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第98章 其人之道
旁边那人不是别个, 正是那位夷山帝君。
李镜见了这人,忍不住细细地端量起来。见他目色清凌,带着三分疏离,好似世间万事都染不上他心头, 不由得又想起东唐君。他幽幽地想:“东唐明明与这人并不很像, 可这神态风仪, 又说不出哪里竟是极像了……”
忖度间, 忽听得宋桃轻轻地问:“此去远适极洲,你身边只有秦大哥一人吗?”
夷山君瞧着她, 双眼似有春冰, 柔情中又含着一种莫名的冷意, 将化不化的。他伸手牵着宋桃,淡淡笑道:“怎么会只有他一个呢?难道你不同我去?”
宋桃耳面微红, 抽手别转身去,垂头佯嗔道:“你是我什么人, 要我跟了你去?我才不去呢。”夷山君轻轻“啊”了一声, 温声笑道:“既然你不去, 那我也不去了罢。”
宋桃一愣,倏又回头劝道:“那可不行。你若不避极洲去, 那些人早晚会寻到这里来,那如何是好?”
夷山君说:“那你跟我走罢,我舍不得你。”宋桃隔着咫尺与他相看着, 良久不言。夷山君握了握她手心,又柔声问:“怎么了?”
宋桃轻轻叹息一声, 垂头苦笑道:“秦大哥告诉我, 你曾说我的阵法修为,能助你取那叫‘天吴’的神器。我不知你是真喜欢我, 还是因我是个能用之人,才想带我走。”
夷山君默然半晌,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情致殷殷地许诺:“我自然是真心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才带你走。”
宋桃柔情悸动,伏身依偎在他怀里,用两指点在他心口上,轻轻说着:“啊,即便你真心骗我,我也再没有办法啦!要怪,就只能怪天命待我太薄,偏教我遇着你、念着你这样的人罢。”她语中带着一丝忧愁意,话却说得朗然明快,好似一抹明媚的春晖。
李镜心头忽如刀绞般阵阵作痛,不由戚然地喃喃:“你不要跟他去。”
可他转念又想,倘或宋桃不去极洲,这世间便不会有阿潭了;那夷山君少了她相助,或者就得不着“天吴”,也就未必有篡天定权之能,兴许……兴许就未必会有今日的九天四海……
李镜一想到或会有另一个世相,是两人不复相识的,自己不用为那东唐君倾心投情,甚至这世间可以没有阿潭这个人,李镜竟又莫名伤情难舍。
此时,李镜眼前景物忽而飞移,小舟、雪海及那两人身影似云团一般陡然散了。李镜急转身看,竟已换了一个时景,他立在一处华室之中,四周锦屏高烛,金辉煌煌。
那夷山君仍抱着宋桃在怀中,神情却似换了一个人,他连声音都变了,话里再无一丝柔情蜜意,只透着一股淡淡的漠然,说道:“为定四海臣心,我也不得不将‘天吴’镇下。可‘天吴’认了我作兵主,我若弃之,必遭其反噬,此器非是我的血脉不能镇压……”
宋桃猛地挣脱他的怀抱,惊惧地看了看他脸庞,她猛似想起什么,惶遽地在屋里四下巡顾,脸色倏然苍白了许多。
她急转身奔进屋内,好半晌,她又仓皇地跑将出来,一下扑在夷山君怀里,恨恨地扯住他襟口,凄声叫问:“阿渊!潭儿呢?他去哪儿了?你把潭儿带去哪里啦?”
夷山君道:“我已命人带了他走。”
宋桃浑身一僵,好似已明白了他意图,浑身剧烈战抖起来,她颤巍巍地扯着夷山君双手,哀婉叫道:“你……你想拿自己亲儿去镇天吴么?你即便不顾你我这些年情分,也该念在我曾救护过你,也曾为你篡天定权,出过微薄之力。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能狠心绝情至此!”
夷山君说:“他既是我亲儿,自然要替我分罪担事。在明灯宴之前,你待在这儿,哪都别去。”便扶她到榻前安坐,转身欲走。
宋桃怔愣地坐着掉泪,见他要去,忽如大梦惊醒,倏然收泪立起身来,清声叫住:“阿渊!阿渊!”
夷山君回首看着她,似等着她讲话。
宋桃道:“你把潭儿送回来,我可以设一阵,不用你的血脉,也能镇下‘天吴’。我绝不骗你。”
夷山君淡淡说:“有这小儿,不必你费这周章。”
宋桃目色严毅地看着他,似有一念横陈于心间,极冷静地说:“我只要你把阿潭送回来!当初你、我和秦大哥三人同往极洲,在渚山开取‘天吴’时,我出力不少,你既能助你取得它,来日我也能帮别人取它。你若伤阿潭一分一毫,我必不教你在这九天上坐得安生!”
宋桃到底深知他虑事秉性,这一句句竟尽敲在点上。
夷山君未待她说完,忽然身影一幌直造她身前,一手扣住她颈上命门大脉,宋桃被他一控,惊呼一声,仰身跌坐在大榻上。
她仍目不转瞬地盯着夷山君,目色冷然刚毅,凄声道:“你大可连我也杀了,从此再没人问潭儿去处。”
夷山君淡漠地看着她,微微一叹,口上却满不在乎说:“你是以为我不敢吗?”
宋桃把颈脖一挺,倔强道:“那你快快下手,倘或秦大哥来问,好教他知道我与阿潭都死在你手上了,我也痛快。”
她死死盯着那夷山君,想从他眼中看出或癫狂或凶戾的色彩,但一星一点也没有。他那目光就似一泓死水,沉静得一丝生气也无,但这死水里头,又仿佛有一件极其沉重的东西,深深地锚定在他心底了,什么都不能动摇分毫。
夷山君无可无不可地说:“那就随你罢。只要能将‘天吴’镇封下去,都可以。”
他这话说出口,好像只是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妥协了一般,好似这事轻巧的,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去争持。
他手腕轻轻一撇,咚地一声,将宋桃掼跌在榻上,就好似随手掷开了一件物件。宋桃不妨这一下,却撞得生痛,瑟索着伏在那儿,好半天都不动。
夷山君当她跟前坐下,平静地说:“你要愿意替这小儿去镇‘天吴’,那就让你去。可倘或你镇不下来,我仍拿这小儿祭阵的。”
宋桃扶身坐将起来,说道:“我若办成这事,你不能再为难阿潭。你答应吗?”
夷山君目光似放空,淡然盯着跟前一面粉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你若真镇下神器,一个不记事的小儿于我无用,我自然不为难他。”
宋桃道:“好。可这事要办成,我有三个条件。”夷山君道:“你说罢。”
宋桃便一字一句,铿锵清脆地说着:“第一,‘天吴’是司水之器,你需寻一处大江源出之地,由我设大阵虚境,方能纳住它;第二,此阵我要三千三百万水生之魂祭阵,怎么弄来,你想办法;第三,此乃镇遏大阵,我需入阵坐守其中,我这一去与殉身无异,不知何时再有见天之日,你……”说到末处,她再忍耐不住,已然清泪盈眶,目色涟涟,她凄然看着那夷山君,哽咽半晌,方才续上话道:“你让我再见潭儿一面,我才甘愿。”
夷山君看了她一眼,神情始终淡淡的,眼中更无一丝怜色,可他口上却极其温柔地劝慰道:“好,我都答应你,别哭了。且教你见他一面罢。可你若打一丝非分主意,这事就没有可谈的余地了,好吗?”
他说出口的话温和柔善,又漠不关情,似绵里针,扎得人暗暗作痛。宋桃目若死灰,微微点了点头。
夷山君便吩咐了从人出去,将那小儿带来。
宋桃坐在那儿出神看着这人,忽而苦笑道:“阿渊,阿渊……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夷山君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也看着她。
他忽伸出手去,碰了碰宋桃的脸,指尖从她眉目、唇颊上流连而过,像抚慰一只弱小而怕人的动物,而后,他用一种平和到近乎慈悯的语气说:“你或者以后会懂,又或者永世不会懂,但都没关系……”
不多时,一位仙侍抱着襁褓小儿进来了。那小儿用黛蓝地的裹布头帽抱着,素净简薄,竟不似生在这华室中的孩子。
宋桃忙奔下榻,将那婴孩小心翼翼接抱过来。这一过手,小儿便在她怀中嘤啼一声,不住啜泣,她忙哼起一曲小歌谣轻轻地摇着、哄着,语声怜爱,声音柔意万分。
她徐徐地念着哄着,却无声垂下泪来,把那小儿的前襟都打湿了。她仍一面哼念着曲词,一面拿脸颊在那小儿额上轻轻一贴,婉声低泣道:“潭儿,潭儿,但愿你以后不要像他……”
李镜看着眼前这女子,又看她那怀中的小儿,这一霎间好似他与宋桃的心都贴在一起了,两人意念相交,那念景在李镜眼前一点点融散,又聚拢,待他再回神时,已见宋桃孑身立在这海深处。
她仰头看着海上的赤血长空,好似从一口耗竭的阴郁枯井里,伸颈向外而望。
李镜看着那孤寂的背影,幽幽地想:“那人既不爱她,又何苦要害她陷情?让她这一点爱怨,长出这许多恨来……一个人怀着这样怨恨,数千年在这境地里,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李镜这么想着,就好似能感觉到她那恨念的实形了。
一开始它很小很小,细得如针似线,在她的胸臆里越埋越深,然后一点点扎根、壮大,长成锋利的刀戟,继而生出三尖六刃来。她心头每一下跳荡搏动,这股恨意都一下下割在身上,几将她心腑绞得稀碎,然后这些恨和痛锥骨入髓,一点点漫至全身,在她每一寸血路、脉络里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芒刺,继续没日没夜的刺着她……
李镜浑身也跟着痛将起来,止不住地颤抖,他心里不住地叫道:“不要……停下,快停下……”
忽然间,似有谁从后把他一拥,那痛倏然尽散。
李镜急一抬眼,那宋桃已不见了,连那邪水、海也消失无踪,他立身在一片清翠的林地水潭边。
李镜心想,这又是哪里?霍地转头四下一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儿,静静坐在潭边的一块高石上。李镜看着那面容轮廓,与那东唐君似了七八分,他微微一怔,便知已转入了东唐君念境中来。
他低声向那小儿唤了一声:“阿潭。”
那小儿恍若不闻,只低头盯着那碧绿渊深的潭底。
李镜心中忽涌出一股无以名状的柔意,他慢慢踱到那小儿身边坐了下来,又唤了一声:“阿潭。”就这么静静地端量着他。
他用荆枝簪着半长不长的发,一双眼黑白分明,微光清亮,他垂着头坐在那儿,神情平静又恬然,像一尊爬满了苔藓和雨痕的野神石像,散发着淡淡的孤寂味道。
李镜就陪它坐在那儿,听着一阵阵树海涛声从东南天来,又涌往西北边去,看着那林景从嫩叶初生,换到漫山秋色,一恍惚间,李镜竟也不知在这念境中陪了他多少天。
直到某一日,忽然有一座远山郊寺复鸣钟。
………………
那是三响的入暮钟。
李镜微微一讶,猛抬首望天而闻。
这钟声若是在别的林地里,早惊出栖鸟来,这里却无一星鸟雀惊林之声,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沉进了冥昧的长夜里。
阿潭听到一声钟鸣,微微动了一动。他眉目微舒,轻轻仰起头来,他沉浸在远荡的梵钟回音里时,仿佛沐浴于春光,安然舒畅极了。
李镜忽然想起,自己成角归海后,有一日重回湖府看他。他就这样等在玲珑水厅里。李镜见了他,心中没来由生出一念,问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湖府过得好吗?”
东唐君含笑反问:“偌大的湖府,怎么就我一个人了呢?”
是啊,怎么就他一个人呢?
李镜说不出为什么要这么问,如今竟有些想明白过来:他在落水潭时就这样的。即便那湖府养有千百头锦鲤,也总有人嬉嬉闹闹从院林、水廊出出入入;即便有莲子、菱角他们在身边;即便他好交四方,年年有那不绝客的桃水宴……他其实就是一个人守在那儿的。
李镜看着眼前这小儿,看着他耳边有一绺鬓发,随着林风一下一下,轻轻地蹭拂着他脸颊。李镜忽然也想伸手碰一碰他,让他看过来,跟他说说话。
哪怕说一句话也行,好告诉他:我在这里陪着你的。
可李镜心中明白知道,这阿潭根本听不见。当这一念在阿潭心间镌记刻成这一番念景时,远在万万里之外的东海里,都还没有他李镜这个人。
即便李镜如今就在这里,也并不是真真陪着他的。他们并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他们没在一起……
李镜心头忽然似裂开一样痛,好似有什么刺了进来。
他觉得眼前一片混乱模糊,眼中那小儿的侧脸渐渐化散了,竟又聚化成东唐君的模样来。
这时,耳边响出“嗡”地一声锐鸣,李镜心神急震,一霎间灵神归位!他猛地抬头一望,才见自己仍立身在邪水海之中,不远处那金笼中传来一阵阵乱响,枪枪铰铰,如有利剑、飞矢砍刮笼壁之声,似在尽力挣破那“金石琳琅”困缚。
东唐君一手搂着他,定定侧立在旁,双目紧阖,仿佛被慑夺了神意,似泥塑木雕一般,僵定不动。
李镜惊惶地叫了一声:“东唐。”
东唐君宛若那念境中的小儿一样,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股哀戚之痛猛然涌上李镜心头,他挣扎着要抱这人一抱,可身若灌铅,连动一下手臂都迟滞。
李镜心知是神意未曾全醒之故,低头一看,见银水剑还握在自己手中,索性一咬牙,把它化做一口薄刃,挪至掌心用力一握,猛将掌心割破。
一阵剧痛,直彻心髓。
李镜神识如从泥沼中一下连根拔出,登时清明了。他急地扑身向前,一把将那东唐君扶定细看。只见东唐君仍深垂着头,双目紧合,眼帘微微颤动不止,如陷在噩梦之中,醒转不来了。
李镜一想到他困在那一片静寂的林地里,百年千年,日复一日等着听那稀远的钟鸣,好似被钓离了水面的鱼,弓尾求活,悬着那一口气……他急得两手直抖,捧住东唐君脸庞,轻轻摇晃着,叫道:“东唐,阿潭……你醒醒!”
那掌心鲜血揩在东唐君脸上,更映得那脸唇雪白。
李镜似被一刀刀割着心般,焦急不已。正这时,忽尔眼前一暗,猛有一道巨大黑影笼落他二人身上,那景状,仿佛有一庞然之物自顶头驰过。
李镜又猛一抬首,就正见一道巨龙元身在海口急急盘旋,继而蜿蜒疾下。李镜此时心弦紧绷着,一见此景,更是着慌,唰地就掣了银水剑在手,忽然有人把他从后一抱,一个声音便贴在耳边道:“别怕,是爷爷。”
李镜闻声转头,恰对上了东唐君的目光,见那眼底暗如玄渊,正渐渐回明,一霎间他心都定了。加之李镜刚从那幻象中转醒,还存着与东唐君的一丝共念,这一眼相顾,猛似与对方心意相融,灵犀相触。李镜霍地一转身,扑入他怀里,紧紧握着东唐君的手,急切地问:“阿潭,阿潭,你听得见吗?”
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听见。”一面说来,觉得手中湿意黏腻,低头一看,见二人掌心相贴,和血相融地握在了一处,不由一愣,好似连心都被李镜攥住了。
他唯恐怕这小太子生痛,欲松一松劲,却又到底不舍得。
正这时,那巨龙化了人身,落在二人跟前,果是秦恕的身貌,一身青蓝布衣,体量魁伟,迈着大步向二人走来。
他那神情似怒未怒,如有万钧雷霆捺在眼底,他冲着东唐君沉声吼责:“阿乙都与我说了。阿潭!你到底不肯听我的话。”
东唐君笑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爷爷又何曾听过我的话?我让你休要插手的事,你又做下了什么?”
秦恕冷哼道:“我做下什么?我费煞苦心替你措置得好,这小太子也甘愿跟了你去,你又有何不心足的?这‘天吴’取不取,还与你何干;这四海覆不覆灭,又碍你什么事?你要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
东唐君道:“他何尝是甘愿的?你在小重楼里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