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东唐君轻轻一笑,说:“小太子,你把我想得太也万应万灵。我再如何策无遗算,心思到底是你的,你要爱便爱,要恨便恨,任谁都筹算不了,我岂又左右得来?”


    李镜忿然道:“那你仗情借我玄水珠时,不也筹算得来吗?”


    东唐君沉默了一阵,接道:“那就当是我算定的,那你如今恨也不恨我?”


    李镜被问得恍了一下神,盯着他半晌,竟半天答不上话。


    东唐君微微一笑,幽幽看着他说:“你回不回答也没关系,我让你记起这些事,是想让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恨极也好,爱极也好,总归都是我占着你心头。小太子,这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一行说来,缓缓将身凑来,眼看就要吻上李镜。


    李镜听着这一番偏执痴性至极的话,不由背脊阵阵生寒,禁不住往后一躲,震愕地看着眼前这人。


    东唐君见他有慌悚之色,目光微微黯了一黯,停在那儿,竟再没吻下去,只徐徐坐回身去,仍柔柔含着笑说:“你都瞧见了。我既不温善,也不恢廓,不是你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那个明月天光似的东唐君。我这样的人,你还要我不要?”


    李镜心头阵阵发颤栗,好似害痛,又好似害怕,就这么与他对面相看,东唐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像一尊驳落了金铜贴片和五色装彩的仙神塑像,露出了漫漶的胎质。李镜忽就想到大哥递给他的那一具木偶人,一股柔意莫名从心底涌出,漫至全身,让他又堪堪镇静下来。


    李镜静想了好半天,目光定定地不知看向了哪处,他低声问:“倘或……倘或我说要呢?”


    东唐君脸色微沉,目光似钩子一向挂在李镜身上,却不则声。


    李镜也不知想着什么,默了半晌,又补道:“倘或我说要你,你又愿抛下这些事,跟我厮守去吗?”


    东唐君静静地问:“到哪里厮守去?”李镜答道:“不管到哪里。”


    东唐君说:“小太子,你至今还不明白吗?收归四海这事,我若失手,九天必不容我活;可倘或四海收归事成,你东海龙族又终受天命追逼。若你我抛下这事厮守去,这万年长世,九垓八埏,哪处躲去?又躲得几时?”


    李镜怒声抢道:“九天要覆四海也好,东海诸族是存是亡也好,此乃是天命所定!我可以认命,但不想是你亲手灭我族亲!”他说到末处,声音因悲恸而微微发颤,凄切地看着东唐君,低声道:“我只不想是你,不能是你,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东唐君看着他目凝泫色,泪水在眼中莹莹滚动,要坠未坠,不由心头柔软,忍不住伸手在李镜脸上轻轻摩挲着,柔声哄道:“小太子,那你怎么也不明白呢?四海这事落在我手里,未必没有周全之法。”


    李镜一愣,抬起头问:“你已失了四渎梭,还想怎么周全?”东唐君淡淡答道:“失了四渎梭,未必就失了事。”


    李镜闻言心头猛然一紧,脸色唰地白了,他“啪”地打开了东唐君的手,又惊又怒盯着人道:“你这样说是还有后着?你是决计不肯丢下四海这事的了,对吗?”


    东唐君定定看着他,目光渊深,似深有思虑,只不则声。


    李镜哑然失笑,轻轻道了一句:“好……”那“好”字出口,竟倏地一手擒在东唐君肩上,用尽力把人一搡!


    东唐君身上有伤,又受那“伏龙子”的香毒所制,最是脆弱时,哪里防得这一下?一仰身就被搡跌在榻上。李镜迅速从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来,在他双腕上连绕五六匝,将他双臂反扣在背,用力一扯,把人紧紧束缚住了。


    东唐君不料李镜使出这等蛮力劲儿,被勒得阵阵生痛,眉头紧紧一蹙,可他也不强挣,任李镜捆扎,只微仰着面卧在榻上,直勾勾盯住李镜面庞,双目中微光莹动,似蒙着一层笑意。


    李镜与他四目相触,心中狠意益发,将灵力向捆仙索一催,那丝索骤然绷紧,似钢箍般猛地一收拢。


    东唐君无一丝法气护体,哪里抵挡得住这一下?身体剧烈一震,阖目痛哼了一声,斜身歪靠在枕旁,他低低叫声:“小太子……”


    李镜一手抵住东唐君肩膀,俯看着他半晌,决然道:“我不能让你丢下四海这事,但总有法子囚拘着你,让你成不了这事!”他话顿了一顿,目中又渐露出不忍之色,目光在东唐君身上转了又转,到底柔了下去,低声道:“你囚过我一回,今时也怨不得我囚你……”


    东唐君仰首卧在那儿,闻言轻轻笑了起来。


    李镜恼道:“你笑什么?”


    东唐君瞧着他说:“我笑是因我欢喜得很。”说着,他将头一仰,往李镜方向挨去,与李镜鬓颊紧紧相贴,附那耳边柔声吐息道:“终究是跟你在一处,对我来说都没差别。我早就是你的人,我这身心,全都是你的……”


    李镜被这话燎着了也似,心底如遭火烫,浑身剧烈一震,忽而着了邪般,一手抵住东唐君后颈,扑也似地咬/吻上去。


    东唐君两手被交扣在背,动弹不得,被他压着吻来,沉哼一声,只往后仰倒在锦榻之上,任得李镜欺压上来。二人两唇抵缠,口中津霖和着一股甜腥,心知李镜是怕药效未发全,加血哺喂。东唐君也不抵挡,只顺着咽下。


    一吻罢休,两相微微喘吁不止。李镜与他抵额相看,鼻尖相碰着,低声说:“你在镇台上时还有力气抗御,我不得不防着些。你且睡一会儿,待那‘伏龙子’药效起全了,我再放你。”说罢,掀身而起,又去四周的屉柜里胡乱翻找。


    此处是玉宇天君的闭关研阵之所,屉笼中除却碗斗器皿、膏石、粉丸外,也找着了一些香材。


    李镜也认得一些寻常用香,便逐一拿来嗅闻,从中拣出一塔安神香来,揭开枕屏旁的一个博山炉,掐了一道火诀点上,盖好炉盖,又从榻边扯过两个隐囊,让东唐君倚着好睡。


    东唐君不置一言,任他摆布,一副甘之如饴的情状。


    待人安置停当,李镜又空空出神,站着好一会,瞧着自己一身血迹泥尘,不知想着什么,转身下楼去了。


    不多时从外头回来,已将身上泥尘洗沐干净,也不戴冠了,只用金丝绦将半干的头发草草束着回来,好似海棠着了新雨,多了几分慵倦之意,倒愈发显得艳逼人。


    李镜回到榻旁,向东唐君瞧了一眼,神情似倦极了,再回想起今日自己种种荒唐举措,万事攒心,苦痛直涌上心头,只觉自己对这人爱似仇深,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不由得以手抵额,阖目自抑半晌,才堪堪镇静了下来。


    李镜走到榻前,席地而坐,身靠在榻沿上歇息,一手却仍将银水剑按在膝,作警备之态。


    东唐君卧在榻上,侧头看着他。李镜似有察觉,也把头微微一偏,与他默默对看着。两人彼此相顾,似有千言万语各踞心头,却又一句都讲不出。


    李镜忽轻轻挨过去,在他眉间落了一吻,颤声道:“你安生点……”


    东唐君目色又柔又沉,他看着李镜半晌,徐徐将两目一阖,答应一句:“好。”


    第82章 筹计补恨


    李镜看东唐君安然睡着, 自己却半天静不下心来入定,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见楼下微有动响。


    李镜似绷着弦似的,一个猛掣起身, 提剑直造梯口前, 警备地往下一窥, 却见是阿乙拄着竹杖上来, 领着一身灰青布衫的秦恕徐徐上楼来。


    李镜登时松下防备,只唤了一声:“秦爷爷……”


    秦恕忙作一个噤声手势, 悄着声说:“嘘, 轻些。别吵了阿潭。”上得楼来, 便行至榻前,五指忽结避音法诀, 向下一劈!就见金光拔地而起,似一座黄钟将那方锦榻及东唐君罩定在其中了。


    东唐君因失了法力灵息, 对声息之感甚是微弱, 也没往日警醒, 此刻只沉沉睡在里头,似未有一丝知觉。


    阿乙挪了两蒲团在跟前, 教二人坐下。秦恕便一手牵过李镜,与他对面而坐,低声问:“小太子, 你可还好啊?”


    李镜点点头道:“我很好。若非阿潭身伤甚重,不好贸然走动, 不劳爷爷走这一趟。待他醒来, 请爷爷快带他去罢。”


    秦恕听他言语间,只顾着东唐君的安危, 心甚欣慰,抚髯笑道:“小太子,你可记得我之前说过,若我帮你四海得回四渎梭,你替我救一个人么?”


    李镜早把这一节忘在脑后,被他一提全想起来了。


    李镜一想到自己还待回去戴罪领死,心头便沉重起来,愧歉道:“秦爷爷,我欠着你的这件事,只怕还不上了。”


    秦恕笑道:“这不已经还上了吗?我要你救的人就是阿潭了。只不过还未救完,我今日来,就是想让你将此事做周全。”


    李镜猛吃一大惊,转又茫然地盯着秦恕说:“爷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秦恕道:“你抗命救他出围,未算救得彻底。我想你替我带他去一个地方,让他远离这片是非地。”李镜信口微微一震,急问:“去哪里?”秦恕沉声道出两字:“极洲。”


    这一话如惊雷在李镜耳边炸响,震得他一瑟索。李镜愕然地瞅着秦恕半晌,恍惚地问出一句:“你……要让东唐去极洲?”


    秦恕点点头说:“是,我其实早有此意了,只是他一向抗拒不愿,我这老朽也无能,实在无法勒逼他前往。可如今他事犯到这境地,陆洲实难再有安身立命处。如今让他走是最好的。”


    李镜禁不住目光悄转,望向榻中,他见着东唐君呼吸绵长,似睡得极深,心也跟着他平静了下来。


    李镜黯然道:“爷爷为保他全身而退,送他远走,确实是最妥当的。可爷爷都无法让他甘愿去极洲,我又有甚么能耐带得他去?”


    秦恕笑说:“只要是你陪他去,他必然就愿了。皆因阿潭执意留身在这里,也全是为着你了。”


    李镜脸色微微一变,惊愕地问:“甚么全因为我?这与我有何相干?”


    秦恕双手按膝,仰天沉叹一声,说道:“这事说到底是阿潭咎由自取,可其中又确实与你牵带甚多。得从一件旧事讲起。”


    李镜被勾起心思来,忙问道:“哪一件旧事?”


    秦恕说:“阿潭自小在淮水蛰居,住到千岁后才迁至东塘司守,他出淮水不足百年,九天便敕旨让他觐见。你猜是为了什么事?”


    李镜哂笑道:“你这么说,断不是见得是件好事了。”


    秦恕点点头说:“天上见了他,说是有意将阿潭收归九天,故而想将一份重事委付与他,好教他借此建功立事。”


    李镜心知这委付之重事,必就是要阿潭协谋“收归四海”,他心内扎实一惊,讶道:“原来早在那时候,阿潭就得了九天密文阴敕要取天吴、收四海?”


    秦恕道:“正是。看天上心思深沉,又对人事对忌,他委派阿潭此事必不单纯,我自那时便想,阿潭长留此地,就好比那穷池之鱼,实难有个善了。”


    李镜听到此处,心弦也随之绷紧起来,直起身问:“既早知此事不得善了,爷爷为何不劝下阿潭,教他别要应下这事?”


    秦恕苦笑说:“如何制止?一则,天上是他亲父,又未真有戕害亲儿之举,而我虽扶养阿潭多年,却到底不是血亲;二则,这事明面上,是让阿潭建功立事,好认归仙籍。难道我一个外臣反要妄加阻挠,教阿潭抗命不从,与父反目?世间没这样的道理。阿乙,你说是也不是?”


    阿乙在旁侍立静听,一直不曾则声,此时听问,才恭谨地回一句:“秦爷说得很是。”


    秦恕沉沉一叹,说:“所以后来我知道他要筹谋四海,这事于他大不利,我才想设法让他避去极洲。”


    李镜恍惚地听到这里,不知想及何事,忽问:“这极洲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秦恕略略一想,那神态似眺着极远的地方,陶然道:“这极洲不属九境八洲,是位在南海尽头的天外之地,有渚山相隔。那渚山于海中绵延千万里,有漫天遍地的熔金落火,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通过。”


    李镜奇道:“爷爷曾跟帝君去过极洲避势,当时如何去得?”


    秦恕笑道:“当时有当时的办法,如今怕不行了。我盛年之时为天上佐命,平九天镇十方,皆不在话下。今日这老朽之身,两目俱盲,点阵也难,早与昔日不同。”


    李镜不由接口道:“那爷爷这就是糊涂话了。让我送阿潭去极洲,我又何能耐度过那熔金落火之地?”话才出口,顿觉得不妥,好似他真要去似的。


    秦恕哈哈一笑,说道:“也并非全无办法。我退隐集月潭后一直在潜心研造能抗御那‘落火熔金’的法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危难逼近,好有此物护他出去。”


    李镜听到此节,忽地心灵一动,失口呼出:“难道这法器,就是那‘金石琳琅’?”


    秦恕点头道:“不错,正是此物。”


    他顿了一顿,一行回想旧事,一行对李镜说:“阿潭为四海收归筹谋期间,我便一直潜居于集月潭炼煅这‘金石琳琅’。这期间,阿潭在东塘施好应求,已颇有功德名声,又恰逢都江改道,水幅南侵,大湖泽易名‘东唐湖’,合并入五湖之列,便敕封他为东唐司水神君……是了,那年恰是你哥哥成角之年,开始接管东南陆洲的云雨布施、天水访巡的事务。阿潭与他多有公事往来,两人就是那时开始熟稔了。”


    李镜听到这里,心中默默算着那年岁、时间,果然大差不差,皱眉道:“大哥成角时,恰是我满百岁之年……原来东唐早在那时,就已在筹算害我族亲了。”一想到此,他心头又仿佛被刺了一下,难过地摇了摇头说:“想必阿潭是为了筹谋四海那事,才刻意接近哥哥的?”


    秦恕那双幽暗无光的眼目微微一阖,沉重地叹息道:“你说的不错。阿潭与你哥哥交情,确实别有心肠。可幸的是,你哥哥性子谨慎,也不是个轻易交心的人,早年二人来往确实以公务为主。要说真交心,是在东陆洲革改都江地水司制之后。”


    李镜微微一愣。


    革改都江地水司制?


    李镜怔怔想了半晌,说:“改司制时我年岁尚小,未参与水事,只略略听大哥提过,都江水系的旧时司制营用,确实颇多弊端……可期间发生过什么?”


    秦恕道:“这期间没什么好事,不怪你哥哥不跟你提起。你哥哥刚营职总水那数百年间,地水司制都欺他少年,他在此间可谓吃尽苦头。你也知道,所谓‘总水协调’,讲究的是‘天水揆度,地水布’;若地水布不得力,天水揆度得再上心,也都是白搭。那时管东、南陆洲地水的司水神官,大都不胜其任;无事则植党营私,有事则上推下卸。你哥哥常常一场辛苦揆量,却因地水之人渎职,分度失宜,或大旱至荒,或沥涝成灾。九天问起责来,他们却一唱众和,推说你哥哥治事不力,是‘天水量度不正,总揆不合’所致。你哥哥那时遭的亏苦委屈不少,为了应对这些人,只怕没省过心。”


    李镜一路把这番话听下来,已气得胸臆阵阵发痛,再想到大哥曾遭这一众无耻人物欺压,更怒得一拳砸在地上,低骂一声:“竟有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


    秦恕神情却似木刻的一般,不为所动,只仍继续告诉他:“那是过去的事了。后来九天令你哥哥督率,合东唐、文庭二位新迁任的大湖司水神君,改东南陆洲的地水司掌之制,革换营职臣司,以此镇治都江水系。你哥哥改制这事办得漂亮,阿潭鼎力相助,亦有赫赫之功,两人为此,才有了后来的一段好交情。”


    李镜听到这里,若有所悟,心也跟着静了下来,沉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时大哥与东唐忽然走得近密……”


    秦恕笑道:“因为你哥哥也是个聪敏透脱的人物。他深知地水司职内,须得有与自己亲信可用之人,方能掌治得当,所以与东唐、文庭两位神君笼络过来,对他营职处事,可谓有百益而无一害。”


    李镜怔然坐在那儿,想到少时自己的水事修习都由李奕督管,故此常在长兄起居行宫内走动,那时李奕身边团团簇簇的人很多,不乏趋奉卖好、夤缘攀附之辈。


    李镜生来位列清贵,最鄙夷这些人的做派,当时的东唐君就是不稂不莠地杂在这些人当中。李镜以为他是那路子人物,不曾看得上眼,直至一日,他在勾月殿附近的廊桥上路过,恰见那东唐君一身鲜衣立在殿池边上,正在那赏看游鱼。


    那池做得分外别致,乃是用两块湖石叠造而成,上池小,下池大,流水从上池落到下池,便成一小悬瀑,名唤‘吊崖石池’,池鱼若顺流从上池落至下池,叫“降饯”;若从下池跃至上池,叫“升门”,颇有意趣的。


    可那时正是隆冬,池中落水口被冰封了,下池有三四尾凤花鱼盘游,只有一尾被困在了上池中,眼看它几番挣尾摆鳞,始终跃不过去。


    东唐君与对着那池鱼喃喃自言:“可怜可怜,你自己在这里,无伴作陪,岂不寂寞无趣?”他便伸手到池中用袖摆托水,把那一尾凤花鱼渡了过去。


    这一番慈柔之举,惜物至此,温然馀度,仿佛一下触了李镜心底某处,从此上了他心头。


    李镜沉湎在往事中,隐约间听到秦恕说:“自哥哥跟阿潭交好之后,出了一件事是我所未能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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