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眼看就要撞入那东唐君怀中,他急把腰劲一沉,好险将身形煞定在跟前。东唐君与他隔着一个身位距离,只消一伸手,也够将他拦腰搂去,可却动也不动,只与李镜两力绷持,绞得那银练喇喇作响。


    李镜与他咫尺相看着,五指攥得生痛,忽然一股异样心绪涌了上来,不由低声问了一句:“你……你是不是真的骗我?”


    东唐君漠然反问:“你问的哪一件事?哪一句话?”


    一霎间,李镜心间闪过与他相关的无数话、无数事。


    这人一头说着,我满心腑都是你;可转头却又说,你也没那么可心可意的。这人可以殷重地许一句,穷天极地,生死甘赴;可反目不认时却说,这极洲有什么好,值得我跟你去?


    他这人说的话,真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李镜一想到此,心似被沉入烧红的铁水中,烧得恨意翻沸,阵阵冒上心头。他咬牙将灵气一催,手中银练化成一口软刃,猛地弹收而回!


    东唐君觉得掌心冰硬时,待要松开,已来不及,银软刃一卷,将皮肉割破,鲜血登时沿着他虎口、掌心直流而下,滴滴落入黑水之中。


    李镜纵身退开,早避出去数丈远,他忽把手往怀中一探,掣出一物来,猛向东唐君用力掷去,怒叫一声:“还给你!”


    东唐君见那物飞来,其色莹光柔和,心中一激灵,急伸手接住了。他摊开掌心一看,果然是那一枚“拂玉玲珑”,此时染了他掌心鲜血,犹显润白明亮,散着柔柔的微光。


    他抬头猛瞧了李镜一眼,双目似蒙了一层浓重的阴霾,好半晌,才沉声道:“东西你若不要,大可扔了。何必来还?”说罢,冷笑一声,扬手振臂,竟将那物往更深暗处,狠狠一摔!


    李镜哪料他此举?脸色倏地雪白了,一刹间心念飞动,竟想抢身接回,可又念及自己早该与这人决绝了,脚步不由定住。只这半晌的犹豫,便眼怔怔看着那“拂玉玲珑”抛得极远去了,轻轻发出的“叮咚”一声,跌入这黑海中,沉了个无影无踪。


    李镜的心,陡地也似跟着沉了下去。


    东唐君毅然转身,仍朝剑座走去。李镜还欲上前阻挠,东唐君却早有洞见,回袖一拂,一道凌厉罡风直卷上前,直把人遏住。


    东唐君已掐定一个阴剑诀,当空画出一段血篆,飞身踏落剑座跟前,急往‘天吴’身上一点。那“天吴”原是夷山君定权时所用的兵武,东唐君又有那帝君血脉,掌中鲜血渗入那器物中,徐徐洇化,那剑身倏地泛起红光,猛然一阵邪风飞舞!


    黑海底下,戛然传来一声石裂之响,似从海渊深处发出,伴着一声又沉又重的呼息,好似龙叹。


    继而一个清亮柔美的声音,自虚空中幽幽问道:“何人闯阵?”


    这一声,不止把李镜惊得怔了,连着那李奕、陈都不由身心一震。众人正不知所以,就见脚下邪水荡出了一圈圈微澜,那水下似有一个巨物之影,徐徐浮了上来,直抵那东唐君脚下。


    其轮廓影影倬倬,既似鱼龙,又似鲸鳄,双目绽着幽幽萤绿之光。


    李镜在不远处惊得浑身一僵,猛地屏住气息,心口不住乱跳。


    那声音又问:“何人闯阵?”


    东唐君不答这话,只低着头,从容地与之对望着,身体深处似生出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来,好似有什么东西与他两心相触,筋脉相连,连骨肉都消融在一起了。


    东唐君似离了魂一般,出神看着水渊深处,轻声地问:“你不认得我吗?”


    此话一出,那声音静住了。


    水底倏然浮出一大群的青色幽鱼,它们鳞集麇至,密密麻麻地皆围于东唐君身周,似嗅着他身上血息要确定什么。


    那声音轻轻“啊”了一声,语调柔软得像要化开来,继而又清脆地格格笑了起来,说:“是你……你总算来了。我等这一日太久了,久得快认不得你啦,你可曾想我吗?”


    那声音里含情脉脉,却又透出一股深浓的哀怨和情意,冷得透骨。


    李镜已知这必是那位阵主宋桃,可一听这语调言词,不似是会对亲儿说的话,却又让他心绪微异。但只一瞬,李镜又明白过来了,他想道:“大约是东唐的血息与他父亲极似,她见东唐召动‘天吴’,必是将东唐错认成那人了……”


    一思及此,李镜又猛想起刚才大哥说过,说宋桃大约怀有一股恶恨之念,方能致使“天吴”毓出邪水的话。


    此时一阵不好的预感,直涌李镜心头。他紧盯着东唐君侧影,忍不住低声提补了一句:“东唐……”


    他口中含着那一句“当心”犹未说出,就听得一声厉叫划破虚空,好似万千邪灵嗥啼,凄厉至极。与此同时,东唐君身周邪水忽而暴起,竟是杀意凶横之势!


    李镜心头似被利爪猛抓了一下。他一霎间已明白了宋桃意图,惊得大声叫道:“住着!!他不是”


    那黑浪已化万口飞矢,遽然激射而出,密如暴雨,势似倾山,直压东唐君身前!


    东唐君惊退不及,急荡罡气护身,可一瞬之间,咫尺之距,万箭齐发,饶是他有登天之能,也难防个滴水不漏,被水箭巨力一压,连连踏退了五六步,身周唰喇喇如蜂蝗过境,罡气薄弱处一下被流箭穿破,射个鲜红溅冒,血迹淋漓。


    他好险护住要害,手足、肩臂却均被贯伤,此间身体一摇,没个支持,就似要倒。


    李镜脸色煞白,急从远大叫一声:“东唐!”


    又见黑浪猛再一掀,万发水矢骤集,似一面不透风的水墙,尖缝密集,混无棱缝,整幢倾扑而下,要将人压杀入海渊中。


    李镜见景状,心念动,身已急掣而出,竟奔着去救。


    李奕在远处瞥见此景,惊得身魄皆战,厉声喊住:“七弟,去不得!”


    李镜的心已尽扑在东唐君身上,哪里还听得见?早掐定了一道“金光覆护诀”,疾掠而出,抵身上前抢着一挡。


    东唐君何曾料想,这小太子方才掷还了“拂玉玲珑”要与他决绝,此时一转念间却豁命舍身相护来。眼见着眼前掣出一道熟悉身影,几将他心胆也惊碎,猛叱一声:“阿镜!!”


    他那一句话冲口而出,已被片片落水飞矢之声,冲得凋零四散。一刹间,万丈金芒如伞怒张,水矢疯狂攒击其上,哧哧喇喇,连声震响,如撞火釜金钟。


    罡气反震之力,把黑水箭矢撞得东飞西折,破碎四散,溅到周边犀兵身上,直打得它们糜躯碎首,跌入暗海中,撞散团团幽鱼。


    李奕从远看着那一边矢如雨集,声似飞蝗过境,那万千水箭就似钉在他身上一样,痛得他胆颤魂飞,心骨摧碎,一句话也呼不出来。


    好容易等到水雾、火光褪尽,隐约见有一付人影,避于光盾后,仍好端端立着,李奕才轻轻颤颤地“啊”了声,心弦微松。


    李奕只怕邪水再袭,李镜独力难以抵挡,即刻丢开那丹悬真君不战,荡出一束剑气,将四周犀兵震开,手中一诀,速开一个“护印阵”,金剑锋一指,直趋李镜脚下,将人罩护已定,厉声叫令:“七弟,快回来!”


    可李镜倾力挡那一击,力劲已疲,哪还挪动得分毫?掐诀那手虎口崩裂,鲜血沿着他手腕直淌而下,此时力劲一卸,他浑身痛得簌簌直抖,往后便跌。


    忽然间腰后一暖,东唐君从后拥了上来,一手贴在李镜后心,灵力猛然直灌而入。


    李镜在那灵力簇拥下,肺腑阵阵泛热,才徐徐缓过神来,他闻着一股浓重血腥之气,回手一摸东唐君的上臂衫袖,湿浸浸、血渌渌的,不由惶,颤声问:“要紧吗?”


    东唐君深深瞧了李镜一眼,听到这一句话,旧事倏然一件件翻上心头:想到当初在三离阵时,自己伤他甚深,李镜失却记忆后也依然用情至此;又想到灵修山镇台讨剿时,这小太子明明可以就此而去,却宁可背弃亲族,也要救自己出围;再想到自己小重楼负约而去,二人原该就此断绝,可今见自己犯险他却还一心豁命护了上来……


    东唐君一想到自己辜负李镜何其多,他却到底还在自己身边,心底一阵忏愧,竟又莫名快慰。一霎间,只恨不得剖心洗髓,把一切该得的、不该得的,全舍了去,只要了这小太子过来。那这世间,还有什么要紧的?


    一想至此,东唐君眼底幽光微烁,只答了他一句:“不要紧了。”说着手劲陡地一沉,猛把李镜往自己怀中用力搂了过来。


    他似已尽了力克制,可那力道之重也把李镜搂得浑身一震,腰间阵阵发痛。李镜不由挣了挣,却觉那臂腕竟铁石般,把他锢在身前,一丝不动。


    李镜后背贴着那胸膛,似能听见东唐君心头剧烈的搏动之声,可他很快又转移了心神,因那四周损气渐重,如有千钧在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镜抬眼盯着前方一片虚黑,忽然眉心灵台处,有一阵锐意直刺过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凶秽之物,直逼到眼前。


    那一刹,李镜似有灵犀入念,徐徐开口道:“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你是东塘的宋桃,对吗?”


    东唐君虽知道这阵主底细,可蓦然听李镜口中念出那一句话,竟是自己从未听闻过的,好似被扎了一刀似的,浑身不由一震。


    那声音忽然颤巍巍地叹了一声,竟跟这李镜复念了一句:“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她静了半晌,那温婉的话音忽似长出了一蓬尖刺来,陡然凶厉起来,尖利地喝一声:“你是谁!!”


    这一声音浪巨大,只把众人震得耳际一鸣。


    李镜一见此状,心怕她还要出手伤自己亲儿,竟有些不管不顾地就要上前。东唐君见状,忽地从后将怀抱一收,沉声道:“小太子,别靠过去。”


    李镜登时急了,以为东唐君不知缘由始末,一手扶住他手腕,满脸急切地向他解释:“她不是想伤你!她把你认错成别人了,她是你的……”


    东唐君截住他的话道:“我知道她是谁。她在这数千年,被‘天吴’煞息侵浸,神意未必清明的。”李镜一下怔住。


    此时,那边声音又幽幽传来,带着急切又愤恨之意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谁?”


    李镜急冲那深黑处喊道:“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瞧瞧他,你不认得他吗?他是阿潭!”


    这话一落,那声音霎然静了,仿佛那人已消失在虚空中。


    好一阵子,才听得她沉沉喃喃,好似自语般复念:“阿潭,阿潭……”声音里那一股冷厉逼人的愤恨,也似乎消失无踪了,继而有些惶然担忧地问:“你说是谁?你说谁是阿潭?”


    倏然间,水面浮起一簇幽光,一片青雾绕漩团聚,结出一个亭亭袅袅的身影来。只见那人白衣散发,素面如玉,一双杏目皂白分明,整个人清嫩柔和,似一株棠梨悬立于黑海之中。


    李镜心间似被什么拂过,不由地跟着颤动起来。


    他与那宋桃素未谋面,此刻却觉得她的容貌、声音,仿佛百千年前自己就见过、听过。只是她身上那澄明清透的灵息,好似已尽凋萎,夹着一股腐毁的幽冥之气。


    她忽而掠风而上,直造二人身前。李镜始料不及,骇得猛退了一步,却被身后东唐君一下紧紧拥住了。


    那宋桃与二人只离了半个身位,她却仿佛看不见李镜一样,只将双眼定定锁在东唐君身上,目光柔得似水一般,在东唐君脸上转了又转,满目波澜撞得一片惊乱。


    她难以置信地哀声喃喃着:“潭儿,潭儿……你果然是我的阿潭?”


    她那目中幽光泠泠,仍在东唐君身上不住流连,口上不住念着那名字,念着念着,渐显出万分悲恸来,颤声道:“为什么会是你?你不该到这里来。快出去,快出去……快出去!!”她一面说着,却徐徐伸出两手,捧向东唐君脸庞,似要碰他一碰。


    东唐君出神地与她对目相看,静等着她来。


    就在那指腹将要碰触上那一刹,不知何来的一簇红光,忽而飞点在那“天吴”剑身上。


    一霎间,那剑身如有灵通至达,猛又邪光大耀,“嗡”地激发一道极响的锋鸣,声动天地!


    宋桃突然一声惨呼,双目飞红,身周煞气暴涨,竟似愤恨如狂。这瞬发之间,眨眼不及。东唐君已把护身罡气往外一开!


    李镜听得耳边砰地一声巨响,一股气浪撞得他通体生痛,眼前一黑,已伏东唐君怀里,紧接着身体一轻,已被东唐君带着掠出半箭地远,落身站住。


    李镜抬头一看,正见东唐君目色深冷,盯着远处,脸上神色严凝至极,不由心间骤紧,急问:“东唐,怎么回事?”


    东唐君冷冷道:“有人激发了‘天吴’。他在这里。”


    他在这里……


    李镜先是一怔,待明白过来这“他”所指是谁,登时浑身剧烈一震,如寒冰入骨,通体生寒。


    东唐君二话不说,将手腕一振,掌心便多了一件器物,金光熠熠,竟是那“金石琳琅”。


    东唐君说:“小太子,这‘金石琳琅’是爷爷给你的,原不该我拿,可我想,这事非用它不可。借用此物时,我未曾好好跟你交代,今时你来了,叫你亲眼见着它用处也好。”


    李镜不知此话何解,此时此地,也不好详问。


    只见东唐君一手持器掐印,口上一声唱咒,指尖凝着起一簇金光,飒然飞出,地一声,在空中砰然大绽,华辉激迭,显出密密麻麻的一张阵符,好似一蓬巨网怒张,直向那宋桃罩落!


    金网一落水中,悍然拔起万道光柱,具化成一个巨大金笼,将人困定其中。那俨然是一个囚笼阵,且在“金石琳琅”加持下威力增之倍蓰。


    宋桃脚下方圆三丈的暗水倏然澄明,一片片清光熠扬,碧波滚动,犹如万颗泉眼涌沸。她踏在那碧波中,却好似被滚油烫着,发出阵阵厉声惨呼,身体摇摇欲倒。


    李镜曾拿这“金石琳琅”设过结界,在小重楼困过东唐君半日。李镜见状,忙一手扯住东唐君急道:“东唐,不要这样!你是想困杀她吗?”


    东唐君誓心似地说:“不,我是要护住她。”话音刚落,他持印的手似被人缚住了一般,突然抖了一下,手腕微微拘挛。


    李镜已觉出不对,急扭头往宋桃方向一看。


    只见澄水中一片片浓墨似的黑影迅速浮出,阵中的清光忽然一黯一黯的,阵底篆文飞烁不定。眨眼间,金光骤灭了!


    李镜一见脸色剧变。他纵不懂阵法,也知这是反噬之兆,不由大喊一声:“东唐,小心!”


    东唐君急要收印,已来不及,一股强大的灵力反冲而出,似一股无形力撞回他手中,“金石琳琅”发出的一声巨响,好似钟鸣,赤辉贲然四射。


    东唐君一手回护在李镜后心。李镜急把双目一阖,只听得四周一阵阵罡风反撞之声,如雷震耳,脑海中忽有万千神意闪回,一下将他心念冲刷干净了。


    好半晌,又有一股灵流刺入心间,痛得李镜一颤。


    李镜猛睁眼一看,眼前一片梨花雪海。四周碧波万顷,花团簇雪,香风拂面而来,他已身处于一叶摇摇荡荡的小舟中。那东唐君早不见了。


    李镜愣了愣神,回首四望,一转眼,却见宋桃正倚在小舟头,静静赏着这一片湖色景光,另有一人衣冠华焕,与她并膝相依而坐,两人时不时相视言笑。


    李镜恍然明白过来,这是入了宋桃的念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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