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他正在那神思恍惚间,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破心而入,唤道:“七弟!”
这一声唤,急把李镜扯回神来。
他抬头一望,正见李奕手仗金剑,长身腾风立在远处;身后跟着一身绛紫劲装的陈,好似一团火云。
还不待李镜答话,李奕已驾云直驰到身前,一把扯住李镜,怒声叱喝:“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让澜屏送你回海府了吗?澜屏呢?这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该在这里,快出去!”
李镜本还有些惊惶,一见了大哥,反倒莫名地沉静了下来。
他平和地反问:“我不该在这里,那大哥又为何在这里呢?”
李奕怒道:“我在这里,自然有我的事故。”
李镜摆出正容说:“我知道,大哥是怕这邪水泛溢,浸染江源,让张苍和小舅拘镇漫水,自己进来阻截‘天吴’出世,对吗?”
李奕一听他这话,显然是知根知底的,忽就明白众人在起洞口外面的谈话了,李镜一定听到过。李奕是何等机敏的人,猛然心头一灵动,随即就想起刚才帮忙阻截卢绾那人,一下就把事情来去理明白过来了,他定瞧着李镜说:“方才在外头拦着卢绾那人,是你?”
李镜点了点头,说:“是我。”
李奕一听,目光不由柔和了三分,总算知道这弟弟还是念手足骨肉亲情的,心中也感安慰,便道:“邪水这事,四海确实不能坐视不管,可这由有我区处,不用你来劳神费心。你快快从这地方出去。”
李镜原是为挂心哥哥的安危才跟来的,可一听这话,不知想着什么,竟垂头默不作声,身也不动。
李奕见他这情状,立刻变了脸色,肃然问:“怎么?你不说话,难道说你追到这里来,实则还为着那东唐君吗?”
李镜忙摇头道:“我不说话,是因我觉得大哥这话不对。”李奕惑然问:“什么不对?”
李镜转头瞧了陈一眼,心中又想着外面的张苍、杨潇二人,不由拗性忽发,声如铁石般铿然回道:“哥哥说我不该在这里,这话就不对。西北两海,连你外亲都不算,尚且能和你并肩治事,我是你亲弟弟,为什么偏要我置身事外?我也属四海总水司制一员,我也能辟水调流,我也会拘拢江海。大事当前,怎么哥哥自己就能冒死而往,担天臣之责,却教我躲在后头做贪生之辈?”
这一番正话说出来,倒把李奕堵噎得一愣。
李奕心一沉,待要发怒,可转念一想,又觉李镜所说,句句义理严明,即便究其根本,也是尽职蹈节之心,真真不枉自己多年教引。一思及此,他又倍感快慰。
旁边陈听来,不由一笑,搭嘴就说:“李奕,你弟弟话说到这份上,你再赶他,你反而落了大不是。”
李奕瞅了李镜一眼,脸上颇有些厉色。
他很清楚这七弟性子,一但立了心的事,便要生出一股不着南墙不回头的痴执,就算严令他走,他会未必就听;何况这样的境地里,李奕也不放心他落单而去,总还不如自己带在身边妥当。
一番思想后,只得对李镜说:“你若执意留下,此行一举一动都得听我使令,不能莽撞行事。你答应吗?”
李镜见哥哥松了口风,怎不答应?忙顺势把头一点,道:“一定惟命是从。”李奕便不好再说什么。
此前,李奕与陈二人已在海边上找巡了一番,并不见那东唐君身影。此时会上李镜,心知事情更不能耽搁。李奕便望海下深深一望,心想,必得这海底部一探,方知端的了。
陈见他这情状,已然心领神会,不待李奕开言,先自说道:“这下头昏黑,我用琉璃火照路,赶紧下去瞧瞧罢。”便从掌心化出一尾火鸾来,稳稳擎在臂鞲上,自己先按下云头,降入那环瀑水笼中。
那琉璃火远看似一般火焰,近看却似水玉冰晶,用力击之,即可碎成齑粉,且那粉末附物有光,还能风吹不熄,入水长明。最适合此时此地所用。
三人便借着火光,徐徐落入那海中。
李镜游目四看,只见周围黑氛浓郁,水雾漩飞,耳听着啸风悲鸣,不由心有戚戚。
他想到在灵修山时,与卢绾一众人曾误入那迷障幻境,忍不住向李奕问:“大哥,灵修山一个石洞内怎么容得下无边邪海?这里难道不是幻象吗?”
李奕却摇头道:“这不是幻象,此乃‘无何有之境’。”李镜一愣,惊奇道:“何为‘无何有之境’?”
李奕道:“就像那‘乾坤袖囊’,这种收存纳物的法器,实则是以阵法在寰宇中辟开一个缺口,让其自成一处小境地,用于藏物。这种能容天地、山海的大境地,称之为‘无何有境’。”
李镜虽不通神宝法器,但经李奕这么一说,也能轻易明白了。他思忖半晌,又问:“也就是说,这‘无何有境’实则并不是在灵修山里,那山中阵门只是一个入口罢了?”
李奕道:“正是如此。”神情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概,接道:“造这种境地,能辟出容数十人身的微微之境,已是极限,再大就难了。这‘无何有境’我也止于书文中知晓,以为不可能有,这也是头一遭见……”
陈道:“那用阵法开设这样浩大境界的人,会是谁呢?”
李奕说:“明灯宴时期,大约只有秦恕和那玉宇天君有这能耐。可这样的境地,不论谁造,只怕阵主都要以自己元身入阵坐镇。秦老龙王和玉宇天君仍好端端的在,却不可能是他们。”
李镜心头猛有闪过一念,惊得浑身一震,不由口上喃喃:“那……那阵主难道是宋桃吗?”
李奕听他自语了这么一句话,竟带出一个自己全然没听过的人物,好似知道内情,不由一奇,心想:“七弟这些日子在外,不知有过什么奇逢?怕是知道一些情形。”忙就向李镜问:“你说的这人是谁?”
李镜开口欲言,又犹豫了一下。
他这事是秦恕私下告知的,本不该背着事主,将这陈情旧事与旁人吐露;可他转念又想,到底是大事要紧,该让李奕知道一些始末缘由,方好判断今时态势。便将自己知道的,关于秦恕、宋桃及那夷山府君的事,都逐一说了。
九天帝君在避势极洲、篡天定权之前的旧事,纵是他们四海的父辈,也未必知道这许多,李奕与陈听李镜说来,其细情详尽,若非经历者亲口相告,绝不可知道的。二人一面听来,俱觉讶异,也不由对望了一眼。
李奕待他将话说完,便问:“七弟,这些话是谁与你说的?”李镜道:“是淮水老龙王秦恕亲口告诉我的。”
李奕便知这所言必定不假了,便心中细细揣想着这位宋桃的经历,良久,忽轻轻沉吟:“若真如你所言,这位叫宋桃的阵主,恐怕不是善茬了。”
李镜想起秦恕提及过,宋桃是个温婉灵俏、任达不拘的女子,对人倾心相交,用情更是纯挚,便觉得李奕口中这一句“不是善茬”的判词,有些偏颇,忍不住替她辩解:“哥哥这话不对,这位宋桃是个心底良善的人,绝非你所想的那样。”
李奕凝重道:“以前是,今时未必是。”
李镜一怔,失惊问:“这话什么意思?”
李奕有些哀戚地向海底一望,缓缓道:“那‘天吴’并不是中正之物,若有兵主,它会观照出兵主心境,以好恶、爱恨之念,聚正邪之水,显呈罡煞之息。它被遭兵主弃用,强镇于灵修山的,失了兵主意念支持,不可能自行毓出邪海。除非……”
李镜心中有一丝不好的念想,问道:“除非什么?”
李奕道:“除非有别的心念为食。可这里除了那位宋桃的心念,再无别的。那这一片邪海又怎么解释呢?”
李镜一愣,答不上话。李奕又接着道:“她心底大约有一股颇大的恶恨之念,在这数千年间遭‘天吴’煞息累日侵蚀,才将邪海毓成。”
李镜登时心头发冷,寒意一阵阵直冒上头,不由地想:“到底遭了什么事,才能让是那样纯善的人生出这样一股恨恶之念?还是说,困在这样的境地里数千年,再好的人也不能一成不变……”
他越想越觉心惊难过,竟有些怕真真遇见宋桃,不知她会是怎么样一副模样。
这说话间,三人已堪堪落到海底了。
陈先投了一簇火光下去,将四周照彻一遍,放眼一看,下方竟是极平静的一片水域,无波无澜,坦平如砥,犹如一面铮亮可鉴的黑镜。
李奕扶风先下,一把散去云头,凌身踏落水面。李镜、陈紧随其后。却不料第三人一踏至水面,水底忽青漪吐绽,竟有数百尾幽鱼从深处倏然聚拢上来,撞破水面跃出,一群群往三人身上扑来,似水蛭、蚂蟥附着不走,尽散着铁腥血臭之气。
李奕大吃一惊,单手掐决,向剑锋一淬,清喝一声:“去秽!”罡气一下横荡,金光震处,将大团幽鱼击得破碎飞溅,却不料那幽光散成珠滴,答答跳溅回暗水中,竟重复原貌,还扑上来。
眼看越杀越多,越聚集越密,忽然间,李奕、陈怀中的四渎梭似有所感,忽发“嗡”地一声锋鸣,紧接着,心怀间幽光一烁,那些水底邪物登时如着定身咒,猛然一顿,俄顷,惊作鸟兽散,一众避至两丈开外,惶惶然围着三人徘徊游荡,竟再不敢上前。
李奕心中忽而明了,说道:“这些东西惧怕四渎梭的。七弟,你别离远了!”一把将李镜拽在身旁。
李镜低头看着水下,见深水处,仍隐约有幽光微微,好似水流一般,是从一个方向涌游过来的,便对李奕说:“大哥,这东西有源头,顺着找过去。”
李奕也似察觉到了,把头一点,一手牵住李镜,逆着幽光流向,履水急奔。陈原在前头擎火引路的,三人却越走越觉出不对劲,四周沉氛累累,损气重重,到得一处,忽听陈猛叫一声:“慢着!”
她自敛足立定了,盯着前方定看。
李家兄弟二人也停住了,抬头一望,只见那琉璃火照得四方的黑色水域微微透红,唯独十步开外,有一块方寸暗地,无影无痕,竟是光照不透的,好似一块墨铁似的嵌在那儿。
三人定睛细看,才勉强看清是有一长物悬于水面。
那物隐约有一人高,两头开刃,无镡无把,似剑却不轻灵,似刀又过于纤薄,泛着一股锐利的冷邪之息。
海龙乃水生之身,最能感知水氛异样气息,三人被那水氛一浸侵,心间似被针扎,浑身如有电驰,无来由一阵颤栗,就知此物,大约就是那司水神器‘天吴’。
李镜正莫名不安,忽瞥见旁边李奕微微一动,竟是要拽步上前去。他惊得一手扯住了人,忧惧地唤了一声:“哥哥……”
李奕见他忧形于色,伸手在李镜手背上稳稳一按,示意他放心,口上更冷静道:“终归得看一眼的,我去去便回。”说着,把金剑一震,持于手中,直望那虚黑走去。
李镜看着他的后影儿,好似要溶化于混黑中,心都提到嗓子眼。
正凝神间,静寂中忽然传来“啵”的一声极细声响,好似银瓶炸裂。这声音不大,可三人都在屏息警备中,俱被震得一抖!
这一声响起,就见李奕脚下暗水哗然翻起,拔出一弧水墙,竟似一头巨兽蓦张血盆大口,往前扑噬,眼看要将人吞下水中。
陈厉喝一声:“大太子,当心!”她已把手中琉璃火鸾急抛而出,一道红光如电,直射那浪头去。
李镜更是骇得心都离了,不及细想,已抢身掣至哥哥身后,一甩手,将银水剑化作白练打出,好似一个银环将那浪头圈定。
李奕更是有备而至的,此刻与二人心意相照,早掐定一道“金光覆护诀”在手,待那银、红两道飞光打来,他急唱一咒,金剑同振!
轰然一声巨响,三道罡风飞撞在一处,霎间将那黑浪震得飞碎迸溢。四面水声,淅淅沥沥,好似狂风夹着一场黑雨滂沱而下。
李镜急收回剑练,疾奔上前,一手紧紧拉住着大哥,将他上下端量了一遍,既着急又关切地问:“哥哥,可还好吗?”
李奕沉声道:“没事。”他一面说来,右手却稳稳压住金魄剑,双目如炬,凛然盯视着前方。
李镜见大哥这情状,心头猛然紧缩,他霍然转身一望,果然就见那黑雨中,幽幽显出两个身影来:那一袭碧色锦服的丹悬真君,正立于右路;另有一抹赤红从左路洇出,正是那东唐君徐行而出。这二人一碧一朱,在暗地黑海中一立定,好似两株邪葩,尤显诡异殊丽。
东唐君似料不到李镜也会在这儿,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在李奕跟前一掠而过,便又定注在李镜身上。
这一眼如钩似戟,毫不掩饰。饶是李奕在旁边也被刺得一痛,不由往前半步,把手往旁一拦,将李镜紧紧护在身后。
第97章 镇阵之主
李镜来时就知道, 免不了与这东唐君对面,今时一见,倒是出奇镇定。此时李镜心间一件件往事闪转,想到少年时, 自己曾因一眼就对这人倾心投情, 如今历经诸事, 再看这一眼, 竟已时异事殊。心底不由千状万端。
丹悬真君侧目瞅着东唐君说:“大事当前,湖君还要先与你这二位故友叙旧吗?”
东唐君微微笑道:“倒也不必。只是人既然来了, 就有劳真君替我好生招呼一道罢。”
丹悬真君喉间发出“嗯”地一声, 长袖忽然急振, 一捧白珠便撒袖飞出,直射李奕身前。李家兄弟二人一惊, 纵身飞退,只听丹悬真君望空一指, 唤道:“犀兵听召!”
敕令一落, 珠石倏然形变, 化作数十犀兵,手执大刀, 直驰两人身前。李奕与李镜见状,急地掣剑抵挡。
陈见这势头不妙,立收火鸾, 一手抓紫金火舞刀,奔迎上前, 一刀先将当头的犀兵砍翻了一列, 扭头冲李奕喊:“我来杀散这些散兵。李奕,你对付那头去!”
李奕道:“你看好我弟弟。”金魄剑一振, 剑风将围上来的三五犀兵掀散,人已破围而出。
那丹悬真君见状,急迎上一挡。李奕毫不客气,一连送数剑,飞点其面门、心口、咽喉三处,至最后一剑逼得极紧,剑刃擦着那丹悬真君颈侧而过,“唰”地划开三寸长口,登时鲜红冒溅,血流如注。
丹悬真君神色微变,一手捂着颈边伤口,飞身急退至一旁。
他拿下手来,瞧了瞧满掌鲜血,又深深望了李奕一眼,眼里一丝痛意、恨意也无,反荡起一层慈悯色,道:“大太子,出手见血,未免也太不看人面目了。”
李奕道声:“是吗?”又振剑攻上。
丹悬真君抵挡数合,却见不远处的东唐君袖手而立,也不相帮,扬声道:“东唐君,你何故还不开取‘天吴’?到底在延搁什么?”
东唐君肃然道:“帝君尊驾未临,我安敢惊动神兵?”丹悬真君冷道:“待‘天吴’见世,神器自会认主而去。你只管开!”
东唐君若有所思半晌,毅然应了一声:“好。”
那边李镜杀退了一众犀兵,恐李奕这边有碍,正直护过来。一转身间,恰见东唐君直向那“天吴”剑座走去。
李镜心中惊道:“不好,若由他撼动“天吴”,激得外头邪水出溢情况更烈,如何是好?”
此时陈犹在犀兵围中,又见李奕被丹悬真君截住,两头没法瞻顾,李镜不及多想,已立心要阻停东唐君这一步,手上银水剑便唰地一抖作白练,“唿”地一声,绷得似箭弦直,直射去东唐君背后!
那东唐君走得半途,猛听得耳后生风,倒手回身便是一捉,啪地一响,好准将那白练抄住。
他一回头,双眼从李镜脸上一掠,目色倏黯三分,继而手腕急翻,将白练绕腕两匝,手劲陡重,往身前狠狠一夺!
李镜暗呼一声:“不好。”已被一股猛力直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