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竟霎间立下绝念,更无顾虑了。
李镜一手持剑,望眼前悍然一劈!剑气过处,气浪向两边高翻,他急地纵身而起,长剑飞刺点削,先将近处三四名白袍卫杀倒。那小围开了一豁口,如何再挡得?李镜再一个凌身,上了云头,四下一顾,就打算越过这银甲围军,望刚才的水阙洞口逃去。
可群兵当前,哪里轻易容他走脱?后头一声金鸣,紧接着,一阵飞蝗声至!
李镜闻声回首,急将护身罡气一荡,身前一道无形金墙拔起,只听得箭矢如急雨袭来,簌簌笃笃尽打在上头,撞得一片金光激迭,四下火屑迤扬。李镜也被箭力压下云头,飞步踩落湖面之上。
他这头犹未站稳,一蓬箭雨又至。
李镜怕护身罡气支应不住,左手掐定一道“金光覆护诀”,待箭群临近,应手推出,加持了一道。可饶是如此,连环箭势也撞得他两臂直颤,直逼得他掠退了三丈余远,才好险将这群箭之力卸尽。李镜手势一收,已然惫喘吁吁,几乎站立不住。
东唐君伏在他身后,早觉出他法术施放颇不得力,低声道:“小太子,跟你哥哥服一句软,你不必逞这强。”
李镜恍若不闻,只毅然仰首望着四周,声音颤抖而笃定地说:“我能保你出去。若不能保你出去,我跟你同死在这里……”
一言未竟,箭阵又迎头扑来。
此时李镜护身罡气已悠悠荡散,再聚、再挡眼看要接不住了。李奕从远也察觉他灵力幽微不继,心头倏然一紧,急扬手向箭阵发令:“住着!”
可说时却迟了,箭群早已发去!正就这千钧一发间,一股金光忽从李镜袖中荡出,“唪”地一响,猛如一朵金伞巨张。
箭雨密密撞在上头,琅琅铛铛,似敲钟击磬之声,撞得金浪炸开,赤炎连滚,一层层往后扑烧,眨眼间已将箭幕烧个干净!连那湖面也似被煮得滚沸一般,浪头翻,蒸出一片片热雾。
李镜立在阵阵赫烈罡风,看着这阵势浩大,吃惊不小。
忽然间,又听得身后的水雾中传出一个沉哑的女人声音,叫道:“小太子,跟我走。”
李镜循声急望,却不见人影,只见南角浓雾里散开一个豁口,有一只银光熠熠的飞蛾朝前飞去。
李镜知是路引,不暇多顾,急回身跟了过去,可走出两步,忽又有一念闪过他心头,李镜猛地顿住,回身朝李奕方向扬声喊一句:“大哥!”
这一声悲切至极,似喊出了他心底无尽哀戚。
李奕从远听得这声唤,隐觉不妙,可不待他回应,就听见李镜恸声遥告:“大哥,七弟今日逆意抗命救人,害你吃累,罪不胜诛。待我将他送走了,我必回东海领死!”
李奕听他说下这一番尽头话,心头剧烈震颤,脸上血色唰的地褪个干净,他高声叫住:“七弟,你留步!”就要奋身闯入雾中,将人追回。
不料他身才一动,飕飕连声锐响,数道法箭从雾中飞出,直射他身前。李奕心神混乱,也不曾留神,见箭矢觌面袭至,怔在当场,竟不及挡接。幸而张苍刚巧在旁,急抡大剑一劈,将法箭齐腰斩碎,一手拦住李奕责道:“你昏头啦?别去!”
正说时,就听见苦雾中淅淅沥沥一阵急响,竟是这山内无风无云,空起一场瓢泼大雨,不出片刻,就将漫漫雾氛都浇散了,众人再看时,镇台上已不见了李镜和东唐君踪影。
杨潇从后赶来,望见李奕、张苍空立原地,已知坏事,他将李奕拉在一旁问:“今时失事走人,如何是好?”
李奕恍若梦醒,怔然站着,哀怛之情现于颜色。
此时陈过来了,恰听见这话,又见李奕形容惨白,她猛似想起什么事,忙接口道:“四渎梭既已得回,走了两人又有何碍?横竖有应对之策,你休问了。”她话向着杨潇说,却是有意说来宽慰李奕的。
李奕默然失对,明目一转,却瞅向了张苍。
张苍杵在一旁,并不知李奕是何种心境,见他望来,不由惊想:“难道因我刚才言辞过激,才害他弟弟放出这番尽头话?”
一想到自己可能好心办坏了事,不由生悔,待要拣两句和缓话说,偏这西洲海龙生性凶豪躁忿,话到嘴边,又当众跟前,竟不知如何开口,到底也没说话。
第81章 灵境存身
李镜背着东唐君, 跟着银蛾投入一片浓雾之中,走开不过半丈,哗地一声,撞入了湖水中。
暗湖底幽光微微, 那银蛾如水中在空游。李镜紧紧跟着它向前, 至湖底, 见有一洞如兽口巨张, 一入洞内,水流便都被屏挡在外, 里面竟是一条笔直的埏道。
李镜无暇多顾, 一手将东唐君托稳在背上, 一手扪壁摸索进入,徐徐而行, 却不料这道越走越狭隘低矮,及至深处, 已仅够二人挨身而过。
李镜方才力战一阵, 又背着人奔走, 早已惫喘吁吁,此刻不由放慢脚步, 走一段,停一段。
可不管他走得是紧是慢,那银蛾总在五六步开外, 徘徊飞荡,似等着他跟来。
行了一刻有余, 到得一处石厅。虽说是石厅, 也只比那埏道略阔落一些儿罢了,恰够二人坐卧容身。李镜见无人赶杀, 便将东唐君就地放下,查检起他的伤情。
一看那襟前,大片深红透出,好似棠花开萎,李镜心被揪了起来也似,伸手往那伤处轻轻一扪,热血直浸掌心,他猛又缩开。
东唐君无法力护体,此刻与凡人无异,最怕因伤重失血,害坏丹脉。李镜恐他神意昏沉,睡倒过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急急叫唤着:“东唐,东唐?”
东唐君双目微睁,喑哑地答了一声,抬眼间,正见李镜满脸仓皇之色,颊上、襟领满沾着血污泥尘,狼狈至极。
东唐君凝看他半晌,不知想着甚么,忽慢慢地把衣袖撩起,翻出里袖干净处出,抬手替李镜拭起脸来,似看着自己一件极爱重的珍宝,真真滚跌在泥淖里了,心痛不已。
李镜不料他在这险地里,作这种温情举动,微微一怔愣,那衣角拭到他唇角边,忽就顿住了,李镜定定瞧着眼前人,待要问他伤得如何,那东唐君将身一探,便深深将他吻住了。
李镜教他这一吻,浑身一震,心弦一下崩断,登时如大梦惊醒。他也不知是怕是恨,是悔是痛,霎间泪已盈眶,攒力往东唐君肩头推搡,却又似怕触了他伤处,微微一顿,别转身往旁躲去。东唐君哪肯放他?浑不顾自己身伤,单臂将李镜往怀中一拥,有吻去了上去。
李镜那一腔亲仇爱恨,在这一吻之下霎间烧熔烧化,好似铁水岩浆全泼在心头,烫得他接都接不过来。
好半晌,东唐君才松了那吻,仍轻轻贴在李镜唇边道:“阿镜,这必是你生来最难过的时候了,偏却是我最欢喜的时候……”
李镜听了这话,想到自己为了救他,背亲叛族,违令杀命,而这人连累自己到这番境地,却又是最知他、懂他难过处的人,登时哀恸已极,无望已极,只委坐在那儿,怔怔然任那东唐君取吻,眼泪沿着脸庞大颗大颗滑落,尽打在襟上。
二人正是耽情之际,忽有“笃”的一声响,从暗处传来。
李镜本沉于悲楚之中,猛闻来声,浑身一战,他唯恐有人追截,一下急掣起身,已横剑护在道前,喝声:“谁!”
声音落处,只见一个老妇手持竹杖,从暗处走出,竟是集月潭宫中见过的阿乙。
李镜一看,明白刚才救他们出阵的人,正就是她,又知她是秦恕的心腹,不由心头稍稍安定。
阿乙徐徐行到两人跟前,先瞧了李镜一眼,目光一垂,深深打量着东唐君,说:“我来看看他伤处。”
不待二人答应,她已然上前,俯身以食指点住了东唐君眉心,将一股灵气快速渡将过去,在东唐君丹脉内盘运了两周,见无大碍,才撤出来。又将东唐君外衣略略宽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黑玉盖盒,挖出一指雪白膏药,敷在伤重处。
事毕,她才淡淡道出一句:“二位,悌己话都说完了罢?”
此话一出,李镜才知觉刚才二人的缠绵情状,尽教她见了去,不由耳脸生热,不知如何对答。
阿乙却浑不在意,接道:“倘或你们话说完了,待老奴护送你们出灵修山。请跟来罢。”言毕,立起身来。
李镜忙上前将东唐君扶起,可这一动,却不知触及哪处,只觉着东唐君身体猛然一震,似受了痛。李镜忙低头一瞧,正见他眉头紧蹙,脸若纸白,心想:“虽处理了外伤,可那香毒在体内也无可解之法,不知他何等难受?”
李镜半抱半搀着人,低声问:“可见好些?”东唐君闭目蕴神一小会儿,才脸色稍缓,答道:“不打紧……”
李镜看着他脸庞,又想:“如何不打紧?他如今无法力罡气护体,若出山途中再遇着四海的人,恐他难以支应。”心中一念忽起,忙仰头叫住:“阿乙,且留步!”
阿乙回头淡淡地望着他,似等着他吩咐后话。
李镜说:“如今灵修山周里都是四海的人,若今时出山被发现,必被追截,只怕东唐禁受不住。倒不如还留在山中,待到众人去空,他身上伤毒消缓,再缓缓计较何去何从。”
阿乙摇头说:“不太稳便。‘伏龙子’的药效,须得十昼才能消退,在这期间,四海必然通山搜寻,留在这山中如何存身?倒不如冒一冒险,去了为妙。”
李镜道:“我有一个去处,暂可存身,就在灵修山内。你若有心帮护我们,求你送我们到那地去。”
阿乙问:“是个什么去处?”
李镜说:“灵毓宫的山门往上,有一座聚云台,那台下深谷中有一处灵境福地,被设做了‘天渊星盘阵’。我知道入阵门道,那地深可躲藏,你能送我们到那里么?”
这原是之前伏廷盗来给他用的地阵,他原想夺得四渎梭后,可暂作安放神器的所在,今使却正好用作二人存身处。
阿乙看了一眼东唐君,见他垂首闭目,半捱在李镜怀中。她犹疑片刻,低声道:“这样我不好跟秦爷交代。”
李镜道:“你若不肯,我自己带他过去也成。”说罢,又将东唐君背起来,襟挽袖,将衣发束扎利落,又自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将自己与那东唐君从腰间缚在一处。
阿乙见他留意坚决,只得道:“既然如此,请跟我来罢。”转身就往埏道深处直走。
她虽柱竹杖,却行走迅捷,李镜稍不留神片刻,已落了三四丈远,连忙跟了上去。
不知行了多时,到得埏道尽处,却是一条断头路。那道头似被一刀拦腰斩断了,下方竟是一片渊黑的深崖。李镜立在崖头,四下环顾,隐约见崖的对面有一面平整陡峭的巨大山壁,好似削成,暗黑幽光中,隐约可见石壁上有一大片纹样。
李镜遥遥指着问:“那里是什么去处?”
阿乙道:“小太子休问,此地不能久待。”说罢,就腾身跃下深崖。
她好似深熟此地道路,那崖壁哪处有凸岩可落脚,都一一具知,只见她一路踩着壁崖岩点,腾跃直下,灵捷得一点看不出她腿脚不便。李镜也怕行御风之术会惊动山气,只好也跟着她这么走。
到得崖底,八面深暗,四处濡湿滑脚,尽是水氛暗苔的气味,耳边隐约可闻地水暗流的潺潺之声。
李镜心道:“难道这里就是都江的源出之地?”待要细勘,又听着阿乙步脚越走越快,早去得好远了。
李镜也不敢慢步四顾,但他到底也多留了一个心眼,刚才一面走,一面以银水短剑暗中留下刻记,勉强将道路认住,以防前方有甚不测,也能得个退处,不至迷失其中。
到了崖下,便进了一个溶洞中。三人在岩遂中七拐八折地穿行,又过了两条大暗川,竟从另一个倾斜着得溶洞口出去了。
一到外头,李镜忽觉眼前阔亮,他一手障目,眇目四看,果见已到了一山坳中。四面古树,森耸连云,遍地蔓箩。
阿乙出了地面,手持竹杖向东南一指,说:“从这里去三十里左右,便是灵毓宫。去程说远不远,若是驭云当步,眨眼即到。”
李镜果断道:“大哥虑事一向谨慎,只怕主峰外也有留兵巡守,驾云去恐惊动了他们,从林间走更稳妥。”
阿乙深觉有理,遂摇身一变,化出原身,是只通体雪白的尺玉猫,只前脚似有些不太灵便,它倏地跃至一树枝头,好似一束白光,直投灵毓宫去了。
李镜携这人跟在后头,于林间飞走,不多时便到山门。上了聚云台,见左右没有守山童子,李镜便在立定台中叫住阿乙:“就在这里。”
那尺玉猫甩尾顿步,悠悠走回,在李镜脚边绕行两圈,似不解其意。
李镜两手拈诀运法,按伏廷所说星盘方位将阵门点开,只听得轰然一声,银链喇喇而响,徐徐沉下,直降入崖山下的灵境福地。
那里一片碧波静潭,只见一座玉桥直伸入山宫之中。沿桥入到宫内,迎面先见一面银霄白石照壁,转至壁后,是两个泮池,正面高立着一座玉顶殿,东边孤零零立有一座小楼。
李镜入玉顶殿一看,见殿内只有一赤水池,不似是个能安身之处,便退出来,又到旁边小楼。
那楼有两重。首层似是丹房秘阁,地置三足鎏金长生鼎,天悬八角赤火长明灯,东西两墙立满高大柜斗、屉架,直抵梁顶;二层楼阁则像个起居内室,放了大榻和几案,枕褥香炉、茶器食皿,各样陈设俱全,似是玉宇天君平日闭关、研阵的地方。
尺玉猫上下巡走,仔细查勘了一转,发出幽幽之声道:“倒也是个周全所在。”随即转回李镜身旁,以灵识传声道:“请二位暂在此地安歇,待我向秦爷请示了机宜,二位再作计较。”
它说完这话,白光一闪,已飞纵下楼,眨眼不见踪影。
李镜经历了一场大变,霎时间安下身来,恍如梦醒,竟茫然不知所处,呆呆站了好半天,才将东唐君背至软榻前,轻轻放下。
他见东唐君外衣污损,这地方箱箧、竖柜又甚多,便自起身四处翻找,看有否干净衣物可供替换。
果然在北墙一个箧笥内,寻得几身菘蓝旧衣,似是殿内侍奉的青年道人所用。李镜逐一抖开,见衣物干净清爽,微有樟檀香气,裹存甚好,便拣了一套合身的出来,给东唐君换上。
东唐君素日爱衣红,今时换了一身灰蓝深衣,宛若换了一个人。李镜凝睛瞧着,见他静静坐在那儿,好似寻常凡世里一位沉郁俊雅的玉郎君,不由一恍神,扪心自问:“似他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可转念又想,情思起始,最没因由,此问也属枉然。
东唐君坐在榻上,任着他摆布,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李镜整弄完毕,往旁一坐,静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开口道:“有一件事,我想了许久。”
东唐君抬眼看向他,神情波澜不现,似等着他往下说。
李镜道:“那天你在房里对我说,说等诸事完了,会使个法子让我什么事都不记得。你这话,你是说给外面那丹悬真君听,对吗?”
东唐君眼底微有异色,定目注视着他,却不接这话。
李镜又继续说:“我这段日子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记起‘三离阵’中的那些事呢?你这人一向审慎,倘或你一心要将这些旧事瞒严实了,是断然不会出一丝差池的。我被囚在湖府时,是伏廷破阵救我出去的,他曾告诉我,那漓轩的囚笼阵,是跟那‘三离阵’勾连在一起的。你如果不愿让我知道‘三离阵’的存在,何必偏将我囚在那地方?而伏廷之所以会下山来找卢绾,又是蒲萁传的话;我想,大约是你故意引伏廷到湖府来的。是你有心借外人之手,给我解破此阵,让我记回那些事的,是也不是?如不然,这世间没有这样凑巧的事……”
东唐君淡淡打断:“这世间凑巧的事,多了。”
李镜摇了摇头,更笃定说:“不,是你筹算定的。他顿了一顿,难过地看着东唐君说:“你明知我再记起来这些事,会恨极了你,你为什么又让我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