天之位而变好。这么多丑类恶物,生非作歹;这么多所谓贵仙重神,居高位而不尽其诚……要让这九天四海、五湖四渎有一个长世安定,只我一个人不够。”


    忽然间,万千灵流直涌秦恕心间,激得人一阵阵颤栗。


    秦恕大叫一声:“阿渊!”他用尽力向前伸手,往阿渊脸上一够。


    阿渊仿佛与之灵犀相触,微微一笑,只默默地闭上了眼,任秦恕指腹碰在他脸庞上,在顺着他眉眼、鼻梁和唇颊上一点点逡巡抚摩而过。


    秦恕双目失明之后,许久没见过他了。那指尖从阿渊脸上一点点描摹,他好似想仔细确定一下,这人是否与从前一样,一点未变……


    一霎间,阿渊的另一重记忆,跑马观花一般在他脑海中过去,飞快闪回着,似一颗颗砂砾被厉风吹起,簌簌直打得人身上发痛。秦恕身形一晃,往后跌退了两步,手往旁一扶,竟扶在一树干上,他抬眼一看,竟已立在东塘的梨花香雪中,一阵长风掠身而过,把那梨花白吹作嫩红,那些落英尽成了桃花。


    眼前的阿渊身形一化,成了阿潭刚出淮水时的少年身貌,立在东唐湖的十里桃水上,他垂着眼,低声问:“爷爷,你为甚么想让我到这里来呢?”


    秦恕犹未回答,那少年身形渐长,转眼间,已长成了东唐君的青年形貌。东唐君缓步走到他跟前,含着笑轻轻问:“爷爷,你想我到哪里去?”


    秦恕张口欲答,却出不得声。


    忽然一声破空传来,叫道:“爷爷!”


    这一声音猛在秦恕耳边炸开。他眼前倏然一黑,心神便从幻象中猛地抽离出来。他失明许久,可耳力极明,听着那风声便能分辩出控御风之术的谁,当即急喊一声:“阿潭,退下!”


    东唐君恍若不闻,银水剑从秦恕左肩上方袭出,直刺那夷山君眉心。夷山君将秦恕一放,两指一并,接住了刺近眼前的银水剑,他手腕用力一折,银水剑身倏然折转,剑尖直指回东唐君面门。


    夷山君脸上宁静无波,唇角微微垂着,淡淡地说:“你想用我这身骨重新镇下‘天吴’,也需杀得下我,显本事出来吧。”


    东唐君一言不发,手上灵力催动,银水剑倏然回弹,化作短刀扣回手中,他不退反进,一个迅身袭上,往下一劈。夷山君镇身岿然不动,直迎着一个横剑回砍。


    那‘天吴’气大势重,一股邪息掀出,只听锵然一声,手中银水剑似有千斤坠下,陡然沉重,压得东唐君两臂通麻。


    东唐君身形一震,云头直往下坠,撞至下方一座黑石峰上,他一把散去云头,沉身踏落在山石上。


    他这头犹未站稳,那“天吴”已又劈面砍来。东唐君横剑接住,轰然一声,腕臂俱震,他脚下山石受护身罡气冲撞,被踏得一声龟裂,直往下陷了三寸余。


    夷山君压着剑身,于咫尺间,冷冷凝望着东唐君脸庞,漠然道了一句:“还差些。”


    不是他还差些,是这事到底还差些。


    九天帝尊不能自戕其身。他原以为,此子费心造弄这等大阵,真真能将自己降杀入其中,让那天海中阁动转开。他以为此子真真能为此立定正之功。


    如今看来,到底不行。


    还要等。他还要再等等……


    那要等得什么时候?


    东唐君持剑相抵,听着那一句“还差些”,咬牙不答。


    夷山君的目光沉静中泛出一丝隐忍,与其说他失却所望,不如道是惋惜,他炯然看着东唐君,仿佛一口利剑直刺进他眼底深处,好半晌,又沉沉地一叹,他的心腔中好似压着又重又粗粝的石块,艰涩而沙哑地说着:“区区池中物,果然不堪大用……你竟没一点把握能降杀我吗?”


    东唐君眼中冷光凛冽一烁,道出一句:“我没把握杀你,但未必就不能成事。”


    夷山君不解地看着他,见他脸有毅色,心中不由激荡起一丝微微的涟漪,又迅速平静了下去。


    只这一霎间离神,银水剑倏然抽开,当胸又刺!


    夷山君斜身一躲,“天吴”反手刺出。东唐君似就等着他来,银水剑化作一段白练,猛然甩去,将“天吴”刃身紧紧缠住,与此同时,东唐君左手已掐定剑诀,两指飞画一道金光篆,直点向夷山君眉心。


    夷山君夺剑要避,已来不及,一瞬间,那金光篆直压入他上灵台。东唐君擎指在夷山君跟前,风浪吹得那一袭红衣猎猎翻舞,他清声啸问:“差些?这跟我想的一点儿不差!”


    这头话音落尽,那金光篆也已一丝丝尽融进夷山君体内。


    东唐君见事成,急收剑练、指诀,掠身飞退回秦恕身前,横剑将他相护。秦恕听得二人斗法声,看不见细情,感知东唐君回至身侧,忙问:“阿潭,怎么回事?”


    东唐君不言声,只见他眉心处有一道光篆,暗光微微烁动,转瞬即逝。他立马用左手倒持银水剑,锋刃贴住自己右掌,用力一,登时满掌鲜血淋漓,顺着他指缝渗出。


    夷山君立觉手上一阵剧痛,心中急惊,抬掌一看,就见自己掌心的剑眼四周,亮起一圈金光篆文。


    那篆文却是反写的,一笔一划似蚓蛇般蠕动,倏然爬满他掌心,又急速往外蔓生,眨眼之间,又密密麻麻地蔓延上他五指、手背和前臂。


    夷山君身体僵硬,双目定看着好一会儿,眼底才渐渐浮出阵阵笑意,似是喜出所望,又夹着一丝极冷静的欣狂,他低声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秦恕闻到四周飘荡的一丝血息,忽有一丝不好预感。他猛地一手按住东唐君肩头,扳过他身来,手顺着肩头往下摸探,一直探过他手肘、前臂、手腕,最后按定在掌心。


    秦恕摸得那手心血水黏腻淋漓,一丝热意也无,冷如冰砖铁石,一段段金篆文在皮肤上浮凸出来,如烙烫的一般,触手可读。


    秦恕猛然怔愣,不解地向东唐君问:“你……你用的鉴镜之术?”


    东唐君道:“着了此术,我与他便是此阵共主,只要我和他其中一人生致入阵,就可保‘千方埋骨阵’必能开出,也稳保‘天吴’绝不出世。”


    秦恕灰暗的双目猛然一瞠,怒道:“你疯了吗!”他话一出,自己却猛似明白了什么,浑身震了震,哑声道:“你说让我顶着叛灭世道的名头,带阿桃走,实则你为了保‘天吴’不出世,早就想好这法子了?”


    东唐君笑道:“爷爷,你休要以为我只为你,我在筹划重镇‘天吴’时,就打算留这一记后手。只因你擅自逼迫阿镜跟我去极洲,实在欺他太甚,我气不过,才顺势给你一回教训罢。”


    他越说,语气却越发松缓,说到后头,竟似悠然带笑的,仿佛跟秦恕谈着一件等闲的家常事,随口地问道:“爷爷,你往日在落水潭授我阵法时,曾说过一句话:‘大凡成阵谋事,必保后手,否则一著不到处,满盘俱是空。’我一向记在心里。你瞧,我这后手保得如何呢?”


    秦恕心潮似在胸膛中炸开了,再忍不住,他发狠地一把捉住东唐君手腕,用力摇了摇撼,似痛极又似恨极了他,嘶声骂道:“混账,混账!此阵一开,你再出不去……”


    东唐君清朗一笑,说道:“爷爷,我自小在南山的落水湫潭长大,百年千年间又岂曾出去过?我想,这‘无何有境’也差不了多少。”


    秦恕听了,喉头一滚,艰难地吐出三字问:“那他呢?”


    这问的是李镜。


    东唐君神情徐徐敛下,不知深想着何事,又含着笑道:“我把我欠他、亏他的还了。我想,与其让他跟了我去极洲,教他挂念着他的父母兄姊,永世不得安心如意,还不如我保着这四海,换我总在他心头。”


    话说到此,远方忽传来一声金响,地一声,深远悠长,好似八面洪钟同震。


    东唐君目色微微熠动,竟觉这一声响,好似旧时落水潭那远山寺的入暮钟,他已听过了千百回了。


    他悠然抬头一看,正见那四方赤玉幢红光大盛,便知那三千三百万祭阵生灵,已然齐备了。


    夷山君凝身立与空中,也朝那赤玉幢看去。他垂手握着“天吴”,鲜血正顺着指掌流下,又聚到剑尖,一滴滴落入黑海中。


    东唐君右手倒提银水剑,左手急结封大印。秦恕闻得那振袖结印之声,猛地一手摁住他手腕,颤巍巍地低吼:“阿潭!使不得……使不得!”


    东唐君侧目看着秦恕,毅然决然道:“爷爷,事到如今,没有退路。这就是我的安身立命处。”他用力把秦恕拨开,臂腕一振,印诀当空点出,喝令一声:“四明破骸,万法震荡!”


    令声被他护身罡风一荡,响彻云霄。


    只见那四方赤玉幢光华暴涨,万丈红芒同射出,似无数血练怒张,当空结出一张大网,将海口紧紧笼住。


    夷山君出神地悬立在那儿,耳边忽然传来镗、镗一声声连响,是无等境的天海中阁动转之声。他身体猛烈一震,急转身望向远天。


    是天响。


    那声音既渺茫又清晰,或密集或疏落。一时似凤鸟震翅,一时似阳鱼腾鳞,隆隆时如雷动,时若虫鸣,彭然如百川奔巨海,翕习似千风入长林……无穷无尽,竟是万籁俱集,其声直透九垓八埏!


    夷山君分不清它是从哪一个寰界传来,又是哪一种世相发出。可它到底动转了,真的是天响。


    他空立在那儿,神情空惘,向四周徐徐环顾。


    他那一眼,似望尽了天地十方,长世万年,望过了芸芸众生,众生却对这一声天响,不为所动,好似只有他能听见。可夷山君想着,没关系,往后总会有人能听见的。


    一霎间,他倒似成全了什么事,瞑目仰头,微微叹息一句:“很好……”


    这一声轻得几不可闻,也融进了天响里。


    满天满地的血练,在夷山君身旁结成密密的天罗,他徐徐阖上双目,只任那漫天血罗,将他深深压入那海中。


    海下红光裹缠不散,“天吴”剑魄发出阵阵长啸,那邪息千万缕散出,却被血练密密绕悬,层层覆住,直至再无声息。


    第103章 碧流天外


    且说四海众人, 带着四渎梭四方护阵。


    李镜孤身驾云,去到东方玉幢跟前,见那一座猩红玉幢冲天而立,天上层层鸟浪涌动, 纷纷扑入四面幢身消融不见。


    那幢身上裂纹渐密, 李镜一手持四渎梭, 一手掐覆护诀, 望空一指,那四渎梭自他掌心徐徐而起, 直撞进赤玉幢身中去, 李镜只觉得一阵冷浪扑面, 耳边阵阵金响。他急退云避开数十数丈余,回头一看, 隐约见那赤玉幢身上裂痕,渐渐消淡, 方知四渎梭此法奏效。


    他停云又看了片刻, 心想, 事已既成,速速回去与哥哥汇合才好, 免他为自己担忧。待要拐转云头,一打眼,却猛见远处赤玉幢下, 隐约有一个身影,脸戴着铜金獠面, 坐着一头雪皓晶莹的白鹿, 远远定看着他。


    李镜猛一怔愣,登时浑身毛发俱竖。


    他不敢拿背向着这人, 故而一时走也不敢,留着又惊心,索性厉声喝问一句:“你是谁?”


    可此话一问出口,李镜又觉多余。这装扮结束,俨然就是那夷山君的四仙侍之一,这几位仙侍是应时易换的,都是不知元身真貌的人物,何来的姓什名谁?问来也是枉然了。


    可那仙侍竟却认真回他了,声音沉哑似开裂的枯木一般,徐徐答了一句:“我叫神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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