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李奕惊得一颤,猛又回身一箭射出!


    却不知那箭着了何处,只听“笃”地一声闷响,那物一声惨烈嘶叫,被箭风带得往后飞跌,如碎布一般散开了,一转眼间,又在远处凝聚出一个人影来,幽幽渺渺地立在那儿。


    黑雾中看不清那人容貌,李奕只紧紧盯住那人身形,敞亮声喝问一句:“你是何人?”


    话音一落,那人便迈开步,徐徐向李奕走来。


    绕着那人的黑雾悠悠荡开,才见其脸上带着四仙侍的铜金獠面,根本认不出面容,可那身形体魄,又俨然在何处见过,极为熟悉。


    李奕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仍自紧手持弓,定目打量着来人,心头止不住地激烈跳荡,胸中的呼息声也愈发隆重,那人越走越近,他不由往后踏退了一步,猛喝一声:“站下!”


    那人不但不听,反一甩手,虚空中忽然幻化出数名白袍卫来,着装武器,俱与李奕的近卫兵士如出一辙。


    李奕眼见着那白袍卫从一化三,又从三化九,越来越多,不出片刻,已成十面银兵,将他四周密密围定。


    那人身形一闪,直逼眼前,长剑照着李奕胸口陡然一刺!李奕大吃一惊,急荡起护身罡气来挡,可剑尖竟铿锵击碎气墙,破罡风直刺而入,一下直贯他右胸。


    李奕背脊一僵,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再说不出话。


    那人一手紧按剑,徐徐俯身凑在李奕耳边,一字一顿,冷幽幽地道:“受死罢。”手腕一掣,唰地将长剑当胸抽出。李奕浑身剧烈一颤,自己的热血泼溅了半边脸。


    他惊骇地看着眼前那人,那一双眼瞳,渊黑深沉,好似两口枯井一般,泛着冷冷幽光。


    他仍颤声问:“你是谁……”


    那人阴阴而笑,反问道:“你道我是谁?”说着,徐徐将那铜金獠面揭开,咫尺之间,与他觌面相见。


    怎料那獠面之下,面容五官竟不住变化着,一会儿是他远弟,一会儿却是他七弟,又是那东唐君、杨潇、张苍、陈……无数人的面容换过,最后却是他自己的样貌。


    李奕惊瞠双目,阵阵冷风灌而入喉中,似刀片一般绞割着他肺腑,他身体微微摇晃,看着那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李奕浑身力气不继,脚下云头再驾不住,一个倒仰,摇风往下直坠。


    这时却见一个身形,御风直追上来,两指猛点住李奕住眉心,一声啸喝:“大太子,收神!!”


    这一声喝出,竟是那东唐君的声音。


    第101章 存心向火


    李奕双目微瞑着, 此时耳听得“噔楞”一响,好似冰瓷开裂。他猛地一睁大眼,就望见眼前景致四散,如雪片般谡谡飞碎。


    他被这股罡气一冲, 登时神意清明, 一回转神, 见自己仍立身在那海上空, 阵阵厉风呼啸,刮得耳脸生痛。


    李奕这心才稳稳一定。他深知自己是被“玄瘴”迷了目, 忙扭头往旁一望, 果见张苍单手抚额在侧, 也似刚缓过神来。李奕还待上前,不料旁边一只手伸出, 猛用力扯住了他。


    就听得东唐君厉声问:“大太子!阿镜呢?”


    李奕怔楞地看他一眼,恍然道:“七弟他……”


    这话才出口, 一个念头在李奕脑海猛地闪过, 犹如雷殛落身, 打得李奕脸色剧变,心胆皆战!李奕浑身震颤, 急回头冲李镜方向遥望,失声叫道:“七弟”


    且说另一头,李镜救得那东唐君来, 正凝神渡气救护,远远听到这一声唤, 心头一丝丝的麻痛, 如有针刺。他心觉不对,待将灵息往回一收, 不料这神意却如入陷泥沼,被什么黏缠缴绕着,竟无法切断。


    李镜霎间慌了神,惊呼一声:“东唐?”


    话一出口,灵息如水赴壑,飞速流走。李镜登时口舌发冷,眼前天旋地转,再看那眼前人,容貌似尘雾虚虚一化,竟成了那夷山君。


    李镜目心骇,浑身猛地一颤栗,他急要挣脱,突觉手中银水剑格格震动,才惊知那银水剑也有假,他急欲甩手丢开,那物倏然间化为千万缕的红色浮丝,急缠上他右臂腕、腰身,将他紧紧缚定。


    夷山君一手揿住李镜咽喉,用力往旁一掼!李镜哪里防得这一下?后背重重砸在石壁上,砰然一下,直痛得他两目发眩,惨呼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夷山君一手提住李镜颈喉,将人顶在石壁上,远远望着东唐君、李奕和张苍破开迷瘴,急驾云而出。


    他悠悠看着三人,有些惋惜地说:“还以为你们坠在了‘玄瘴’,醒转不来太快。”


    李奕一见李镜那景状,少见的露出一丝惊惶色,猛地抽弓瞄准,一手持弦过胸,眼看就要力发一箭。东唐君却倏然上前,重重按住了弓首。李奕被他按得身臂一僵,不知想着了甚么,狠瞥了那东唐君一眼,急得眼角尽红,吁吁低喘,持弦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旁边张苍看在眼里,莫名心绪微异。


    夷山君原是见东、李二人应外合,打他一个围阵,想着用“玄瘴”将两人诱开,分头对付。却不料这一计得售,却只获了李镜入手。他拿住李镜在手时,本也没甚心思,可见着李奕、东唐君那一番紧张情状,如有重压在背,俱显了惊惶色,不由心中一惑,侧头瞟了李镜一眼。


    这一看,才猛似想起什么了。


    夷山君轻轻“啊”了一声,盯着东唐君说:“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养在东塘的那一尾小金龙?”他这话出口,掐住李镜的五指,同时猛地用力一收拢。


    李镜被擒缚在那手底,只“呜”地低吟出一声,另一手攀掰着那夷山君手腕,痛得皱眉蹙额,脸色尽白。


    东唐君浑身震了震,神情也跟着李镜绷住。他肩背猛绷得如弓弦般直,先前一身从容滴水不漏,此时却似裂开了一道缝,情绪禁不住一点点外露。他一瞬不瞬地盯住钳制着李镜的手,目光恨不得洞穿其身。


    夷山君见他刚才尤可与自己力斗,这一转眼竟为这一尾小金龙,按弓敛步,受制跟前。他好似深恨东唐君极不成器,冷然道:“怎么?你这些年来,煞费苦心潜运,又假意从旨办事,造乱四海,不就为了等我真身出通明殿,好拿我重新封镇‘天吴’吗?我如今人在这里,怎不再上前?”


    话说到此,掐着李镜的五指又紧紧一动。


    东唐君目光急颤,一声喝住:“别伤他!”那声音沉哑,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来。


    夷山君手一顿,淡漠看着人说:“天底下有本事,才配谈条件。他落我手里,是你没本事护住他,这空口一句话,顶什么用?慢说我要伤他,即便我要杀了他,你又如之奈何?”


    东唐君不知心底琢磨着什么,竟默然不语。


    夷山君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两转,也似在揣摸东唐君的心机,好一会儿,他忽地笑了,声音似一颗颗冰珠敲落在地,说着:“你不是喜欢给人抉择机会吗?那我也给你一个。”言讫,他一抬手指着那四方赤玉幢,接道:“这‘千方埋骨阵’是你累年心血所造,你眼下亲手把阵毁去,我留这小金龙一命。我看你是想要我死,还是想要他活?”


    此话一出,李奕几乎提心在口,只恐东唐君舍他小七弟性命不顾。却不料东唐君想也不想,直接道:“我都想要。”


    夷山君双目微眯,颇有意味地看着他说:“世间少有重抉择的机会,也少有双全法。功事和小情,你总得舍一件去。你也休想俄延至这大阵告成了,就从这一刻起,你不动手毁阵,我就将这小金龙的龙脊一节节掐断。”


    东唐君目色微微一变,也不待他动作,已断然答道:“既然如此,好!”


    即掐起一段“火雷诀”,当机立断,甩手就往南角一掷。


    只见红光破空而出,紧接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红雷重重劈在南角的赤玉幢上,幢身被劈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剧烈撼动起来,崩落的碎块跌入海中,磅激起大片红霰。


    那大雷也似落在众人身上,打得人心一阵摇撼。


    东唐君神情紧敛,目色严峻至极,他手上又掐一道“火雷诀”,还要振臂往北用力投去。李奕纵顾着亲弟性命,也不可能真弃大局于不顾,他急上前一把按住东唐君手诀,沉声急道:“你难道真要毁阵吗?倘或这镇阵毁坏,天吴、邪海如何拘禁得住?倘或……”


    东唐君转头怒看了李奕一眼,放声断吼:“我是因小太子才立心保这九天四海,倘若要拿他的性命来保,这破天烂海,有甚值得?毁且毁了!”


    一句话,把李奕吼得浑身剧烈一震。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东唐君,可这碰眼间,却见东唐君脸上虽有急怒之色,双眸却如静水流深,沉寂得一丝涟漪也无。


    李奕正不由犯疑,就见东唐君唇齿不动,竟用暗声幽幽问了他一句:“大太子,四渎梭可在?”


    李奕心间如有灵犀一触,当即意领神回,他微微一顿,随即几不可见地向东唐君点了一下头。


    东唐君再不多言,佯着一股怒势,猛地一手打开了李奕,又唯恐稍有迟疑,夷山君要伤李镜半分,继续掐了一道“火雷诀”往西掷去,西方的赤玉幢也被击得一撼,轰然裂开一道大缝。


    夷山君原想逼他舍情取事,如今这大阵将开之际,明智之人再怎样,也不会放自己累年心血,功败垂成。偏不料东唐君竟痴执、痴妄至此,为了这一尾小金龙宁愿临阵毁事,竟真欲坏阵。


    夷山君见那火雷又下,忽地冷喝一声:“住手。”


    东唐君听言,倏然停了下来,毅然定看着夷山君。只见夷山君脸色冷峻,似有大怒积聚在心头,可他那怒火又比之别人不同,不似烧得滚烫的岩浆铁水,倒似千年、万年的冰楞,冷静尖锐,从河床上淌过连三尺厚的冻土都能刮出深痕。


    一霎间,东唐君竟有些弄不懂他意欲何为。


    夷山君森然地吁出一口气,道:“我真真高看了你。你不愧是秦恕养的人,连为小情小志而毁事这点,竟也与他如出一辙……”


    那边李镜被夷山君单手遏制住,抵在石峰上,刚才听着阵阵惊雷声响,已扭身剧挣起来,此时再听夷山君一句句道说东唐君不是,更怒冲心头,他没了银水剑在手上,也没有法器可抗衡,此时竟急掐了一道阳剑诀,罡风一催,似一口金刀在手,对着跟前夷山君颈侧命门,就是狠命一刺。


    那夷山君见金光闪至眼前,侧首一躲而过。


    李镜自见大哥与东唐君因他而受制于人,不惜毁阵害事,他早已憋着一腔急怒,直恨自己带累二人,今时这剑诀一刺下去,一股烈劲更冲上头来,眼见击杀那夷山君不能了,自己仍难脱身,李镜一霎间竟立死心,反手将剑诀倒转,对着自己咽喉就是一送!


    东唐君从远见得此景,几将心胆惊裂,震声吼了一句:“阿镜!!”


    石火电光之间,夷山君已一把将李镜手腕夺住。


    他轻轻一笑,转头对东唐君道:“这小金龙不愿让你见制于人,还不惜自戕,倒比你还像样些。”


    东唐君心腑一阵震栗,似竭力挡住了一股巨大心潮,只僵在那儿,定定瞧着李镜。


    夷山君见他如此,脸上更挂上了一丝惋惜,用一种等闲处置某件物件的语气,淡淡说:“你若能果断地舍情就事,还能留这小金龙一命,给你当个玩物。可如今看来,他会害你因情误事,反倒最留不得……”他说着一手将人提在跟前,瞧着李镜的脸庞说:“你自己一剑送命,可惜了了。这么好的金龙正血,倒不如给‘天吴’开刃罢!”


    李奕听这一句话,心弦已几欲绷断。再见那夷山君猛一抬手,已将“天吴”横架于李镜项上,眼看手劲一送,李镜就要头断血流。一霎间,万般惧意直冲李奕颅顶!他哪还顾得许多?急开玉霄天角弓,二话不说,放手撒弦,就是三道法箭呼啸而出,直射向夷山君眉心。


    这三箭逼得夷山君不得不抵挡,他急收“天吴”当空一劈,剑矢相碰,锵地一声响,一时金光红炎四迸。


    东唐君一晃身,急闪而上护在李镜身前,银水剑已化作一口短刃在手,冲夷山君照面一刺,要逼迫他撒手。


    偏夷山君就定拿着李镜不动,只侧身一躲,那银水剑好险擦着他眼角过去,划拉出一道血口,直切到耳边,他半边脸登时血色淋漓。夷山君竟似一点不觉痛,脸色平静如常,只将“天吴”应手一回,照东唐君胸前就刺。正是这兔起鹘落之间,猛见夷山君身后另有一个身影闪出,竟空手一把将那“天吴”刃身,紧紧夺住。


    夷山君感知这力劲、气息,已知来者是谁,他扭头一看,果然见是秦恕,脸色陡地微泛寒意,身上罡煞之气倏然催动,把“天吴”震得嗡地一声锋鸣,要将人荡开。


    秦恕猛喝一声:“阿潭,退开!”他一声喝出,一掌斜发,却不是打向夷山君,而是拍在李镜肩头。


    他这一掌力道极重,却又挂了一股醇厚的罡气,李镜猛受一击,身上所缚红索一下震散,通身竟被一股劲厚的罡风裹覆住,从夷山君手上挣脱,整个人横飞了出去。


    东唐君大呼一声:“阿镜!”急忙返身御风而出,疾地飞护上前,一展臂,将李镜一把抱接入怀,带着人稳稳落在一座黑石峰上。李镜混朦中一头撞入那怀抱中,好久缓不过神来,满耳乱响不住。


    东唐君急扶着人,左右细看,见李镜脸色煞白如纸,颈上数处瘀青的指痕,还有一道利刃擦过的浅口,正渗出血来。看得他心头一阵紧痛,忙一手按在李镜后心,将灵气缓缓渡去,以镇定其心神。


    见李镜神色渐而回明,不由沉着脸说:“阿镜,你以后别再有这种糊涂行径,倘或真有一个好歹,你如何对得住……”他话说到一半却,微微顿住,又转低了声说:“你对得住你哥哥吗?”


    李镜自脱了身,回过神,也为方才的冲动所为一阵心惊后怕,今见听出东唐君没说完的下半句话,不由冲他苦苦一笑,道:“这不只对不住哥哥,实则也对不住你,对吗?可你对不住我的事那么多,哪怕我有一件对不住你,你总也不能怪我。”


    东唐君闻言一僵,若有所思地静在那儿,竟没接这话。


    此时四海诸众也赶了过来。


    李奕驰在最前头,他见李镜平安脱身,忙把弓一收,急上前两手扳过李镜肩头,上上下下一番细瞧,极关切地问:“七弟,伤着哪处没有?哪处痛得厉害没有?”也不待李镜回答,就要取那“楼鱼骨殖丹”给他服下。


    李镜忙按住他的手,摇头答道:“大哥,我没事……”


    正说话间,远处又传来数道铿锵金响,好似断金锤锣之声。


    众人闻之心惊,举目向来声处一看。


    就见那头秦恕与夷山君持斗正酣,一圈耀目华光,将两人所在的半箭之地包圆,两人似包覆在一枚熠熠辉动的琉璃球中,那球面金光激迭,金焰、霹雳流蹿,不一会儿已看不清里头形景。


    东唐君脸色陡然黑沉,心知是秦恕想设阵,将夷山君困在其中,好拖延时间,等那赤鸟入阵完备。他唯恐秦恕一人挟制不住,急转头对李奕说:“大太子,有劳你们护阵,万勿教那‘赤玉幢’毁损!”言讫,他自驾云直出,冲着秦恕方向疾驰而去。


    张苍向那四方赤玉幢一望,不由心焦气急,却仍沉着声道:“护阵得护到甚么时候?这‘千方大阵’又到底何时开得?他倒给个准话啊。”


    说话间,又听南角传来“轰隆”一声山似的巨响。


    眼见着南角的赤玉幢,已崩塌下一块,幢身上的裂痕,呈蛛网状开散,渐散渐大,越开越深,竟是摇摇欲倾之状。


    众人眼见心惊,只恐这四座赤玉幢有所毁损,那‘千方埋骨阵’不能支起,再难阻挡天吴和这邪海出世。


    李奕当机立断道:“不管怎么样,先设法护住四方赤玉幢再说。”


    陈跟着秦恕回来时,一路惊见此景,已有些忧心,此时看那赤幢坍颓之势,更没底了,便说:“说则容易,这又怎样才能护得住?”


    李奕想起刚才东唐君问他“四渎梭安在”的话,心知灵机必在其中,便道:“那四渎梭原就是镇锁‘天吴’的要器,恰有四方镇定之能,将之投去赤玉幢护阵,或可奏效。”


    陈听来恍然大悟,连声赞同:“那倒不妨一试。”


    张苍却想起另外一件事,忙提补道:“可恨那南海家的不在啊。没你那小舅,四渎梭只得三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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