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第80章 陡转霜剑


    且说张苍、杨潇在镇台当中, 眼见那东唐君伤毒突发,待要一起将人擒下,却猛见李镜陡然闯入围中,一竦剑横在东唐君跟前。


    张苍吃了一惊, 放声问道:“东海小儿, 你来作甚?”李镜振声叫道:“如今四渎梭已还归四海了, 诸位实无须谋他性命。”


    张苍量他只是总水副司之一, 又是几位中最年少的一个,并不拿他当一回事, 只不耐地挥手打发, 道:“你诸事不懂, 少来唣,回你哥哥身边去。”抡起大剑, 仍向东唐君刺去。


    李镜横身拦于路中,长剑一削, 剑气夹着金风扑出, 锵然一响, 打得张苍宣花重剑上,那剑路陡然走斜, 一下劈砸在地。


    张苍登时怒了,指李镜面门直嚷:“你要这样碍事,休怪我不看你哥哥面目!”


    之前在桃水宴上, 李镜曾受过张苍一遭莫名构陷,早对他不乐见, 今时听他这话, 更被挑出傲性来,厉声回喝道:“谁又要你看人面目?”长剑斜挑, 飕地回刺张苍身前。


    张苍一惊,斜身躲转,猛将一口宣花重剑立在地,左掌凝气,往前一捉,竟空手要夺他银水剑去。


    李镜见状,霍地急收剑,往后急退。


    张苍一捉不着,转手握住自己在地上的重剑,脚下聚力,扎在地上的剑头朝李镜方向猛地一踢!那重刃犹如千斤铁砣荡起,带得地上砖石飞裂,剑锋直撞李镜身前。


    李镜见这笨物猛悍,将躲不及,一下荡开护身罡气,横剑直挡。他修为、膂力皆不及张苍,正面接这千钧重器,直如倒山压来,只闻“咣”的两剑相碰,撞得他臂腕剧痛,连退了四五步,一下煞不住,往后要跌。


    忽然一股力劲从后把他稳稳一扶,才好险站定。李镜一侧目,果见是东唐君来。


    李镜此间挂念东唐君安危,早把刚才二人争执忘在脑后,只焦急问:“你还好吗?”


    东唐君听这一句问,不知想着什么,沉沉地“嗯”了一声。他左手仍扶在李镜腰后,忽然右手掌平举齐胸,化出一枚石玉,托于掌心,五指捻,掐了一道法诀在手。


    李镜眼见他唇口噙血,脸色从容自若,正略感安定,可待见东唐君掐定法诀时,指掌间微微战抖,那心头又似被铁爪揪住,一阵惊痛,他一把按住东唐君手腕,叫道:“你休再催动灵力施法!”


    东唐君低头瞧他一眼,柔声道:“不打紧。”三指猛然一弹,那白石遽然射出,挟着一股猛烈罡风,直撞入暗湖中。


    只听轰然一声,其势似陨星坠海,炸起八面黑浪,掀出十丈余高的水幕。那水幕竟悬而不落,好似八面高墙将镇台罩定在其中。


    众人见这阵势,尽皆大惊。


    东唐君托掌身前,将水势稳稳定住,目光四下一顾,最后定定落在张苍身上,只学着他那声口,淡淡说道:“若非看着小太子面目,今日这八千银军片甲不留!”


    那一句话犹如钢刀,划然落下,他目中杀意大盛,手掌倏然翻转便向下一劈,水幕瞬间化作万千水箭,密密麻麻,好似一幕银墙,猛然罩射而下。


    张苍骤然大惊,急凝罡气将身周护住。俄顷好似飞砂漫天,蝗雨过境,飕飕之声盈耳,只见得四周血肉纵横飞溅,惨声齐发,一瞬间已将张苍身后西、南两海军甲射倒大片,那镇台上转眼水漫遍地,洇血直没足胫,竟浸有一尺余深。


    东唐君一向待人、承事温良和善,何曾显过这等杀戮手段?李镜骤见此景,惊心骇目,扭头向东唐君惶然一望,又惊又无措道:“你、你怎么……”


    东唐君好似已知道他要说的话,恬然回了一句:“我一向如此。”


    他说这话时,畅然带笑,仿佛把自己的心都剖割开来,好让李镜里里外外瞧真切他这个人,他才觉得遂心满意,痛快极了。


    李奕见弟弟投身救人,又看东唐君蓦开杀阵,深知这二人一个执性起,一个狠性发,誓难善了,他心意一横,便望空打了一金哨。


    那哨声一起,忽有数道白影从围军后头,仗风而出,身形迅捷非常,直冲李镜和东唐君两人去。


    李镜见袭,急脱开东唐君扶持,振剑迎出。只见来人与寻常银甲军不同,模样都是不过二十的青年,穿的银花白衣靠,持弯月刀,都是李奕近身亲卫白袍卫。


    李镜不欲先出手杀伤他们,动作一滞。可只这一迟疑,白袍卫已反夺先势,将他从两面抄定,齐声叫喝:“七太子,多有得罪!”身形闪动,直欺李镜身旁,挥刀劈来。


    李镜旋身躲开一方刀势,银水剑倒手一削,剑风将左首的三四数人掀翻,见右头一拨人攻来,他便在顾不得,只管振剑发招,倾力全出。


    李奕从远处观望着,见七弟应对有度,又故意离得东唐君不远不近,是一心将人严护身后。他越看越怒,心中难宁,索性从腰间掣出金魄剑来,运法御风,直掠至阵中,冲张苍叫道:“张苍,你设法拿杀那东唐君,我来擒制我弟弟!”


    张苍瞟了他一眼,似深有顾虑地说:“你是立得下心的才好。”李奕蹙眉不答,毅然把金剑一振,凌身掠水而起,疾向李镜去了。


    李镜被白袍卫两头迫袭,其势一时紧似一时,今望大哥提剑杀入阵来,心知要落下势,他一挥掌将两名白袍卫震开,仗剑急退了开去,与李奕对面分立着。


    李奕凛然盯着他道:“你不是要抗命救人吗?出剑来!”


    李镜心中忏愧,闻言更不敢与大哥对看,只微垂头清喝一声:“当心了!”这一声喝出,银水剑尖便沉水一挑,将镇台上的水花激荡而起,似一蓬银针暴射去。


    旁边合围的白袍卫见势不妙,忙往后跃退。李奕却半步不挪,猛将护身罡气一荡,水针袭至他身前半寸,砉然炸成一片雾雨,淅沥沥四散而落。他立于一片烟水之中,目光森然已极,金剑倏然一抖,身形骤闪,剑芒直欺到李镜眼前。


    李镜大惊,当胸立剑一格,锵地一声,好险接住,却被那剑劲震得手腕簌簌直抖。


    他们兄弟登时斗开。这二人术法、剑路皆同,又各自相熟,这一边是怒烧心头,疾点飞刺,剑势奇猛;那一边是护人心切,急攻严守,分毫不让。如此紧战紧斗,舞得剑影翻腾飞荡,好似一团白光将二人笼住。


    那头兄弟二人敌斗,这头杨潇急上前,对张苍说:“那东唐君带伤在身,恐他搅局趁势而逃,你我让军士远退镇台,将周里水域密密围定,我跟你再一同将他拿杀!”


    张苍深觉有理,答声:“使得。”便与杨潇各打军哨一声,令陈和银甲军移师往后,空留自己和杨潇及李家兄弟四人,分立于台中。


    如此调驱停当,张、杨二互交一眼色,分左右上前。


    东唐君见军势撤后,大有困兽而斗之意,早已凝神相待。


    杨潇先飞身上前,冲他叫道:“有劳神君将东西交还!”说话之间,左掌直拍东唐君胸前。


    东唐君忍着身上大痛,照雪扇飒然一展,正正护住心门,又急凝运法力倒下一挥,扇面金光激迭,拨出一股金风直冲地面,把地上砖地、积水击得飞旋四溅,犹如箭矢四射。


    杨潇飞身掠退,护身罡气一荡,好险将石碎子挡落。他站定了身,又瞧了瞧东唐君手上宝扇,怒笑道:“看来神君是执意要夺人所爱了?”


    东唐君冷冷道:“难道你们做的事,不正是夺人所爱?”说的正是众人逼迫李镜在亲情、爱念中二舍其一。


    杨潇短促一笑,说:“是又如何?夺不夺得,各凭本事。你有绝大的神通,也尽管使出来!”说话间,抢身又袭。


    东唐君单手应招,一挡一还,翻手架住他手腕道:“东西我还给你,你拿得住吗?”猛将扇子一合,急将扇往杨潇掌心一送。


    他潜运暗劲,法气直贯臂腕,这一招送出,杨潇防备不及,被他那寸劲儿一撞,通臂麻痛,哪里还来得及接住那扇子?连着退开三四步。


    东唐君手腕翻转,又把扇子钩回自己掌中。


    他这一送一还,本来轻巧,却不防体内“伏龙子”香毒倏又散发,一阵急痛突突地直撞在心头,东唐君眉头猛蹙,咬牙强自压下,还故作施施然地“唰”地展了扇子,摇摆着道:“看来太子潇也不十分心爱此物,不然怎么又送还我来?”


    杨潇听言大怒,起掌直拍出去。


    那掌未拍至,罡气已把东唐君衣发震得飞荡,东唐君见其势猛,不好再耗力挡接,将身向左一移,扇子斜点杨潇面门,不直截其势,只圆转取其要害,乃以攻为守之法,要将杨潇逼退。


    偏杨潇见势不退,掌势急转,往上一钩,将扇首抢住。


    东唐君说:“既然你稀罕至此,还了你去也罢!”作势又要贯力往前一送。杨潇哪还信他言词?只当他又要使诈,叫道:“不用你还,我亲自取回!”右手将扇拿定,左手化作掌刀,急劈东唐君手腕。


    东唐君急把宝扇一松,腾风飞退,同时将化出两枚白石,应手一弹,“笃笃”两声,落在杨潇左右两侧。他先用那宝扇做饵,原想先设一阵,将杨潇制住,再对付张苍,却不料阵势未起,一股锐气又猛刺上心头,痛得他肺腑癫荡。


    这一刹走神,张苍反提剑将他后路截住,背手抽剑,照他身后便劈。


    东唐君前头未成阵,后路又被抄住,一时再无可退,急拈法诀,凭空结一道法墙,将重剑一挡!却不承望那一剑力道惊人,“”的一声,虽好险挡接下,却震得东唐君身形一摇。


    张苍见势,更不容他有喘息之机,单手压住剑,反手又是一劈。东唐君体内法气运滞,早已身如灌铅,如何再能抵挡?只勉强侧身一闪,又咬牙反手一掌,碰的一声,拍在那重剑上。那巨刃略略一斜,几乎断他颈项,好险擦着胸膛过去,已然血洒满襟。


    东唐君一道御风诀甩出,已掠身飞退至台中。此时镇台上赤水已没足踝,他一身朱衣,单手扪在胸前,血沿着臂腕滴落入水中,显出大片浓红,更显出夺目惊心。


    李镜与李奕缠斗间,瞥见这一番景象,心头一阵惊痛。他性气猛起,狠发一力就将李奕架开,抽身急走。


    李奕见状,大声叫令:“给我拦下!”四周白袍卫得了号令,纵身上前截道。


    那白袍卫虽术法修为不深,却胜在身法迅捷,纵不能瞬擒,也教人难撤身。李镜前头招架得住三四个,后头又有五六个袭而来,三番四次被逼回原地。


    李镜几回夺路不得,心中狠意益发,眼也急红,已顾不得留手,再有人来,他已手中狠捻一诀,倾力一削!只见银虹闪出,金风呼啸,数名白袍卫应声血溅,盔缨连头滚落在地,显出元身来,俱是尾东海凤花鱼,在地上扑尾摆鳍。


    李镜见自己于万急中杀伤自家军士,心内震了一震。再见第二拨白袍卫上前,便有些下不去狠手,只把剑气一荡,打出一股罡风将来人压得半步不敢前。


    李镜迅速驭风而去,纵身落东唐君身前,把银水剑带血一竦,血珠滴溜溜甩出一道弧,剑尖直指向杨、张二人,叫道一声:“谁要拿他?先过我这一道!”


    周身凛凛杀意,眉目间尽是肃然决绝之色。


    张苍一见脸色黑沉,暗想:“坏了,这小儿是拼着要救这东唐君的,再不速决,此事休矣。”他便当堂威喊一声:“东海小儿,我来拿你!”身已抢出,直攻李镜跟前。


    李镜自出了杀招,救人之心已立得坚定,见张苍擒来,更是拗性尽发,狠将银水剑一挽,剪出一朵锐利剑花,直迎出去。长剑疾出快收,尽向张苍上胸心腑、下腹丹脉要处攻来,剑势之狠厉,极不容情。


    张苍心中骂了一声,趁空拉重剑一挡,“”地一响,那银水剑劈在了重剑刃面上,如被磁石摄住。张苍一手把剑,另一手急从斜里窜出,瞄着李镜右手腕擒去。


    怎料李镜早防着了,倏地将银水剑化成短刃,弹收回掌中,一个翻腕倒手,快刀送出,直刺张苍面门!


    这一剑离得极近、来得极快,张苍身形魁拔,又拖着重剑,眨眼间哪里后撤得及?急地歪头一躲,眼看银刀斜贴着他耳颊划过,若是李镜心狠,此时银水剑往下一刺,势必断他颈脉了。


    偏李镜虽发狠忘情,到底也心存三分纯善的,他想着:“东西两海族虽然不睦,但我与这人并无深仇,断不能重伤了他。”


    李镜心念一转,待要收剑的,突闻一声极短促的金啸擦耳而过,一道法箭“”地一声撞在银水剑上,李镜腕臂剧烈一震,银刀已打着旋儿脱手飞出,锵然一响,钉落在地上。


    李镜握着剧痛的手腕,退开两步,已脸色尽白。他举目一望,果见以李奕持弓之势,立在不远处,脸色森寒至极。


    李奕直勾勾盯着他,令道:“你过来。”


    李镜在哥哥目光下僵了一僵,如被下了定身咒,好半晌,才悲切地求和道:“我过去,哥哥你答应放他走……”


    李奕斩钉截铁道:“我不答应。过来!”


    张苍见兄弟二人如此忿诤,只怕难收场,心想:“索性我给做这个黑脸。”遂一手戟指李镜,故意拿严词重语激他:“东海小儿,今日你若救了这东唐君走,就是叛离东海,你知也不知后果?来日他得了势,你父母弟兄尽受屠戮,也是你今日亲手所害了!你不明白吗?”


    李镜脸色煞然一白,悲声喃喃:“不会的……”


    张苍放声道:“怎么不会?你此举不止是害你舅兄,以后你父族、母族全覆亡于这东唐君之手,少不得有你今日之功!你不止叛族离亲,直与杀父弑母无异。你今日尽管救了他去,来日等他座成大势,要覆你东海通族,杀你父母兄姊,你再这样跟他求告求告,你问他又应你不应?”


    李镜只觉血气冲心,如刀斧入心,胸口一阵大疼。


    李奕闻言也脸色陡变,扭头喝住道:“张苍,你住口!”


    张苍便不多言,趁机直袭上前,一手擒向李镜。


    李镜恍惚间猛地回神,立喝一声:“回!”倏地将银水剑收归手中,举剑应挡。


    若说剑走轻灵,意在绵延,李镜被他一番话动了心神,剑意不续,早比先前势弱三分,加之又被张苍抢住先机,重剑纵横劈荡,更直压一头。


    李奕心一铁,决意先将东唐君诛杀,好让李镜息念归心,转即拉弓向东唐君,一撒弦,数箭连珠发去。


    东唐君掐剑诀在手,当空画篆起阵,急打一圆相,一个护身金阵图凭空绽现,唪地一响,将法箭挡去大半。偏他因伤在身,灵力难继,那阵图微光一烁,竟被其中一箭锵地抢破,快箭擦着他颈旁飞过。


    东唐君被箭风带得一摇,手印一松,护身阵登时化做金烟,消散殆尽,后面却有一蓬箭雨唰喇喇迎头袭至。


    李镜从旁瞥见此景,心都离了,一时竟不顾张苍剑锋向自己来,直将银剑化做一道长练,斜打出去,呼啸一声,把东唐君身前箭阵打散。


    电光石火间,倒把张苍吓得心都离了一下。要知道张苍使得是大剑重器,一但吃了力劲,最难卸去,李镜与他对招间,忽然不回招自护,转而扑救那头,直与送死无异。


    这小儿若要打杀在自己手中,这官司如何扯说得清?惊得张苍急运全力,把剑势一拖,那剑锋好险从李镜身旁擦过,当啷一声,重重荡砸在一旁。李镜早恨不能脱身,见张苍收剑露了一个空隙,忙一个凌身,退回东唐君身边。


    东唐君见他冒险来救,心中一阵激荡,却只沉沉叫了一声:“阿镜……”一言未尽,声气急泄,又一口浊血呛出来,竟再站持不住。


    李镜心头颤了颤,忙单手搂他入怀,将身一翻,把人稳稳负在背上。东唐君伏在他背后,已明见李镜心意,他挨伏在李镜耳边说:“小太子,倘或你今日杀命坏阵,救了我去,你身上罪事就一一坐实,你再撇说不清了……”


    李镜低声道:“我晓得。”他顿了半晌,又声音哽哑地轻轻对东唐君解释:“我从没想害你,我想保你出去的,我从没有……”


    说话间,十数白袍卫已飞抢上前,将他两人围定。


    李镜目色一毅,俨然不惧,一手定扶东唐君在背上,一手竦剑严立,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


    他纵目四顾,只见近处有张苍与白袍卫圜围,稍远处则是大哥李奕掌弓压阵;再看外围,竟还有千众银甲军持立大盾杜挡,铜墙般将这暗湖镇台,密麻麻围定。这里外里三重围困,出无出处、退无退路,真真是难以走遁之势。


    李镜心头寒凛凛的,如在冰天雪地中,偏他性子有三分朗烈,身陷杀地,反生出一番悲激来,只恨恨地想道:“终归不过跟他死在一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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