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白眠却恍若不闻,低声道:“等救出白晓后,你就不要跟我回童山七里庙了。”
伏廷闻言呆住了,他静了半晌,又好似揣度明白了白眠心思,轻轻“啊”地答应了一声,双眼无措地眨了眨,强忍着不开一言。
白眠见他不答话,又接续道:“我虽不是那正身正心的人物,但从不愿带累人。你在阵法上颇有能耐,很该找个规矩的去处,继续修为,无谓跟我缠磨,浅薄了自己道行。”
伏廷自从跟了白眠上灵修山,两人相伴多年就不曾离过,他也一向把白眠看得极重,万事也从来不逆其意,此刻伏廷却倔强地摇了摇头,答道:“我跟你一样,从不求化佛归仙,要那修为、道行作甚?浅薄便浅薄了,又能如何?”
白眠仰头看着他,目色深沉已极,默然半晌,忽地含着笑说:“真奇怪,你总跟着我不愿离去,到底是图我甚么?”顿了一顿,轻轻握住伏廷两手,似别有一番意味,柔媚着声说:“你若真想尝尝滋味,才甘心离去,待出了山后,我依着你一回,也不是不行的……”
这话似当头一棒,直打得伏廷一懵,他石立半晌,才悟过话意来,登时羞怒得脸红耳赤,扯着声叱问:“你瞎说八道甚么?你瞎说八道甚么!你……你……”竟气得双拳紧攥,呲呲喘气,再说不出下半句来。
白眠从未见过他发如此大怒,吓得急缩回手。偏伏廷悲怒交加,反逐上去,一把捉住他臂腕,悲声诉道:“我自打跟了你,我待你有一处不好么?你与那些人厮混,却把我跟他们想成一类,我何曾想过糟践你!”说到末处,神色躁怒,却又难过,只涨得两颊赤红,额上青筋暴突,连声音都抖了起来。终把白眠手臂一摔,直奔出殿去。
白眠知道说了大大的错话,也不料伏廷这样情状,心中不由慌神,忙叫住:“站着!你哪里去?”快步追出,把人往回一拽。
伏廷正当怒中,竟将肩一耸,把他抖开。
白眠何曾被他甩过脸色,脾气“噌”地上来,冷笑一声道:“好啊,好。你走了最好别回来了,咱俩就此别过,再不相见,你赶早走!”
伏廷一听他这硬话,双脚反浇了铅也似,倏然立定在原地。
他就这么笔挺地站着,把颈脖绷得死直,喉头连连滚动,似是忍言抽噎。
看着他这侧影半晌,白眠怒火也冷了大半,更生出一丝不忍来,两步上前,从后一把将人抱住。他头挨靠在伏廷后肩上说:“我话说得不好,你生我气了,是么?”
伏廷涩哑着声说:“自然是了。”白眠截口道:“好,那这回属我不是,我认了。”
伏廷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承我的情,我也不要你承……”他说到此处,忽闻到白眠身上幽幽香气,静了好久,不知思及甚么,竟呆呆地出了神。
白眠待要接话,忽见伏廷神色黯,直愣愣望着主殿殿门出神,他心头悚然,忙伸手把他身体扳转过来,唤声:“伏廷?”
伏廷“啊”地大大惊叹一声,猛一回神,竟用两手捉住白眠肩头,把脸一凑,竟埋在他颈畔用力嗅将起来。
白眠吓得惊住,见他举止诡异,又亲昵,登时脸红耳热,止不住双手推他,怒道:“起开!做甚么?”怎料伏廷不应这话不止,还强抱着白眠闻嗅,有得半晌,忽扭头冲内殿叫嚷:“卢绾,卢绾!”
卢绾在殿内蕴神凝思,原已听见二人斗口,但觉自己与白眠不谐,这二人私情更不便掺和,故而假做未曾听见,好让二人自己调说。此刻听到伏廷叫唤,只好迎出殿来看。
却见伏廷跌足捶手,急急冲他叫道:“卢绾,此阵不妥,大大不妥!”
卢绾猛吃了一惊,心怕开阵不利,误了救人之事,急奔上前问:“此话何意?”
伏廷盯着那主殿门口,低声呼道:“所觅不见,即是阵门……觅不见……觅不见……卢绾,我们可悟错阵门了。”
一听“悟错阵门”,卢绾猛然色变,但见伏廷容色欣喜,又不明所以,便问:“此话怎讲?”
伏廷道:“将你剑借我一用,我演给你看。”
卢绾哪敢迟延?急将剑递将过去。
伏廷一手接来,于地上刻画。卢绾凑身看着,见所画的正是这孤宫的殿所布局图。伏廷画罢,又从袖中取出一颗银白色的粉丸,放在地上主殿所在的中央位置,以剑抵住那粉丸,说道:“这里才是阵门所在。”
此话一出,卢绾和白眠俱不知所以,只互觑一眼。
伏廷忽道:“阿白,你有察觉自己身上有一阵奇异香芳么?”
白眠向日好在声色场所流连,久在脂粉香氛中浸沉,偶有沾带在身,也属常事,故此不大留意。今时听伏廷提说,细辨之下,果然闻得一丝淡淡甜香在身上,便问:“这与阵门又有何干连?”
伏廷笑道:“大有干连。迷障阵有一种常用布设手法,乃是用两种香材布成,一曰‘起香’,一曰‘承香’。你身上沾染的香气,便是‘承香’。‘承香’单独闻嗅,并无异样,但若与‘起香’两相融合,便能结成香雾迷障阵,瞬时即发。”
白眠闻言一滞,不由把衣摆、两袖都掸拂一遍,但又想若真是在迷障之中,此身及所见景象皆为幻像,掸不掸拂也无异处,便自愠声低语道:“我太也大意,竟不知这‘承香’是何时投在身上……”
伏廷摇头道:“这‘承香’不是投在你身上的,而是投在困着你的那殿中的,你身上的只是沾带。”卢绾听出一丝端倪,忙问:“你说要两香融合,才能发阵。这有了‘承香’,还得有‘起香’,这‘起香’又从何来?”
伏廷道:“你来时不曾看见么?这孤宫位在山坳之中,被灵修山的水泽灵气环绕,泽中又遍布白荷,这白荷香息萦郁,极难散除,那便是‘起香’了。阵主先将阿白做饵,用囚笼阵囚住,又将‘承香’投进去,一并锁封在那阵内。我们到时,倘或见阿白被困,必然设法救出。一旦解阵,阵中‘承香’立时散出,与周里荷蕖香息一融”
说到此处,伏廷单臂用力,将剑一搠!只见地上粉丸,应声散碎,化开一片白色雾霭,将整个殿所图笼住。他以剑指着那雾霭,说:“就那一刹,我们就已经陷入迷障之中了。这才是真正‘觅不见’的阵门所在!”
卢、白二人“啊”地一声,登时明白过来。
伏廷向四周环视顾看,轻轻喟叹:“玉宇天君故布疑阵,将这宫殿建造了九殿之势,我才认定要破的是个‘九转重门阵’。人一旦执于心念,阵中幻见的,便果然是此阵了,谁承想竟只是一个小小的迷障阵呢?那‘所见弗见,所闻未闻’原是这个道理。”
他越说声调越急切,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伏廷深好研阵之道,平日虽憨钝木讷,但每每阵法解陷得成,便藏不住兴情,此阵虽无甚精绝设计,可玉宇天君剑走偏锋、以小做大的妙思,又让他极为拜服,禁不住欢动又钦佩。
白眠见他深迷此道,忍不住呵责:“做甚么?别人设阵陷你,你还空顾高兴呢?且说如何办罢!”
伏廷忙敛住兴头,说道:“如今识破此阵,可就明白过来了,甚么地宫、天盘,皆不用与它消磨,只管破这迷障就是了。”
卢绾倒想起另一件事,李镜和银锦去而未回,若二人破阵而出,七太子他们又该如何是好?便连忙出言拦住。
伏廷摇手道:“这倒不妨,我们元身是同在一处的。若非如此,阵香散出时,我们也不能同入迷障之中。眼前这番景象,乃是我们神思牵连,所见、所闻、所思互相映照,因而才有……”
白眠不耐打断:“别说淡话!且说你是有解破这迷障的法子,还是没有?”
伏廷苦笑道:“法子是有的。你们看,这云升殿建于水中,白荷环围四周,香氛覆八方,若能让白荷的花香消减或加剧,使两香比配差异,掺覆不纯,便足可坏阵。法子是这个法子,却不好施为……”
白眠明白他为何说“不好施为”。众人元神在困,无法控使元身,身不能动,别说动手散香坏阵后回神出定,就是折坏它一支花也难。
岂料卢绾却哈哈一笑,说:“谁说难施为?花木一旦逢雨,雨后其香愈盛,这正是得了天助了!灵修山乃都江水系源出之地,这地界云雨布施,皆属东海司掌。调云降雨,本就可托游神施为,正可叫七太子试行此法!”
伏、白二人一听,都觉此事有可行,深深一想,还正正合了那“遇水则吉”的卦象之言。
卢绾再等不得,忙向二人道:“你们留守在此,待我找寻李镜他们去。”一把夺过伏廷手中青锋剑,径奔出殿。
伏廷怕他莽撞轻事,追出来嘱咐:“卢绾,你虽知了此阵机要,心神却还在这虚幻境地之中,这一去遇人遇事,务必小心应付!”
卢绾朗朗回声:“晓得。”一袭黑衣掠地而起,直望正南殿而去。
==========作者有话说:==========
十一见!
第65章 小转神机
卢绾出了主殿, 施展身法,一路飞掠腾挪,直望正南殿赶去。到得南殿前庭,稳身落地。他四下一张, 见无异样, 便两步跃上廊庑台阶, 将殿门上下一看。
那门扇虚扣着, 隐约见里面红柱青砖,是偌大一个空洞殿堂。卢绾一手提住青锋剑鞘, 斜身将门点开半扇, 滑步而入。不料左脚迈进门, 迎面一股风息吹来,眼前一花, 竟到了一处水廊拐角之下。
卢绾“咦”了一声,正自惊奇, 便闻得身旁一声叫喝:“银锦当心!”
他尚还不及弄清事况, 已感厉风似刀, 银光在眼前一闪!卢绾哪里顾得?胡乱扯剑一挡,好险格住。
一瞥眼间, 竟见是李镜和银锦二人来,心下大喜,忙拦手道:“住着!是我”一语未竟, 银锦手中短刀陡长一丈,化作了银鞭, “唿”地划开一个周弧, 似毒龙般飞打他身侧。
卢绾将身一旋,罡气裹剑, 反手挑开,大叫道:“我特来请二位回去,怎么就跟我动手?”
银锦怒笑道:“好妖物,你有大本事请得动我?那便请来!”银鞭疾甩,舞得重影叠光,白辉照眼。
卢绾不知二人经历,见银锦蛮横动武,心中益发来气,一行防挡,一行想道:“太也欺负人了,我横竖先教你吃一亏再说!”与之急交数合,趁躲转之时,自背后故意卖一破绽。
银锦一向好强,难免急利,见卢绾漏空,果然发鞭直取。卢绾早有判数在心头,一回手把鞭梢擒个正着,洪喝一声:“可拿住你了!”
银锦拽定鞭首,冷笑道:“那你可拿稳当。”斜身飞脚,直踢他面门。
卢绾心中暗骂一声,将鞭急抛,反手攫住银锦足胫,攒力一,振臂便往外一荡!银锦抽足不及,哪镇得住身形?身体被带得腾空一翻,抛飞出去,轰然一声,重重撞在廊柱下。卢绾见出手略重了些,心猛然一提,两步上前要扶,口上说:“小公子,承让。”
他弯下身,伸手去扳银锦肩膀,要视他伤情。手将及之际,忽闻背后一声清喝:“着!”便见李镜的银水剑软做一段白练,飞缚住他手臂,心中惊叱:“糟了,困蟒噬虎。”想来已迟,李镜拽定白练一头,往回一拽,白练骤化银刃,往回倒。一霎之间,带得手臂血肉翻离,把卢绾痛得低吼一声,急退开去。
李镜臂腕急振,白练又抖作长剑,刷地挥出,直取卢绾腹中。
卢绾见来势凶猛,料想这两人必被这迷障阵的幻象所惑,点足掠开,叫道:“快住手,你们怎么回事?我是卢绾!”
李镜见他先伤银锦,早认定是敌来,哪听他诸多废话?喝道:“管你是谁?看剑来!”
声如霜刀,剑亦刺到。卢绾辩说不清,手臂又着了伤,虽说是在幻境之内,却也剧痛难当,紧斗片刻,眼看要吃不住了。正就此时,就见另一边檐廊下忽出一人,身貌形容,竟与自己半星不差,一见之下,扎实吓得大惊。
李镜面色陡变,一剑横直眼前的卢绾,厉声问:“你是真是假?”
卢绾见了这来人,已明白二人为何备防,急忙解释:“我自然是真的!小太子,伏廷已参破那锦囊机要,欲解破此阵,需得你授手施为,我才急急找寻你来,你快跟我走。”
李镜哪里肯轻信,疾言厉色道:“你道明详情,我去与不去,自有定夺!”卢绾道:“三言两语,只怕分说不清。如此这般,还请七太子游神布施一场霖雨,一切自有分晓。”
李镜听了这话,不知所以,攒眉道:“天海雨数布置,规度严明,向有定法:霖雨施布,少三日不许收。灵修山是都江源起之地,若擅施霖雨,天水连绵,下游有衍涝之险。我且只布一刻时雨,你看可行不行?”
卢绾忙道:“怎么不行?我来将人遏住,有劳小太子施为便是!”说话之间,直望那假的卢绾攻去。
那妖物撞上了正主,心知瞒骗不下,将袖一震,瞬化伏廷身貌。他手上寸铁皆无,见卢绾袭来,非但不迎,反连连摇手后退,惶然叫道:“卢绾,卢绾,是我!”
卢绾早知了此阵奥要,见它化了伏廷形容,作假作状,哪里肯顾惜?当胸一鞘挫去。那妖物见他甚不容情,侧身一闪,趁得卢绾身临切近,身一软,竟往他怀里倒去。卢绾见状,待要后撤,那身骨已如棉似雪,一下撞入他怀中。
就此瞬间,眼前白光倏闪,物景飞移。卢绾一腔心念霎时空茫,已置身一片深林之中,只感怀中溻湿,鼻畔闻得血息浓重,一个声音气若游丝,在他耳边响道:“卢绾……你……不用顾我啦……”
卢绾如着了雷殛,倏地低头,就见怀中抱着白晓,血污满襟,脸庞雪白,好似冰雪将消。
卢绾心目欲裂,痛切肺腑。那白晓阖目伏在他肩上,微声道:“我不能再带累你啦……你……你待我很好……”
一句话,把卢绾说得浑身激颤,连连拥着他道:“我自然待你好,我以后还有待你更好的时候。”白晓道:“你不要走……我怕……”
卢绾紧搂着怀抱,手抚着他后心道:“我不走,我带你见玉宇天君去,他定有法子将你救住。不要怕,不怕……我不走……”一行说着,自己却怕得浑身直战。
李镜从远见看来,见卢绾情状失迷,心知不妙,待要振剑救上,银锦从后把他一拽,叫道:“小太子,你快施雨来,我救醒他去!”言讫,点足飞身,驭风急掠上前,长鞭一抖,直打卢绾那怀中人。
那妖物见打,心知禁不住,身化虚雾,倏然消散。银锦也省得追,回头见卢绾仍直身跪在那儿,双手虚抱,说着一番昏话,神情甚是凄切惶然,正不知历经何种景象呢。
且说这银锦性子,不仅十分记恩,也是万分记仇,想到刚才对斗受卢绾一挫,旧怒心头起,上前一把揪住人襟口,竟照面一大耳光扇将下去!
卢绾被他打得面首一震,直愣愣回过神来,痛得手扶脸颊,额角突突乱跳。见银锦一张脸就在跟前,方知自己受那幻象蛊惑,嘶声叫声:“你……是你!”
银锦冷哼一声:“是我怎的?”
正说时,李镜已将施水程量、始止时刻,在心中计数已定,他扬声提醒二人道:“二位,看雨来!”便自口中含辞,右手倒提银剑,左腕一转,指捻一撮白光轻掸而出。
飞光急赴天际,那天边晴阳下,忽而电光一闪,少顷便彤云密聚,雷訇阵阵,刷然大雨倾盆而下!
三人在水廊中观望,见雨势之大,直打得湖面皱,檐瓦山响,蕤蕤草木枝叶委垂,累累白珠零碎抛溅,四周隐隐有香气透出,夹着花树野泥之息。那雨声隆重,更似贴耳鸣鼓,一声声犹如山陷。
李镜扬声向卢绾叫问:“今时雨水已到,有甚计较?”卢绾忽指水廊前方,道:“七太子请看。”
李镜举目一望,眼前万象,倏然飞散!
他定神四顾,此身已不在那水廊之中,而是立在一段殿墙之后。
原来李镜来时,暗随卢绾他们入殿。他本想匿在殿后俟机行事,不料众人开阵救白眠时,那迷障把他同带入那幻阵之中。及至降雨,李镜都不知之前历见,乃迷障阵中幻象,一时惊想道:“怎会如此?”便急从殿后转出。
只见卢绾等四人趺坐在地,心神恰归元身,各自醒转过来。
伏廷扶身而起,见李镜走出,四处香雾盘萦,檐角滴水,正是顿雨恰停时,大喜叫道:“此法果然可行,真真全赖七太子一场好雨了!”
李镜、银锦俱各不明所以,因问何故。
伏廷便将如何参破迷障、又悟出那“觅不见”阵门等因由,与二人说来。
银锦听罢,把手中锦囊轻轻一攥,沉吟道:“原是如此,无怪湖君令我入山之后,皂囊不得离手,防的却是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