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他两唇一碰,那一声轻如呵气,其声却如黄钟巨鸣,突发“嗡”地一声长鸣,邪风四刮,紧接着,“轰隆”一声崩山巨响。
这一声,震得众人浑身一抖,几乎惊得心颤骨折。
只见对面崖上那龙壁应声炸破,阵门轰然开裂,一股黑浪浩浩荡荡奔涌而出。
与此同时,另一边他们来时的埏道里也传来一阵阵巨浪声响,不多时,就见那暗湖之水,竟也隆隆然倒灌而入。
这一霎间,两头水势奔淌,好似地洪崩泄,一泻百里,滔滔滚滚。众人身在岩洞中,耳听着隆隆然震耳欲聋的水声,一抬头见这种景象,如何不骇得心魄惊碎?只一怔愣,也来不及互相计议,已急得各自驭风掣身,从埏道口抢身飞驰而出,纷纷四散走避。
一出埏道,外面是极高阔深远的山腔溶洞,李奕立即散去云头,只施展身法,凌空踏浪,三两下腾跃,稳稳落至一处岩壁突石之上。
后面张苍、杨潇和陈紧随其后,四人都在不远处突岩上落身,扶壁而立,回头向下一望,只见一边的碧浪如青龙,一边的黑涛如玄蟒,两头隆然撞化在一处,似热水滚油相投,炸出阵阵巨响,震得人心胸发颤。
一时间,沸天动地,水雾腾泼。
饶是在场四位都是海龙之身,最不惧骇浪惊风,但望见这山中怒浪,地底巨涛,也不由得阵阵生畏。
李奕攀立岩壁上,低头仔细观望着那阵门涌出的黑色浪涛,见其水色形态奇诡,似墨浆而有浊沫,且四漫腥铁之气,神色不由深凝,心头惊得怦怦直跳,不由得低声呼道:“这是邪水啊……”
张苍在旁听了,猛地一怵,顶着水浪声问:“怎么会?‘天吴’镇藏之地,怎会有邪水溢出?”
邪水,乃凶秽之水也。
自天帝明灯大仪宴后,立了四海龙王之后,由东西两海司天雨地流,南北两海司青风霜雪,自此以后正水有司,十方天地间已极少见邪秽、污浊之水。
李奕道:“听闻‘‘天吴’’虽为司水神器,却非醇明罡正之物,难道邪水自它而来?”张苍沉吟一阵,索性道:“弄不明白,那就先闯进去瞧一瞧再说。”
二人说话间,忽见黑浪中隐隐有东西烁动。
张苍见了,待要招呼李奕去看,李奕却已经瞧着了,忙抬手对他做了个噤声手势,自己凝神定睛,细细观察着那水中物什。
只见那物数目甚多,发着萤火般的浅浅幽光,像是成群成簇的游鱼,其形不祥至极。李奕闭眼屏息将水氛一辨,怎料细辨之下,厉气直搠心间,惊得他连忙止住。
张苍见他脸色骇然,忙问:“怎的?”
李奕道:“这水体极是不对,倘或这邪水真是‘天吴’毓成的,若将神器取出后,这邪水定会一同倒灌出世。”
张苍一听,耸然动容,心里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只不则声。
陈从旁听着,惊愕道:“你要这么说,那‘天吴’我们岂不是不能取吗?不然这邪水如何禁得住?”
李奕肃然正色道:“非但我们不能取,也不能教旁人取去,不然恐有大难!”他一面说来,急急抬眼往远处一望。
就见东唐君正立在矮处的一块崖石上,垂目定望着那一片黑浪翻腾,眼中含着笑,浑身散着一股冷凛决绝之意。
李奕这一眼望去时,那东唐君也似有所感,隔着黑压压的一片地海洪涛,举目向他相望来。他向着四海众人笑了一笑,拱手作揖,遥遥告道:“多谢诸位海主,协同开阵。本君先走一步,告辞了。”
那声音用罡气荡开,嗡然入耳,无比响亮。
他说完这话,右手掐定阴剑诀,向左手一划,当空一扬,就见一串血珠抛洒入水中,一片黑流从中腾舞而起,直趋至阵门跟前。东唐君与丹悬真君踏着那黑流,腾而上,一下投身入门中,不见了踪影。
张苍心中猛然一阵不痛快,扭头冲李奕喊道:“事已至此,这‘天吴’即便我们不取,九天也取定了,邪水一样倒灌。要止住这事,仍得杀那东唐君去啊!”他咬牙说出这话,目中已戾气凶横,急欲追上。
李奕一把扯住他,说:“稍等!”
张苍扭头问:“还待怎的?”却见李奕低垂着头,忧色沉重得看着下方,眼看那邪水势头愈加盛大。张苍迟疑了一下,霎间明白了他心思,就说:“这一烂摊子事不能放着不管是吧?”
李奕说:“这邪水已破口而出,这灵修山又是都江源出之地,倘或放任不管,恐其浸染了源头,到时必累陆洲地水水系。正水一旦受染,再收束就难了,生灵万物不免遭殃。得先设法把这邪水制住了。”
张苍听了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待怎样处置?你吩咐罢。”
李奕目光巡了一转,落在了陈身上,说道:“长公主,你一向心细如发,请你去设辟水阵,拘堵邪流,可使得?”
陈虽是个率直好强的性子,但很知轻重,能做的事她肯定一力承办,但不能做的,她也绝不大包大揽的。
一听这事关重大,她心底就已把轻重掂量了一番,略微权衡了一下,便摇摇头道:“辟水术法我会,可你也知道,南北两海,一向不司天雨,又不总水调流,必然没你们东西两海熟练。倘或有些偏颇,恐出大岔子。依我看,还是你或张苍其中一个去来更好。”
李奕略一犹疑,霍地转望张苍来。张苍却不自请缨,把眉一轩,似等着他发话。
李奕只得道:“偏劳你压辟水阵,可使得么?”
张苍心中自然更愿入阵闯杀,可见李奕意思,是想他临危受命前去拘水,也属重事一件,略微犹疑,他便爽快答应道:“自然使得。”
李奕犹豫片刻,又看了一眼下方水势,估量着问他:“拘得住吗?”
张苍嗤地笑一声,说:“这算什么?比西北沧江怒河的水势差远了。就这水量,我保它只外淹三里林地。”
李奕蹙眉道:“你不要托大。”
张苍被他一说,才觉自己这话说得像谝嘴、谝能之辈,太自逞能耐了,不由敛住神色,摸一摸鼻头,笑着找补道:“我是据实说的,但这也有个程度,眼下的我拘得住,可倘或‘天吴’再有异动,邪水倒灌之势加大,我可就保不准了。”
李奕忖夺片刻,也觉他所言三五不差,便点了点头说:“那这里就全仰仗你了,‘天吴’那边我来处置。”
张苍只回了一个“好”字,二话不说,从腰间“唰”地扯出一股极韧的细绦索来,利落地把自己臂鞲、袖袂及后背重剑,一一扎缚停当,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事毕,他又抬头环顾众人一眼,正色道:“只有我一个人,恐有些不周全处,须多个人帮忙瞻顾瞻顾。小舅和长公主,你俩谁来搭把手?”
杨潇被他奚落了一路,一听这话,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给他使唤的,但大事当前,各有司职,自己开口挑三拣四,倒显得不好看,他便不言语。
却是旁边陈插口提议:“这山体内,必有地底风作耗,若有南海司风压阵,或许稳妥些。”一句话先把杨潇架那儿了。
杨潇见没了推搪的余地,只好答应:“行,我去就是了。”
张苍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又向李奕、陈抱拳一辞,假客气道:“诸位听便,我少陪啦。”就在崖壁上踏转了身,反过一只手,扶定背后重剑,纵身一跃,驭风腾直下。
他身形眇劲,枭隼般一掣即落,稳稳落在一丛黑浪头上,双臂飒然一展,左手持印胸前,右手单掐辟水诀,望空一点,震声就喝:“起!”
一声敕令,水中突发一长鸣声犹如凤哕,于洞中回荡不止。
与此同时,张苍身上碧光辉显,罡气暴涨,激起飚飚狂风乱刮,卷得袂摆猎猎飞动,就见八面水墙悍然拔立,将张苍定定护在垓心。
他这辟水法阵,起手不偏不倚,施放举重若轻,竟是极少见的端正沉稳之势。
李奕心中暗喝一声。他心知这张苍平日小事草率轻慢,大事一向稳妥的,可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叮嘱:“张苍,此去拘镇邪水,事关天地间水体清浊,很是要紧。你可办仔细了。”
张苍闻言,抬眼定定向他一望,敞声答道:“我理会得。有我坐镇,你尽管放一万个心罢!”
这时陈也冲他叫道:“张大,给你这个带上。”说时,单臂一振,猛把一物飞掷了过去。
张苍一扬手就接住了,开掌看来,是一枚紫金流光的珠子。
陈幽幽传声到他耳畔:“这是我火鸾的口涎石,你拿着它掐‘火铃诀’,深海中也能去晦开明。如有不测,将它当空抛碎,自有流火洗天,我外头的北海军士见此火光,会即刻过来帮援。”
张苍心中暗道,这东西很使得。便把那口涎石在自己臂鞲里,从远向她擎拳告谢了一声,纵身潜进黑浪中去。
杨潇佯作哀怨地了陈一眼,不满道:“啊,姐姐太也偏心了,怎么不给我呢?”
陈呵地一笑,睨着他说:“你自己的东西不还托管不来,要我替你看守吗?给你也只有弄丢的份,快去罢。”
杨潇轩眉笑了一笑,不好再说什么,就与二人打了一揖,御风而下,追上张苍去了。
李、陈二人目送两人身影去尽,便各自仗剑御风,往阵门飞投而去。及到门前,冷不防一个黑影从旁窜出,当跟前一拦,竟起掌直拍李奕面门。
李奕不料暗中有人截道,微微吃惊,金剑倒挽往上急削!
眼见要将那人右腕切去,来人手臂疾缩,左路有一鞘横出,“咣”地一声,将金剑格住,用力一掀,把李奕荡开了两丈。
李奕驾退云头,举目定眼一看,见来人玄衣伟身,正是卢绾。他不声不响落在外头,李奕竟差点忘了,刚才那埏道里还有这么号人物!
李奕急于趋事,不想跟他蹉跎,金剑一提,直指卢绾面门就喝:“卢绾,你想做什么?让开!”
卢绾平静地说:“大太子,到这里就行了。请你止步罢。”
李奕心知是东唐君留他殿后,好阻拦众人入阵追逼,便冷冷一笑,点着头说:“好,你是那灵修山守天宝的白虎,既要入天吴镇阵,确实少不得要过你这一道。看剑来!”
一声清叱,金剑飞振,直指他胸前。
卢绾立鞘铿锵一挡,变招急迎而上,立与他斗开。两人招过十数合,陈见势,只怕李奕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可如今事态紧急,半晌都耽搁不起,她便盯准一个时机,挽刀从后攻上,与李奕一同抵挡。
她那紫金刀尾系着一簇流苏,是火鸾尾羽所化,动时如流焰飞,她刀法走的又是快狠路子,与卢绾对面一接,劈剁拖拽,疾如流星,那一个缭乱迷眼。尤其在这暗处,卢绾又是耳尖眼明之辈,真真极压目力。
卢绾暗忖:“这位难缠,先打下她来再说。”心念动时,青锋剑鞘已刷得一送,却直取李奕方向。
李奕才提剑要挡,怎料他一个“神龙回首”,剑鞘急掣,往斜里一转,竟是一个声东击西,直撞去陈面门。
这一下转鞘击打,变招奇快,李奕恐陈失防,急声提醒:“长公主,留神!”
声未落,尖鞘已一下锉去!
陈横刀好险挡住,“”地一下重响。卢绾这一下竟用上了九成猛劲,力达臂腕,且又是临到切近才发招的,陈膂力哪里比得过他?震得她那紫金刀刀脊微弯,几乎脱手飞出,她好悬持住,犹借着冲劲往后一个飞掠,竟直掠退了五六丈余远,才堪堪将余力卸尽了,稳住了云头。
卢绾见她借着巧劲儿一挡一退,比那流光火刀更为灵捷漂亮,哼地一笑,沉声赞道:“好身法,你也瞧好。”
话音落时,他身形也骤地一闪,转眼间,竟已直达陈眼前。这电光石火间,化掌成爪,快如鹘落,竟望陈她喉头就是一擒拿。
他这一下闪身前袭,电闪箭射一般。饶是陈早有防备,一晃眼间,也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李奕落在远处,顷刻间也难以扑救。正是那一抓将及之际,溶洞深暗一角忽响出一声清叱:“看着!”
与此同时,骤然一声霹雳,就见一道银电从黑暗中呼啸劈出,直点向卢绾面门。
那法器厉劲十足,带着一股锐利罡风,刮得卢绾耳面一痛。加之对方在暗处发招,又看不清兵器来路,卢绾恐堕其术中,不敢硬接,一个缩手撤身,往旁急闪。
陈见机也掠身退开,好险躲过一杀。
卢绾一个回身,煞定云头,便抬眼向来袭处一望。他这不看犹可,一看双目惊瞠,浑身如有电过,屏息僵在原地。
只见那深暗处隐约现出一抹人影来,一身劲装手持银鞭,目凝凛凛清光,不是别个,竟是银锦。
第95章 何似卿来
且说李镜撇下了澜屏之后, 便驾住云头,急往坤灵水阙去。
他先前救东唐君出坤灵水阙时,有阿乙领路,从那暗湖底的小路穿出, 当时惊怕有诈, 他便把路径熟记在心头, 又沿途作了路标, 不料反而为今时所用。他为便捷,就想着从那儿折回去坤灵水阙, 省事好多。
也幸而他图这一时省事, 倒避开了山巅上一众天兵围守, 全程无碍,沿着山体内洞道, 到了一个极宽广的积岩溶洞中。
李镜到得那地,见阴冷冷的四下昏黑, 心中正没路数时, 忽闻高处隐隐有动响传出。他竖耳一听, 竟是好几重的脚步声,混着嗡嗡的说话声响, 在空洞中几经周折回荡,听不大真切。
李镜一下提起心来,警惕地想:“来者也不知是敌是友, 似乎也不止一人,若迎面撞见, 我独身不好对付, 先寻个地方躲藏一下,看看形势再说。”
既然要藏身, 自然越往高处,越是有利。纵有不测时,先发制人也容易。
李镜心头计定,忙抬头向上张望,凡目力所及处,一见岩壁上有突起的岩头,他便顺着地形往上纵跃。
他也不敢使御风诀,只借着地风之声遮掩,使身法腾而上,不多时,已到得一个甚高处,恰有一块较大的凸岩横陈在那儿,好似檐顶,是极好容身的所在。
李镜就在上头落定脚,竖耳定睛,悄悄儿往下觑视。
这一看,才知这凸岩下方,正是之前阿乙带他们出逃的埏道洞口,声音就从里面传来。
李镜忖道:“这埏道是从暗湖底穿出来的,还有谁人知道这道路?”心中疑虑深重,益发谨慎起来,连气息也紧紧屏住了。
忽然一个温然熟悉的声音,从道内传出说:“那是什么?”
李镜猛认出这声音,不由心内转喜,想道:“啊,这是小舅!既然小舅在这儿,想来大哥也在。”忙就一举身,待要出去相见的,可这一动,又有一念压在心头:“不对,哥哥特意叫澜屏带我回海府的,若教他看见我在这儿,轻则一句责骂,重则又教人将我绑定回去,可怎么好?”一思及此,还想再看看那头是什么境况再说,便又伏藏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