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伏廷道:“虽破此迷障,还得找出那‘承香’出来毁掉,免除后患才好。”便自行入主殿深处,去寻那“承香”所在。
这云升殿内装潢,与阵中所见甚有不同。
除了正堂立着“空崖千窟图”的楠木柱外,北墙下,又设了锦榻素案、香炉枕屏等诸多雅物,榻前还有一青铜镂花火笼。笼内火色金烂,烧的并非寻常炭火,乃是经久不灭的焰山火石。
伏廷在屋中细嗅,循着香味找寻,果然在一博山炉底下,摸出了一颗指头大的珠石。
那石莹亮剔透,犹如冰粒,内有一抹绿烟袅袅飘动,被伏廷用手温一捂,绿烟顿散,香味立马消淡了下去。
伏廷道:“果然,这就是那殿中‘承香’的来源了。我们阵中所见人物,都是这‘天芳惊霰石’的物魂所化。”
李镜道:“怎么会呢?死物虽可修化人形、灵魄,但多数没甚慧识,就跟那水德星君庙的莲灯童子一样。刚才阵中所见妖物,甚是聪慧伶俐,不似一般物魂。”
伏廷道:“这‘天芳惊霰石’有些不同,要助其化形,需设迷障阵,让它通读万千人的心念,方能盘养成形。这样的物灵,自然要比一般的聪慧些。为此,养这种石子的行家还有赋它们名号的呢,唤作‘香璋童子’,而盘养此物的人也大多留来自用,极少示于人前。”
李镜心中一奇,追问:“自用?如何自用?”
伏廷愣了愣,讪讪笑道:“就是养来玩儿的。将这化形的‘香璋童子’,复投在迷障阵里,能成心想之事,能朝暮见到自己心念之人,试问这世间,谁不喜欢遂心如意呢?我学阵多年,也是头一回见识此物。”
白眠常混迹三教九流之地,一听是“留来自用”,心知是些歪道邪路的玩物,再听伏廷那一句“见识”,立即厉声呵责:“这种不端不正的妖邪之物,你有甚么好见识的?”
一句话把伏廷镇唬得,再不敢则声。
李镜道:“这么说,这迷障阵还陷过不少人,如不然,何来的万千心念盘养出这‘香璋童子’?”
伏廷手攥住那天芳惊霰石说:“七太子说得很是,此物与其留着害人,不如毁去。”便要运法将它震碎。
银锦忽地一把拿住伏廷手腕,说:“与其毁去,不如给了我。”
伏廷诧异地瞧着他,神色惊惧,连连摆手摇头道:“莫不是小公子想养?不可,不可!这‘香璋童子’寻常人可养不起,它最好读人心念,若独自盘养,极易被其蛊惑,继而生出心魔来……”
银锦不耐道:“谁得空养甚么桶子、盘子?我是看这石珠好看,毁去可惜,要回去点池用!”
伏廷不知他爱好收些奇奇怪怪的石头、珠子,攒在池中赏看。一时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卢绾正挂心白晓去处,见众人磨磨蹭蹭说了一席话,已把他急得不行,眼看就要说完,银锦又出来搅合一句,他便益发焦躁起来,截口抢道:“一枚石子,有何相干?他要,给他就是了,赶紧寻路救人要紧。”
伏廷只得拿个帕巾,将香石包覆住,递了过去。
银锦将珠石纳在袖中,心中甚是悦意,他生来寡情薄事,更不善察言观行,见刚才卢绾一番话,帮他讨了这枚石子,他便一迳认定对方是尽心相帮,竟对人又添三四分青睐之意。
卢绾却浑然不知,只向伏廷问:“如今怎知白晓何在?”伏廷道:“你别要着急,那迷障阵既然设在此处,白晓自然也该囚在这里。”
白眠皱眉道:“我被困在这里时,曾多次找寻出处,该搜的地方我都搜寻过了,不曾见有藏人地。”伏廷摇头说:“你寻不见,未必没有。何不再试试那‘觅不见’?”
话如此说,他已走向那楠木大柱,闭目在“危崖千窟图”上摸寻,寻得半天,忽道声:“有了。”指下用力一按,闻得极细微的机括落下动响。
伏廷急收手,退后两步,抬头往天顶一望。只见殿宇梁顶缓缓旋动,兼有铁链“哗喇喇”轧然之声,脚下地砖微微而震,就觉一股冷风从四处地缝里钻出,轰然一响,犹如山崩地裂,那堂中柱竟猛然沉入了地底,剩得柱基在那,似偌大一口深井。
众人见有这样一个所在,瞠目大惊,急上前看。只见井壁之内,围筑砖石,了望深不见底。
卢绾抬手在井口一探风息,立道:“这暗道来风,下面应该有一片空虚地。我下去瞧瞧。”
他手扶笼口,一纵身,翻将过去,顺着井道直坠而下,一身玄衣犹如飞蝠,在黝黑中浸没不见。
众人等了片刻,闻得卢绾声音自井下传回:“有路。”
银锦立道:“既然有路,那看看去。”腾身跃过井台,直落下去。白眠见状,急也跟上,伏廷见白眠去了,忙不迭随其后。李镜却是最后一个下去。
且说这井下立身的地方,是一个六七丈宽的石台。石台有八角,各角悬着一条两抱粗的铜索,铜索另一头则钉在岩壁上。
众人走到台边一看,才知道这石台是凌空悬吊在一个巨大的天坑之上。
坑下阴雾弥漫,深不见底,八面坑壁,全是石窟。那石窟密密麻麻,覆满岩壁,犹如虫洞密匝,石窟外沿,又建着交错盘迂的悬空石廊,纵横交错,好似根蔓蟠结。远远一观,真真似入了蜂房蚁巢。
众人未料得下头是这样一个景象,正觉骇目惊心。突然之间,猛听见哄咙一声,那井口竟自合上了!
卢绾闻声一震,回头见众人皆在列中,更是大惊。他不暇细问,提剑施展功夫,便沿井壁直上回井口,拿青锋剑鞘往盖口一撬,果然一丝楞缝也无,犹如浇注而成的。
卢绾低骂一声,恨道:“坏了,你们不该都下来的。”李镜闭目合睛,将风息一嗅,扬声叫道:“不用忙,这下头该有出路。”
卢绾落身而下,望他问:“怎么说?”
李镜不疾不徐道:“此处风息夹有水氛。若这水氛是山内地水、暗水淤所生,必定混秽幽冷;但这气味却濡润鲜净,定是方才我那一场时雨所致。既然这里能嗅到雨气,下面就必定有路通达山外。”
他此话说来,卢绾才心头稍定。
伏廷看着坑壁上的洞窟悬廊,廊、柱、室、游墙和圜墙俱有,不由忧心说:“出去是不难,可我看此地形景似个‘小转神机阵’,若白晓囚在这万千石窟中,要找出来却不容易。”
银锦素日专为东唐君司探阵之职,虽不通阵法,却略知得一些,他闻伏廷此言,便笑道:“若是小转神机,那便容易。神机阵的营造法式最是严明,讲究机括、环轴相扣,只要阵形动转开来,人在阵外,就可逐一查勘它的运转常律,解破阵数。我替你下去触机问路,你在此处看阵!”
一鞭甩出,勾住东面的一处石廊檐角,往外一纵,身随鞭一荡,衣衫猎猎,已飞入对面石廊之中。他回头指伏廷叫喝:“你可瞧好啦,回来我还要问你阵数呢!”
李镜刚才迷障阵中与银锦照应甚多,今见他独身闯去,甚不放心,就说:“他一人恐照应不暇,我还跟他看看去。”倒提宝剑,也掠身而下。
银锦在那头闻得驭风之响,回首一望,见是李镜跟来,竟站住略等了他一等。
二人似有默契,也不作二话,沿着悬空石廊,自东望北而去。
那廊道迂回曲折,七转八回,人于其中行走,犹如入了肚肠。欲要投北,游墙一动,竟往南去;阶梯明是往下的,走到尽时,不知道如何却又到了上层;若想取巧,跨廊跃层而过,拐转两处,便见圜墙封住去路,只能回头,这回头一走,竟又复回到东面的石廊中来。二人走了半天,往廊外一望,还能见石台上卢绾、伏廷等人,大约走出三四里路,竟似半步未曾挪过一般。
李镜二人见这境况,无计奈何,只得又转向重走。
且这天坑上所开洞窟也甚是诡异。有的石门封闭,门上刻一幅“枰局神机图”,满覆蛛丝,好似经年未开;有的则门洞大敞,里面是三步来宽的一个石室,空荡荡,无一件装摆,地面上有砖刊刻,也是“枰局神机图”。这神机图的画面,还各不相同,或是尺蚓降龙,或是悬池困鲤,或是游丝缚虎,或是萤蛾扑火……不一而足。
李镜越看越觉心惊,一股寒意从尾脊直上头顶,他暗暗想道:“这石窟与那楠木柱上的‘空崖千窟图’甚是相似,此处到底是个甚么所在?”
正想着,忽闻银锦无聊赖地道了一句:“此阵真真无半点意趣。”李镜看他一眼,问道:“你还懂甚么意趣不意趣么?”
银锦轻轻一笑道:“就算不懂,东西看在眼里,赏心不赏心还是知道的。”说着游手往四处指点道:“这里尽是一堆破石烂墙,又有何意趣?不及湖府的红霞阵之万一。”
李镜道:“东唐湖是灵粹福地,自然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顿了一顿,心里不知想着甚么,信口又淡淡续了一句:“只可惜东唐湖那样的福地,却毓不出你这样的金鳞、银鳞。”
银锦忽惊愕地“咦”了声,侧目看着李镜,讶异道:“小太子,你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李镜不解问:“甚么知情不知情?”银锦道:“东唐湖不出金鳞、银鳞,全因你所致,难道你自己不知?”
李镜一听这好大一件事照头扣下,惊愕道:“胡说八道,这干我何事?”
银锦道:“怎么不干你事?东唐湖乃陆洲水湖,水湖留养海龙,此地钟灵之气会受龙息所慑,害损湖泽灵休。小太子留个一两百年倒也罢了,却在东唐湖整整住了五百年,这金鳞、银鳞岂还能出?”
李镜惊闻此言,如着了雷打,想道:“怎么会有这事?”他心中震惶,旧事却不由翻涌而出。其中一件,却是他在东唐府住下百来年时。
他曾无意中听过大哥与东唐君二人私谈,大约是说何年何月,须将他接走,送往文庭湖住去,这东唐湖只怕不能留了。那时李镜听来,以为东唐君将他留养在府中,全赖大哥拿情面苦说,明面上待他好,并不全心乐意接纳,他为此还与东唐君闹过一场。后来二人将话讲开,和了好,文庭湖那事才揭过不提。
如今才知,要接他去文庭湖的因由,是与损败湖泽灵休相关,东唐君却从未跟他提过。李镜想起自己与东唐君言笑时,曾嘲说他这湖泽,连尾银鳞也不出,到底不及柳复的文庭湖,那东唐君只含笑回了一句:“想来是我孤旷无缘,不说也罢啦。”
这话此时灌了铅也似,沉甸甸坠在李镜心头。
银锦瞧见李镜情态,以为他为东唐湖的灵休挂心,便伸手往李镜肩上轻轻一拍,昂然笑道:“小太子不必犯愁,湖君得了我,这东唐湖即便毓不出金鳞、银鳞,也没甚要紧的。”
李镜捩眼向银锦一瞅,神色甚是复杂,竟不知该接甚么话来。
正就此时,二人已拐进一个石廊里头。
这石廊是条断头路,尽处有一个石室。那石室与别的不同,虽上了一堵双扇青石门,却只虚掩着,门上有一对兽面衔环。别的掩门石室,其兽面衔环都是铜旧留绿,似好久不曾开过,这扇门的却铮亮簇新,与粗砺石面极不相称。
那石门上也刻凿着一幅枰局神机图,乃是“箭射青狼”。
李镜心中突然警醒,忙抖开剑来道:“此处只怕有机阵,我来探门,你来防遏。”银锦听令,将头一点,执鞭护在李镜身侧。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遁一段时间
第66章 隐言伏祸
李镜斜身立于门侧, 将剑点住门环,轻轻往下一压。
那门轧然一声,往两边移开。原以为有针林矢雨,不料一股腥臭血雾滚涌而出, 二人见势, 急掩眼目, 退开数步, 伺待动静。
半晌,闻得里面传来一声凄吟。
李镜心头一跳, 扬声叫问:“甚么人在里面?”等了半天, 再无声息, 又连问两句,皆无对答。银锦道:“且进去看看罢。”
李镜点头, 潜运法气,振袖一拂!一阵清风卷地起, 呼地一响, 将浊气驱散。两人定神往里了望, 见室内石壁荒立,空洞洞的, 仅有一物如泥般委软在地。李镜伸剑在门道上一探,见无甚异处,才敢朝里走。
走近一瞧, 见地上那物,隐约是个人形, 四肢干瘦如槁木, 倒攒在背上,周身布满血孔, 皮发不附,血肉淋漓的,加之它齿牙尽落,草草一看,既辨不出雌雄,也辨不出头尾来,只听着它发出格格咬牙之响,呵呵痛吟之声,才知此物未曾死绝。
李镜自幼贵养在海宇之中,虽性子傲愎,但残戮之事甚少历见,望此惨景,只惊得“啊”地一声,忙转开头去,低声说:“太也残忍,到底有甚罪过,将人折成这样?”
那银锦与他不同,生来寡情,直视之如无物,竟还坦然蹲下身细看,啧啧称奇:“原来真有其事,我只听说过,还不曾见过呢。”李镜问:“甚么事?”
银锦说:“我听湖君说过,那玉宇天君修入魔道后,与那朝生分属阴阳两身。阴身专食内丹精魄,阳身专好啮骨啖肉。平日里,那朝生假意行道,四去诛邪;那天君则仗以仙名,八方伏魔,两人以‘诛邪行正’之名,取猎邪魔妖物,实则是为分食它们精魂、身骨,补炼修为。”
李镜听到这等惨戮杀法,大为震惊,侧目往地上一瞧,果见那人面目雕萎,颈胸处骨肉,半腐未腐的,早被啖食已尽。
李镜恻然道:“不知这是甚么人,遭了那妖道之害,委实可怜,且设法救它一救。”
银锦笑道:“都是天生地养之物,杀活有命,有甚么可怜不可怜的?瞧它这模样,只怕是救不住了。”说罢,又用鞭尾将地上齿牙、毛发拨开瞧了瞧,接着说:“这大约是只狼妖。年岁不大,修为也浅,也不知怎么撞在那妖道手里,被凌折至此。”
李镜似想到了甚么,心头剧烈一震,急回身看石门上“箭射青狼”的神机图样,沉吟道:“这些地方,不似是厉害的机关阵数,倒似个量身而造的牢狱……”
银锦嗤笑道:“那妖道要啖尽十方内丹精魄,自然要取猎诸多妖物,建这样一个地方囚放猎物,也没甚么出奇。”
李镜见他夷然自若,浑无悲怜之意,一时之间竟接不下去话。
正就此时,地上人发出一阵嘶嘶痛哮之声。
李镜见它尚有一丝气息,不暇细想,忙跪下身来,两指拈诀,朝他上腹一点,想探其丹脉气海。不料此物皮肉早已软烂,犹如熟柿,手指略一使力,竟陷下两寸。李镜心中陡升一股恶感,忙又生生捺住,将法气缓递而出,看可否将人支应得活。可法气在那人丹脉内周游一转,竟找不到一个盘留之处。李镜不甘,又连走三转,送出的灵气皆如泥牛入海,一丝不回,便知这人丹脉、灵海尽皆毁废,已回天乏术了。
银锦抱臂立在一旁闲看,见李镜神色暗淡,已猜着七八分,却明知故问:“救得住么?”
李镜怃然立起身,微微摇头道:“内丹尽碎,八脉俱毁;精魄不聚,法气难存。这已是枯骨之馀,救不住了。”说完这话,那物又作恶吟,听起来苦痛已极。李镜救它不得,又留它不住,正自为难,旁边银锦却发话:“让开,我来罢。”
话音刚落,白光就在李镜眼前一闪!
李镜大惊,急身后跃,眼见银锦一剑刺过那物心腑,剑身贯骨达背,直钉入地砖三寸!紧接着气劲一送,剑发锋鸣,轰然一响,已把其内丹、血脉震得散碎,眨眼之间,血霰纷纷扬扬,落得一地都是。
银锦以罡气护住身周,二人衣发滴血不沾,李镜却陡然色变,喝问:“你做甚么!”
银锦侧目瞧他一眼,满脸惑色说:“我能做甚么?既然救不住,送一程不就得了?”他生来寡情,此刻更无半分怜惜同情之意,他见李镜心有余悸,反倒觉得好笑,说道:“湖君曾说过,我不滞于物,小太子却太拘于情。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李镜愠道:“甚么叫我太拘于情?”
银锦嗤笑道:“难道不是?小太子在东海勾月殿,见了湖君一眼,话也不曾说上一句,便将湖君放在心上反复念想,这难道不是太拘于情?”
李镜怔了一怔,愕然道:“他……他连这些话都与你说?”银锦笑道:“何止这些?我知道的还更多些呢。小太子与湖君的事,不论旧的新的,但凡你问得出,我便无有答不上的。”
李镜一听,更是震骇。
他虽知东唐君为了将银锦养得与自己相似,必然告知他许多自己的心事喜好,却不承望连这些年少幽怀、爱念私情,也全让银锦知晓。一思及此,李镜心又凉去半截。
银锦却再不多言,一抬腿,从那狼妖身上跨将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李镜见地上人物,于心不忍,从袖出掏出一方巾帕,覆其面目,方出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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