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银锦忽道:“你到榻上来坐,我有话跟你讲。”卢绾说:“有甚么话我站着不能讲?”银锦见他不听使唤, 威声质问:“你过是不过来?”卢绾越发难忍他性子了, 微怒道:“我就不过去, 你待能怎地?”果真立着不动。
芡实见二人不太对付,忙笑着上前解围道:“别呀, 他这一身脏污,还不如站着呢。坐上榻来,岂不有我好收拾?我可不侍候!”又转头与银锦嗔道:“你这身也是, 二红她们在袭溪池等着,你洗沐更衣去罢, 这人留给我照料。”
银锦静了半晌, 伸手指着卢绾说:“他是湖君叫来的。”芡实道:“我知道,那又怎样了?”银锦道:“你怎么给我看, 就得怎么给他看。不可怠慢了,也不能不侍候。”
芡实闻言一怔,心想:“我就随口打个圆场,怎么他还上心了?”得亏芡实是个伶俐人,当即会过意来,忙堆笑应道:“啊……我逗你玩呢。我一个做下事的人,哪能不侍候?催着你去,就为了张罗照料他呀。”
银锦瞧芡实半晌,皱眉道:“你总一会话真,一会话假。”芡实推他起来道:“我话真话假,又有哪一回逆过你的意?只要你高兴,我以后就跟定他,只侍候他了,行么?你赶紧去罢!”又一迭声催银锦出去。
银锦大不情愿地站起来,向卢绾望了一眼。卢绾却一下别开头去,昂然不睬。
银锦心中登时来气,想道:“忒也不识好歹!我稀罕你么?”再懒搭理他,领着两小童迳自去了。
等银锦走远,芡实才笑吟吟道:“他脾气就这样,你触了他逆鳞,就觉扎手,要顺着毛摸呀,那才好玩了。”
卢绾冷面不答。芡实探头探脑地打量他,又道:“怎么,你还真站着呀?”
卢绾知道他是个精乖伶透的,不好对付,干脆沉头抱剑,来个一声不则。
芡实开门吃了个没趣,抿了抿嘴说:“你那箭伤是不是已经不痛了?你运法试试。”
此话听来别有意来,卢绾心咯噔一沉,急忙暗暗运法看伤。
这不试犹自可,一试只觉左侧肩臂酸麻,果然痛楚全无,他急又将左手五指收紧,稍稍攥剑试力,竟握持不能。
芡实见他拧眉沉色,笑嘻嘻道:“不要慌。你过来,我给你瞧瞧就好。”
卢绾方知这箭伤厉害得紧,自己吃不起这亏,只得道:“那就有劳你了。”
芡实好声应着,过来搀他上榻,又帮着褪了衣袍。芡实左右察看,见其一身骨肉魁健劲挺,身上虽负有伤,却都无甚大碍,唯独左肩一处箭口了不得,那疮口深得几近透骨,四周皮肉外翻,且血流如注,血色浓白得犹如灰浆。
芡实蹙眉摇头,说道:“伤你的玉霄天角弓大有名头,是上古时射炙天苍顶星所用,出箭裹冰挟雪,可熄炎山火石。你这伤比我想的好些,但需下药化血,再以银针探骨、火蜡敛伤才得。我问你,你怕痛不怕?”
卢绾自觉被小觑,肃然回道:“又不是三岁孺儿,问甚么怕痛不怕?即便是痛,也没甚么好怕的,何况这还不痛呢?你请便罢。”说着两手支膝,仰面稳坐不动。
芡实见他要强,笑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不怕自然最好。你要怕嘛,就和我说说话。不管你问我甚么,我就告诉你甚么,好不好?”卢绾道:“你我素未谋面,又无瓜葛,我有甚么好知道你的?”
芡实道:“那咱们换一换也成。我问你甚么,你就告诉我甚么,如何?”
他一面说,一面招手叫童子端了个云浪铜海碗上来,又从袖中取出半寸长的玉指瓶,往碗里一斟,黝黑的药汤咕咚咕咚滚倒出来。这指头大小的瓶儿,竟满满斟出一大海碗,登时烈香盈室,热烟弥漫。
卢绾看他住了手,才答上刚才的话:“我也没甚么好让你知道。”
芡实塞上玉瓶,冲他笑道:“你是没甚么好让我知道,还是有事不可告人啊?若襟怀坦荡,素面磊落,又怕甚么别人问?”
卢绾哈地一笑:“你这样说来,我要不许你问,便是鸡鸣狗盗之辈了?”芡实忙接住:“哪里话?你日月皎然,分明是昭昭君子,对不对?”卢绾知他设彀,别开眼看别处,又作充耳不闻。
芡实见他磨不开,眉头一拧,干脆道:“啊呀!你这人好没意思,还会不会交情啊?我就这么问你罢,你是湖君赏给银锦的,是么?”
此言大出卢绾所料,只惊得他一愣,瞠大眼目问:“赏是何意?”
芡实见他如此情态,笑道:“难道你不是?”卢绾沉色说:“当然不是。我并非湖府中人,东唐君凭何将我派赏他人?”芡实道:“那倒奇了,你不是甚么奇石宝珠,又不是湖君赏的,他怎么愿带回琼珍林馆?好奇怪,你说为甚么呀?”
卢绾知道他话里叠着话,是故意要套人进去的,只好又不答言。
如此三番四次不得趣,芡实干脆住口不再问了,从襟中取出一锦卷,在案上铺展开,只见卷内大小玉石银针共二十四枚,晶莹铮亮,整齐码列。
芡实接过童子手中的铜碗,端上前给卢绾说:“来,先喝下这个罢。”
卢绾接了过来,一仰首喝了个见底。不料黑汤下肚,烫灼之感顷刻从胸口烧遍全身,体内似烧起了一炉熊熊天火,几要熔掉心肺。卢绾痛得浑身紧绷,死咬牙关抵着,大半天才缓出一句话来,颤着声问:“你这是甚么汤药?”
芡实冷笑道:“喝时你不问,喝了才问,又管甚么用?你不是不怕痛么?我偏就要你叫痛。你说,你怕是不怕呀?”卢绾痛不可遏,听见这话,只将钢牙紧咬,再不则声。
芡实见他认真,又笑着解释:“不要怕,这是融血化气的汤药,你被天角弓伤着,痛才是好的。你要不痛,那才坏了。”
卢绾不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可事到如今,信与不信也都一样,只好强自打起精神苦撑。偏他越是拼力相抵,痛楚越有增无减,神志更是恍惚。
芡实又捻了玉针上前,扶着他肩首道:“这箭伤不知入骨几何,我先下一针,试试你伤处深浅。”卢绾未及答言,一针已然施下。
那针不过发丝粗细,往皮肉中一探,竟如金刀搠骨,钢枪锥心,大痛非常。卢绾猛然一乍,再抵不过去,牙口一松,竟自没了自觉。
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卢绾幽幽复醒,尚未睁眼,就听见银锦正与芡实说话。
一边问:“那伤可看好了么?”另一边则答:“除却那箭伤,其余皮肉小伤,并不碍事,养过日自然就好全了。”
银锦“嗯”了一声,又问了芡实几句别话,忽然道:“你出去罢,我等人醒来,有话要跟他说。不要你在这里。”
芡实倒抽一口气,只道:“早知道你是这样了。你用不着我,就要撵我走。”一面佯作生气,一面唤人收拾器具,不一会儿便出去了。
卢绾知道芡实走远了,也不睁眼,还只留神细听。闻得身旁踱步声响,料想是银锦走过来了,脚步到得榻前,便立住了,竟半晌没动静。
卢绾只感觉目光灼灼落在自己身上,不知他有何盘算,心中正纳闷,却忽然听见一身唤:“卢绾,醒了吧?”
这一声惊得卢绾大震,一下睁眼掀身坐起。他这动得太猛,扯得肩上伤口一痛,当即又歪倒榻前,再看眼前来人,这人不是银锦,竟是李镜!
李镜忙搀住他说:“你身上有伤,注意一些,我们慢慢说话。”
卢绾惊奇不已,忙问道:“七太子怎么到得这里来呢?”李镜也不拐弯抹角,说了自己如何化成银锦形容,潜进林馆来见他,又把伏廷为何下灵修山,又如何解阵救他出困的事,都一五一十说了。
卢绾听完,忽问:“那如今伏廷安在?”
李镜往身后一望:“就在这里了。”说时门屏处便转出一人来,高身宽肩,眉目周正,穿暗色蓝衫,布绦束发,果然是伏廷。
卢绾大喜,忙叫道:“伏廷!你可真来了么?”就要下榻相迎。
伏廷紧忙劝住,上前搀说:“你差人报信上灵修山,说东唐君有救人之法,我怕你有甚闪失,俩一合议,觉得还是下山来探听探听的好。我便来了。”
卢绾皱眉道:“你说的这事不对。”李镜和伏廷闻言,不禁面面相觑,忙追问:“怎么不对?”
卢绾道:“我确实托付人上山报信,但我知道伏廷忌防东唐君,怕说了救人这事与东唐君有牵扯,反叫伏廷心有挂碍,因此在口信里只字未提,我只叫你们好生等着。你又如何得知东唐君有救人之法?”
李镜之前听伏廷提起,上灵修山给他报信的人是蒲萁,已觉得奇怪,此时卢绾道破这口子,他更知事有蹊跷。李镜一把按住伏廷问:“那报信的人,如何跟你说的?”
伏廷见他们详问,不由有些仓皇,方细细寻思起细节,述说道:“那童子来得非常急切,他说‘东唐君已答应给卢公子救人的法子,但要他先去一趟东海,劫下四渎梭来才得。卢公子着我来捎个信,说他事成便回,让你不必到湖府来看’。”伏廷顿了一顿,又说:“我听这话觉着不妥,更再三追问详情,对方看着像知道的,却含糊其辞。我越想越不对劲,旧时我跟东唐君交情好,他身边使用的人,我大都见过,也认得,来的这个人叫作蒲萁,便是东唐君身边的人。我不知你遭了甚么事,又怕东唐君使计陷你,横竖拿不定主意,就跟白眠说了。我两人商酌过了,便着一人下山,到东唐君湖府探听事况。我才来的。”
卢绾听罢,沉思半晌,忽道:“不知道我想的对是不对,东唐君倒像是故意诓你来的。”伏廷吓得一抖,惊道:“甚么?”
卢绾道:“你想想看,东唐君既截了我报信的人,再派谁去传这番话不好?他明知你对他心有芥蒂,却故意派个你认得的人去说,是为甚么?你故意疏远他这么久,他如果骗你说,我遭了事,要你快快到湖府中来,指不定你还不信,不肯来了;但如果反其道而行,先让你对报信的人有个疑心,又不将事情挑明白,你不知虚实,为了探底,反而会投进罗网来。”
伏廷闻听,登时煞白着脸,嗫嚅道:“我、我不掺和他的事……做甚么要我诓来这呢?”一时无措至极。
卢绾拧眉责他:“你不是说过,再不进这湖府了么?如何上他的套!”伏廷抚沉头膝道:“净是怕你着了道,我哪里顾得这些……”
李镜也觉此事有形有影,却不知思量甚么,低头思忖不语。
卢绾怕伏廷遭了算计,灵修山有所失事,忙推他道:“你既知道我没事了,不要再留,快快归山去罢。”
李镜忽然发声打断:“不行,伏廷去不得。”
卢绾满心疑惑,转看向李镜,以眼神相询。
李镜接着说:“我们来这一趟,是有事要你相帮。你务必要应下才得。”
卢绾听他这样说来,情知此事必无好事,拦手道:“应不应慢说,你先且告诉我是甚么事。”李镜沉声道:“我想你们帮我夺回四渎梭。”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啊/_
第53章 林舍劝言
卢绾瞧他神情不似玩笑, 微一迟疑,竟不则声。
李镜见了心里一急,催问:“你待怎地?”卢绾往他身前一靠,忽笑道:“这事我们可以谈。但既要谈事, 免不得要谈好处。”
李镜皱眉问:“你要谈甚么好处?”卢绾说:“我助东唐君, 他能替我救白晓。七太子, 你倒说说看, 我若是助了你,你能让我捞着甚么好呢?”
李镜心中掂量:“卢绾这人只为保白晓性命, 他若要谋, 必先谋对救人有利之事, 我须得从这里破豁口。”便说:“东唐君空口无凭说能救人,你就信他了。那我也说, 只要你助我,我也有法子能救白晓, 你又信不信?”
卢绾笑道:“姑且当我信了你, 也肯帮助你, 可你被东唐君困住还未必能脱身呢,从他夺回四渎梭, 与虎口夺食何异?你有何计较?”
李镜便说:“东唐既收全了四渎梭,不日后必定去取‘天吴’。你有守天宝的司职,必然知道‘天吴’藏处。若得你帮助, 我们未必不能设一个假宝地,以此混淆真伪, 将他困住, 再设法将四渎梭夺回。”
卢绾一听就觉不稳便,微微摇头道:“东唐君心思邃密, 你比我清楚,他未必会信那‘假宝地’,纵使我肯冒险助你,此计成算也不高。七太子,你今时到这里来,恐怕还瞒不住东唐君呢,别的事,你就更斗他不过,别折腾了……。”
李镜一听这话,心底许多委屈、愤恨猛然撞上头,登时眼目赤红,一声喝断:“斗他不过……那我只能眼睁睁看他害我父兄,剿我亲族不成?”
卢绾见他有切骨恨意,很有些乱中慌不择路的情状,心知不能硬劝,便低声道:“我实话实说,七太子不愿听也罢。”沉沉一叹,住了话头。
李镜因怒出言,话一出口,已然后悔,再听得卢绾这句冷语,霎间心似沉入海中,骤然冷静了。
卢绾一腔心思净系在白晓身上,本就风雷难撼,李镜也不愿强人所难,便道:“也罢……你无心襄助,我另想他法罢。”立起身就走。
卢绾抬头看着他的侧影,蓦生出一丝不忍,忖道:“虽说他落到如今田地,是东唐君有意盘他入局,可我当初借珠夺梭,也算少欠过他一回,如今他来求我,我若不应,却有些不该。”便一伸手捉住李镜胳膊,笑续道:“我又没说不愿,七太子怎么就走?”
李镜微微一愕,回转头问:“那你意下如何呢?”
卢绾牵他回座才说:“此事虽成算不高,也未必不可行。但若要我授手,我就必得救出了白晓,再来帮你。”
他话中之意,是怕帮了李镜这事,便失了东唐君那救人之法;只要先救出人来,他便万事都好商量了。
伏廷在旁听着,颇觉此事难为,插口道:“东唐君故意以救人之法,将你悬在这儿。他一日不得‘天吴’,只怕是不会帮你救下人来。”
卢绾笑道:“那也未必。正如七太子所说,那救人之法也不知真假,这回他得齐了取四渎梭,我也有出力。我就不妨先去求一求,要他先行救人。”
伏廷道:“他若不答应呢?”卢绾道:“那便恕我无能为力了……”
这话是卢绾故意与李镜诉告难处的,阐明事有掣肘,并非自己不愿出手相帮。李镜听明白了,不待他们说完,便抢接道:“东唐若不答应先救人,你便只当我今日没来过。于情于理,不能叫你为了助我,而废救人之事。你该怎么打算的,还怎么打算,我自会另想它法。”
卢绾闻言瞧李镜一眼,见他情态委婉,言辞圆熟,不禁微微动容,心中叹想:“近日这些事,折得他乖顺识事了好多。真是难为他了。”口上便说:“七太子知我难处,那就好了。待我的伤好去,立马去面见东唐君,说动他先救人,到时我再给你一句答复罢。”
李镜心知不好死缠硬磨,便点头道:“好,就依你说的办。你记得锦临即马岭上,有一座水德星君庙么?”卢绾一愣,道:“记得,怎的?”李镜说:“我另有一件事需办去,三五日之后,会去那处存身,专等你的消息。不论东唐应不应你救人,也请你务必给我带个信儿。”卢绾点头应好。
伏廷见二人话毕,便也接一句:“那我也回灵修山罢,跟白眠说,你……”他言未尽,忽见卢绾目色一厉,急以两指压在他唇上,做出个噤声的手势。
原来卢绾耳目警敏,不蕴神凝听,也可轻易察觉周里动响。他闻得远处足音跫然,忙放低道:“怕是银锦回来了。若叫他见了你们,撞破此事,便不好办了,你们快些离开,后面的事,慢慢计度不迟!”
李、伏二人互觑一眼,各自点头,站起身来便走。
此时正门已出不得了,李镜掠身到窗前,两指将窗扇按开,脚一点地,悄然跃将出外,一点声息也无。伏廷连忙从后跟上,可他身法本不疾伶,此时一个扣步,脚下踉跄,竟低呼一声,没蹿得出去。
外面人惊闻异响,步脚明显一滞,忽然加疾,急奔而来!
李镜见伏廷落下,正要回首救挽一把,卢绾眼看来不及了,忙伸手一拦,连连摇头示意李镜别回,上前一把揪住伏廷后领,往回一拽。这屋内摆置稀简,柜屉、箧笼一应皆无,哪里来的藏身之处?卢绾心中焦急,只好揭起盖案,往伏廷肩上重重一按,轻声说:“缩身。”伏廷知其用意,弯腰叠身,朝里一滚,存身在那张大案之下。
卢绾忙将盖布放下,屈身扶住案边,作出一副痛楚难当的模样,白住面,站定不动,刚然装饰好,就听咣当一声,银锦猛力推门而进。
银锦游目一巡,目光定定落卢绾身上,他见卢绾独身站住,一副忍伤下榻走动,险些站立不住的形景,眼中疑虑深重,忽开言问:“你伤口怎样了?”
卢绾本不愿答睬他,又怕他察出伏廷气息,只得应付:“得芡实尽心救护,我以为好过很多了,刚想下榻走动走动,没想还痛得厉害,险些没跌一交……”说着还嘶嘶一阵抽凉气。
银锦目色稍缓,“嗯”地应了一声,回手把门带上,便走过来。他换了一身银纹雪地的伶便衣衫,上绣天蟒,下绣云海,扎腕箭袖,销银玉绳束发,此时一面走来,十分风采利落。
卢绾目不转瞬地盯着人,心弦绷得死直,见他容色无异,才有一丝宽心,哪料银锦行至他边上,倏然掣掌,直劈向案面!卢绾大惊,出手救招,已来不及,一张大案登时劈个两分,四下木屑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