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这时,忽又听一个清朗的女声传出来:“我来看看。”


    声音刚落,李镜就见一束火光从道内疾飞而出,唪地炸开一场火雨。


    这光火之术施放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李镜在高处看来,只见流火瓢泼,灿耀飞扬,好似望霄河崩断,见陨星坠日,非凡壮丽至极!在这一重重火光冲荡下,岩洞霎间明亮如昼,赫然显出对面崖石上一幅四龙戏海图。


    李镜瞠目定看,才想起之前跟阿乙过路此地,见的就是这一幅崖壁,登时震惊不已。他听着阵阵雷火声响,一时思绪飘荡,竟不知身在何方,愣愣出神良久。


    待得光华散却,火声消尽,堪堪回神时,李镜才察觉下方有一阵动响,乱乱杂杂,似众人争论之声。他隐约闻得大哥李奕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只听不真切说的什么事。


    李镜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这是出什么状况了吗?”


    正要探身凝神细听,忽然间,就见埏道内四道紫光,流星一般拽尾射出,铿锵四声金响,钉落在崖壁的四海龙图上,里面竟传来一声闷嚎。李镜还不及反应,便又听得“轰”地一声冲天巨响!就见对面四海龙崖壁已然炸开,巨岩崩裂,黑涛从里头翻涌而出;与此同时,埏道内也发隆隆水声,一刹间好似山洪决堤。


    埏道里众人急作鸟兽散,驭风走避而出!


    李镜见势,怕露了行迹,暗叫不好,忙地后退一步,将背脊紧贴岩壁而立,躲进岩影内。


    也得亏他藏身之地较高,那火术余辉渐熄,加之下方水声隆重,众人又是慌神之下四散走避,都不察觉这高处动静。


    李镜借着空中漂浮着的无数火屑微光,倾身从高处往下一望,见两股水流撞在一处,掀出汹涛黑浪。


    不远处北角崖壁上,四海众人悬壁而立,正观望着水势,情态严凝,不知说着什么事,似有满心惊忧。


    李镜尝试凝神细听,可这空旷地,又水声隆重,只隐隐听大哥提说了一句“邪水”,其余话语,尽被水浪声湮没了。


    可只这一句,也足够李镜心惊了。大凡四海、四渎总正水司制者,大都深知邪水之害。


    李镜已深知这阵门、邪水极不对劲,更担心起四海处境来,可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立在高处独自惶急。


    他这一急,又不由四下观望水情,不意间往下一瞥,竟瞟向了西南角处崖壁下。只见有一红一碧两道身影,紧临水浪而立。袭赤袍者,正是东唐君,那朱衣在混黑中一立,好似深谷幽花,犹显邪艳。


    李镜一怔,竟移不开目,只定定瞧着那东唐君的后影儿。


    他忽而想着,自己不日之前,还与这人共枕而眠,相昵许诺要一同厮守去,如今竟又两相撒手,势不并立;又想到这样留下的那一枚“拂玉玲珑”,不知何种心意……


    正出神间,就见东唐君袖袍一动,忽然掐诀凌身,携着另外那一位碧袍者,踏过黑浪,投身进了阵门。


    李镜一霎间如有所失,心底“啊”地惊呼一声,待真要发喊叫住,又想起自己处境,忙地止住。


    他心知东唐君这一去,必会先抢夺“天吴”了,于四海大不利。他忙一转目,焦躁地向李奕看去,要瞧大哥有何计较。


    此时的李奕正不知与旁人说着什么话,忽见张苍从四人中驭风出列,立在黑浪头上,转手开出一个“辟水阵”来。


    李镜一下明白过来了,心想:“定是大哥怕这邪水染覆都江水体,先令这西海主去堵截邪流。”


    果不其然,就见张苍、杨潇二人一前一后投入黑浪去。


    这头张、杨二人拘镇邪流去后,那边李奕和陈也各自挽剑带刀,眼看是要追那东唐君入阵。


    李镜见状,一下陷入两难境地了。四海分了两拨行动,他该往哪边去帮援好?还是就在这原地待着,好给两头照应?一时跟也不是,留也不是,竟浑然没了主意。


    正在李镜游移之间,忽闻下方一阵声动,李奕和陈已御风及至阵门前。忽然间,猛有一个身影闪出,拦住了李陈二人去路。


    只听李奕一声:“卢绾?你来做什么?”


    李镜借着洞内幽光仔细一认,果然是卢绾。只隐约听见两人说了几句话,李奕陡地金剑起手,就与之斗开。


    下方响起一阵交兵之声。


    李镜在高处观瞻半晌,见三人争持不下,暗暗为之着急,想道:“这卢绾很不好对付,若大哥被他缠着,实难脱身。东唐那边入阵已久,再耽搁必然误事。”


    他霎间心念飞转,一头不想教哥哥知道自己又抗命前来,但又极想帮李奕尽快脱身。思来想去,忽然心灯一亮,想起那银锦曾假冒过自己身份的事,暗中便生一计,私度:“是了,那银锦是东唐的人,我索性以其道还其身,也冒用他身份一回,给大哥挣个半晌抽身。”


    他却不知那银锦早折在外头了,竟就化了其身貌,将银水剑抖做长鞭,拽定手中,踏风掣出。


    那边二人斗得激烈,正好在一个险招之间,李镜看准时机,横甩一鞭,闪电般飞切卢绾和陈二人当中。


    那银鞭夹着罡风,声如雷下,卢绾和陈见势,各以为对方埋有暗伏,各自一躲,敛身急退。


    李镜见两人一退,一把兜鞭回手,冲那卢绾扬声打诓:“卢绾,湖君有命令,纵他们进去。你快快让开!”


    李奕眼见这银锦横插一手,竟帮自己,心中惊疑不定,可他心挂着入阵追那东唐君,本就不愿缠斗,见此间正是极好时机,当即扯定陈,喝道一声:“走!”


    两人一身,在黑浪头上几番腾跃,落到龙壁阵门附近一块突岩上,只向滚滚黑涛一望,毅然撞身而入。


    李镜见大哥走脱,心头一下安定了。笙柠m


    他急转眼向卢绾一望,却见对方如施了定身咒也似,木在那儿。李镜以为自己此计得着,心想再顺势脱身,便索性还对卢绾说:“你且留在这里守着,我也跟入阵去瞧瞧。”


    丢下这话,李镜便回身欲走。


    不料那云头趋出两丈,忽然背后横风急刮,一股锐劲直指后心!李镜大吃一惊,回身抬臂一挡,猛见卢绾已掣身直袭他身前,一掌以推山之力重重拍在他肩头!轰然一声,罡气横溢,震得李镜半身发麻,往后飞摔了出去,后背擦着石壁过去,李镜急一手猛扶着岩壁,好险煞住云头,已心头一阵怦怦大跳,惊喘不止。


    他以为自己伪装被识破了,一横掌护住前心,两眼死盯着卢绾,以防备他攻来。


    李镜一面打量着对方,一面心念飞转,想道:“这卢绾一身罡气凶猛,必是已拿掉了那‘双魄琉璃’,恢复法力了。他此身有三千年修为,我孤身一人只怕不好抵挡。倒不如还诈他一诈,让他拿不准我是真是假,再寻法脱身。”他心意一横,便仍佯装银锦口吻,虚声恫喝他一句:“卢绾!你做什么啊?你瞧清楚,是我!”


    卢绾隐身在混黑中,听了这话,良久都不应声。


    李镜正自纳闷,忽就听见极轻的“唿”地一声风响,那卢绾已从暗中飘身而出,稳稳地落在离他不远处一块突岩上。


    那身法简直妙到毫巅,落脚竟浑然无声。


    他身魁肩伟,此时在那头摆出一副狼顾虎视势,眈眈注视着李镜,如猎兽定瞄着猎物,略侧着头,耳廓微动,眇目窥伺,在李镜与他四目相触的一瞬,那目光却倏然凶锐起来。


    只这一眼,看得李镜骨寒毛竖,心胆俱寒。


    李镜直觉这卢绾很不对劲,却又道不出何处不对,暗想:“不好,我得尽快脱身为妙。”


    他灵光一闪,忆起刚才陈那流火舞刀,一计忽生,便暗在袖底掐定一道“小火铃诀”,仍佯仿那银锦口吻,故意扯开声,拿话岔他:“卢绾!我与你说话呢,你做什么不应我?”


    卢绾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沉哑闷响,问道:“你要我应你什么?”


    他这话音一落,李镜就想:“是这时候!”趁机起手用力一投,一簇飞光电射卢绾门面。


    这黑暗中迎面投火,卢绾恐其中有诈,眉头狠狠一皱,急退身入暗处,好缓住目力。


    李镜捕的就是这一刹!趁机一个凌身急纵,又接几个腾跃飞展,沿壁快速直上,轻轻落回他方才藏身的洞口突石上。


    李镜想是再借地势,掩住身形,却不知那头卢绾虽目力受碍,耳力却也超凡,早就听声锚定他去向了,待目力一缓住,鬼出电入般身影一闪,已直袭李镜身后,一手擒其后心。


    李镜以前与他交手时,那是卢绾身上镇有“双魄琉璃”的时候,至少压了一半修为,如今得见他得回全副修为的身法,这一招擒袭,真真快如流星不见尾!


    李镜一惊非小。偏这黑暗中搏斗,最考人耳目;立脚处只有方寸之地,又最显身法。李镜目力、膂力又远逊于卢绾,身法又根本施展不开,一回头猛见卢绾照面擒来,他根本不敢硬接,只霍地旋身一躲,竟险些栽下崖去。


    卢绾似早有所料,一掌欺至他面前,陡然转拿李镜肩头,扯住他往旁一带。李镜被带得往后一倒仰,咚的一声,后背、后颅重重磕在壁上,撞得眼目发眩,半晌缓不过来,猛叫一声:“你……”声未尽,已被卢绾一手锁住他颈喉,用力一顶,别在石壁上,再出不得声。


    卢绾似头捕着猎物的凶兽,目眦欲裂,直着眼死死着盯人,喉咙发着呜呜的怒哮之声,好似就要一口咬断李镜颈脉。他猛吼一声:“你又诓我!”


    这一声吼若雷霆,震得人心腑发颤。


    李镜痛呜一声,见这卢绾恶状毕显,凶狂骇人,惊得猛地奋力一挣,怎料他那手臂石凿的一般,纹丝不动。李镜不免惊惶,也顾不得什么交情、留手,急把缠在手上银鞭抽作短刀,反手一握,自下而上,瞄着卢绾面门就狠狠一削!


    卢绾见底下白光闪出,一惊,松手后躲。


    李镜得一霎脱身,登时怒上心头,也不敢就退,索性一个反身回攻上前,振臂转腕,唰唰唰唰当卢绾胸口、面门一气连送七八刀!卢绾左右腾挪闪转,躲至最后一刀,恨火攻心,瞅准刀来处,一把挟住李镜手臂,一扭腕,把他单臂拗转,反剪在背,手肘往前一抵,将他胸膛顶在石壁上。


    李镜低呜一声,如被铁枷柙住,再动不得分毫。


    卢绾压在他背后,哧哧怒喘不住,怒火好似把他肺腑都烧着了,呼息重如鼓风,阵阵作响。好半晌,他才似缓了下来,沉哑着嗓子,恨恨地问:“你怎么做到的,啊?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话中似积愤极深,恨不能将人拆解入腹,可又隐隐似蒙着一分笑意。


    李镜被他钳制得狠了,手臂阵阵拘挛,肩背剧痛不止,他咬牙攒出的一股气劲,猛地顶上喉来,一声怒叱:“卢绾!你疯了吗?放开我!!”


    这一声冲口而出,登时破了变法,他竟化回本相、声貌。


    卢绾一听这声色不像,猛似被当胸剜了一刀,脸色倏变,手上力劲忽就卸了三分。


    李镜趁机一个后肘撞开他,腾风一跃,避到旁边一块小峭石上,持掌护在胸前,紧紧盯着卢绾,吁吁惊喘不止。


    卢绾木然立在那儿,仿佛木偶泥塑一般,好半晌了,才徐徐转动目光看向李镜,在瞧见李镜面容那一霎,眼中怒意竟倏地散消了,复又一片森寒,好似一丝活气也无。


    卢绾仿佛清醒了一下,又似更惘然糊涂。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但也像对李镜说着:“你……你是七太子?”


    李镜张口欲言,心中却一阵莫名惊惧,竟不敢答。


    正就此时,洞内忽又传来一阵海啸之声,震得山石洞壁微微颤抖。李镜抬眼急向阵门一瞥,见邪水出势更大了。


    他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光景,心怕哥哥在里头遭有不测,不由心焦如焚,他趁着卢绾出神之际,拈了辟水诀在袖中,将身一纵,直望那阵门撞去。


    卢绾惊觉时,一横臂要将他扯住,急吼一声:“七太子,站下!”却早来不及,只眼睁睁看着李镜纵身一投,顺着黑浪入阵去了。


    李镜以为里面是一片大流,索性咬牙瞑目,奋身往里一撞。却不料这一进里头,猛听得一阵阵厉风呼呼掠耳而过,竟不像落在水里。他把眼一张,就见自己竟置身于长空中,身体随风飘摇着,正直直往下飞坠!


    李镜惊愕不止,急把手中辟水诀改掐御风诀,一个疾翻身,按定云头,凌空四下一看。


    这一看,几将他心胆惊裂。


    只见那脚下是一片浩瀚无边的黑色邪海,顶头上却是赤红长天。这一望之间,黑的尽黑,红的尽红,泾渭分明,满满铺占双目,好似弥天亘地就只余这两种色彩了。


    第96章 无何有境


    李镜万料不及这阵门之后, 竟是这样一个前所未见的广袤境界,惊怔了半晌,他急回身去,要找寻来时的那一方阵门。


    这一转身, 就见身后赤空上, 裂着一道极大的罅口, 海中的邪水正滚滚着向天上奔腾倒流, 一道黑漆漆的瀑布正倒悬在天上。


    李镜心知外面的邪水就是从这里溢出了,更觉心神俱震。


    这景象既苍茫, 又诡异靡丽, 竟让他一下辨不清是梦是真, 只惑然想:“这……这是哪里?难道这阵中俱是幻象么?如不然,这灵修山中, 怎会凭空有这一片虚幻境地?”


    他一面想着,又急急往邪海四望。


    只见黑浪中隐隐有青色的幽光沉浮, 忽明忽暗, 好似密密匝匝的成群游鱼, 正趋着一个方向游去。


    李镜心胆一悬,蓦地想起之前夜探湖府时, 竟曾见过类似的光流。他心中越发耿耿不安,暗想:“这东西必定有一个聚合处的,我且看看去。”


    他也怕卢绾追入阵拦截, 便顾不得更多,当即驱起云头, 急追着海底流辉去。


    这一路上, 汹汹浪涛声不绝于耳,海风中带着微腥铁锈之气, 尽扑在脸上。


    走不出半里,海面上便陆续显出许多黑石峰来,形似笋尖,有的零丁而立,有的则高低参差、密密麻麻地聚成一小片的石林,这些小石林东一片西一块的,空中乍地一看,好似未愈的疮痂长在海面上。


    行不多时,李镜忽见前方有一片海域,暗下了大大的一块。


    李镜以为是一片巨大黑石林,可定睛看时,才看清是一个巨壑。那壑口巨大,状若圆月,好似一枚海眼嵌于海中心,八面的黑水正沿着壑口,腾腾倾注下去,成一个巨大的环状海。


    这景象竟与东唐君的“弱水天笼”十分相似,只是它这造势更为宏大壮观,落水声也更凶猛,一阵阵的似惊天滚雷。


    李镜到的临近处,将云头悬停在海上空,向下深深俯望。下方无边无底,一片混沌渊黑,戗风从下往上呼啸吹来,刮得人耳脸生痛。


    一刹间,李镜如见紊流入注,万水归墟,只觉惊心怵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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