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银锦满眼欢喜地点了点头,将东西贴身收在怀中,一口谢了东唐君,回身便走。刚然走出两步,不意间瞥见一旁的卢绾,倏然又立住。他横手指着卢绾,令道:“你一同跟来。”


    卢绾本就厌恶这银锦性情寡刻,经东海重围这事,更恨得入骨入髓,闻言便想:“我多看你一眼都不愿,还要跟了你去?”只装作充耳不闻,沉首抱拳上前向东唐君说:“我尚有一事要请湖君示下。”


    言下之意,是要借故留步,不愿跟去的。


    却不料东唐君望了银锦一眼,又别有深意地瞧着卢绾片刻,竟道:“你去打理好伤处,再来不迟。他唤你去,你就去罢。”


    卢绾一愕,登时没了法。银锦便知是得湖君准了,即令亭中侍立的两童子说:“你们带他跟来。”霍地转身,自己先下桥了。


    卢绾再是不愿,此时也无计奈何,待要跟去时,东唐君忽地把他叫住了。


    卢绾回头问:“湖君还有何分付?”


    东唐君静看着他,谆谆道:“银鳞生来寡情自私,若不得我死令,事只会求全己身。天性如此,并非他的错,你不要跟他计较太多。”


    卢绾听这话,似是那银锦父兄解劝一般,不由一愕,不知道应是好,不应是好,到底稍稍点头了,辞退下去,只留下冯溢在旁候命。


    此时李镜和伏廷二人,正藏在暗湖一处偷视。


    伏廷窥得这大阵收成,禁不住心驰神往,万分钦服,又见卢绾平安归来,胸中悬石已下,不禁松了一口气,却是李镜见四渎梭失到东唐君手中,知道势态大定,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挽,一时悲恨交加。


    两人见银锦、卢绾已出阵笼片刻,丹悬真君随后就来了。只见他沿桥上了金亭,与东唐君彼此见了礼,大悦道:“湖君这着行得好险,我还怕此事成不了。如此大阵,布在东海琳宫中,还不叫人察觉,阵眼是设在何处呢?”


    东唐君道:“东西得了,你我都能复命,又何必细问这些?”丹悬真君笑道:“你不说,我倒要猜一猜了。”


    旁边那冯溢性子粗野,便已顺口接道:“你哪里猜得到呢?那通海桥下有一个极深的探海崖,直探至亭华海渚底下,崖底又恰有一个奇窟,虽然一片惨冷,却秘无人知,阵眼就设的那处了。”


    李镜在远处听到这话,徒然变色,猛地一手攀住壁石,扣得指骨泛白。


    李镜忽唤一声:“伏廷。”伏廷“哎”地应了一声,见李镜神情郑重地看着自己,心中暗暗一惊,就听见李镜说:“如果我今日求托你一件事,你愿不愿答应我?”


    伏廷被他问得怔住,既为难又不解,反问道:“是甚么事来?”李镜不答,却忽然将身凑前,与他附耳说了两句。


    伏廷一听脸色微变,急忙摇头:“这可难了……”李镜心下焦急,一把执住他手腕,似央似求地说:“于你而言,不难的。”伏廷十分无措,仍连连摇头。


    正此时,莲子、菱角二人又急匆匆奔上了金亭,于东唐君回话。


    伏廷一见他们二人,就知李镜破阵脱身的事东唐君要知道了,此地再不宜久留了。他忙一伸手拽住李镜说:“七太子,甚么话都好,出了湖府再说!”


    怎料他这一动作,也不曾留神拢住袖口,那引路的粉蛾竟漏袖而出,忽地扑飞出洞去。伏李二人见了一惊,一齐伸手去拦。


    两人一前一后抢到,李镜在前,轻手一拂,将粉蛾兜回袖中,不料伏廷在后,慌张中竟一脚踢着块洞中散石。那石四边光圆,骨碌碌滚跌入湖中,哗然一声,砸出一小串涟漪。


    这动静不小,哪能不叫人察觉?只闻冯溢一声断喝:“何人在此?现身来见!”人已踩起劲风奔杀过来。


    第51章 琼珍林馆


    冯溢一声威喝, 挟风赶来。


    李镜心知伏廷是暗潜入府,若叫人拿住,必不得好收场,便道:“我来抵着, 你快些走。”急起一掌, 推开伏廷, 自己已迎将出去。


    伏廷这时不得不走, 又不得不应,只好回身朝来路, 豁命奔逃。


    李镜掣出银水剑, 往深水中一劈, 沸然一声劈得三丈高浪,水烟滚滚飞腾。冯溢踏水赶来, 见四周水烟弥漫,只闻声判向, 把长索飞打往一处。李镜早已料着, 听着呼啸风响处, 当即起剑一削,打得索头飞斜, 叮的一声,撞入山石中三寸有余,竟就钉死在那了。


    冯溢猛力回, 拽拔不动,心中正急, 忽闻一声清喝:“看剑!”


    李镜已扶索近身, 遽然一剑劈他项首。冯溢他以为李镜袭近身来,必不防备, 侧头急躲一剑,顺势便起一掌打去李镜胁下。


    哪料李镜这一剑不为取他,只故意走偏,让他躲过,等冯溢一掌击出,李镜侧身斜闪,顺势压剑入水,一震一挑,登时珠水抖溅,似一蓬灿雪银针直飞冯溢面门!冯溢不料此着,大吃一惊,但此时掌势难收,两人又离得极近,已无圆转余地,正心道必得交命在此了。


    正此时,忽见红光倏闪,一物迎面飞来,“叮”地击在银水剑上,紧接轰然一响,金焰风迸,竟将珠水烧散殆尽。冯溢被气浪一撞,飞退数丈。他险中拾命,冷汗尽出,连忙倒拔链索,身影一掠,避得更远。


    李镜也一惊非小,压手垂剑回望,但见东唐君一身丹红端服,袖似火云,也于远处看着他。


    李镜不知是气是怕,一时浑身微颤,他强自沉静下来,高声叫问:“东唐!你这阵是布在屏海石窟里,是也不是?”


    东唐君神色微微一动,紧紧看着他,却又不答话。


    李镜见他情状,已知此事坐实了,登时如寒水浇泼心头,颤声道:“怪不得,怪不得……你说这四渎梭是我送你的,原来你为了成这事,让人去我的……”他说到此处,满腔愤恨如鲠在喉,再道不出半句话。


    原来李镜成角归海时,父兄于曳星殿设三日长宴,他曾私自邀东唐君到崖下看过一场云海雪潮。这海窟是李镜少时四处探玩时寻得,独他一人知道。那时年少幽怀,只想与东唐君留个美好念想,自然不曾顾念太多,又哪料得少时一腔欢喜送将出去,竟让东唐君尽用于盘算处呢?


    李镜一思及此,心伤更甚,说道:“我费尽心思讨你开心的事,都不记得有多少了……你看着那云海雪潮时,心底是怎样笑我呢?我送了你如此大礼,你心里欢喜么!”


    东唐君遥遥相答:“我喜欢得很。那你呢?我不似你心里念的那个东唐君,你又还喜欢不喜欢?”


    他说这话时,目不转睛瞧着李镜,声音在洞中一荡,潆回不住,似浸过寒水般又清又冷。


    李镜瞠目怒视,启口欲答,却堪堪止住。


    东唐君见他止口,振声又问:“我不似你心里念的那人,你就后悔给过我东西了,是不是?”


    李镜一时万千恨意冲心,浑身大震,悲声大喝:“是,我后悔!”说罢,愤然振剑往水中一劈!


    湖面登时犹如破镜,四翻鳄浪,水尘漫天飞溅。李镜借势将身一伏,已蹿入洞中不见。


    莲子、菱角见了,急忙邀命留截。东唐君猛一振袖,冷声道:“由他去!”


    丹悬真君瞧他一眼,笑道:“这才是了,这小太子养不住,确实就不该留了。如今两对四渎梭皆已收来,还请东唐君早些备下诸事,将‘天吴’解出来方好。”


    东唐君看着洞口水雾散处,怔怔出了好一会神,才道:“时候未到,还要稍等些日子。”


    丹悬真君皱眉问:“得等到甚么时候?”东唐君道:“这就不劳真君多问了。”


    丹悬真君心中微怒,却佯笑道:“此举关乎四海收归之事亏成,湖君等得,我等得,天上却未必等得。一旦拖延,只怕海龙众族徒生枝节。本座闻命监事,必得协时复命,湖君好自斟酌罢!”便将手一执手,辞下金亭去了。


    那边李镜出了弱水天笼,并不认得去路,他心中既悲切又愤怒,也不顾这些,只一气奔走,想道:“他这样待我,害我至此,却还要害我父兄!倘若我此身一死,能救四海,我也愿了,可又救不来,只能这样空手睁眼看着,我还有甚么能为呢?”只恨自己无用,一面沿水廊奔走。


    路过一处水榭,廊下清流逢涌,波光澄澈,有三五尾锦鲤一路沿水相随过来。


    李镜见了这池鱼,便想起东唐君,心中怒火更炽,他将银剑一掣,就要劈下水去,不料榭中帘栊一掀,迎面翻出个人来,唬得李镜一跳,蹬蹬退开,定睛一看,这来人不是别个,正是伏廷。


    伏廷未趁机逃出府去,生怕李镜责怪,忙先开口道:“小的担心七太子出不了府阵,才特意在这留一步照应。”


    李镜一愣,凉声笑道:“有甚么好照应?我纵使出去了,也无处投奔。如今我湖府不能留,东海回不去,想要夺回四渎梭,又不是我一人之力可行。既无所能为,在哪里不一样么?你不用顾我,自己逃去罢。”说到此处,竟似心念成灰,星火皆无的情状。


    伏廷见他如此,以为是自己未应李镜所求而致,忙追上前说:“七太子,万大事没有过不去的,你这样是何必?既如此,你求我那事,我应下来就是了!”


    李镜放伏廷去时,本已弃却这事了,忽被他提起,登时心思活络过来,又想道:“他负我情分,又为成功立事要害我亲族,我还有甚么好顾念他的?”蓦地一丝狠意扎于心头,深根恶长,枝蔓横生,他抬头望定伏廷问:“你真答应我,是不是?”


    伏廷生性老实安分,本不愿行昧心赚人之事,但既应下了他,又不愿食言,只得讷讷点头说:“我应你,只是我未必能办得周正齐全,尽力而为罢。”


    李镜目色坚定,点点头道:“得你应我,就很好。”伏廷道:“但这事要办成,少不得卢绾相助,我们出湖府前,得冒险去见他一回才行。”


    李镜道:“我也这样想。”伏廷便问:“七太子知道他被带到甚么地方去么?”


    李镜知道卢绾被银锦领了去,就说:“银锦住处我知道,你领我出了这地方,别的去路,我就认得了。”伏廷连忙答应:“那好,我们尽可走隐蔽处,勿要叫人拿住了才是。”


    两人便避开耳目,寻路而去。


    且说卢、银二人跟着两小童,一路走畔水游廊入到园中,此时天色已是大明。


    众人过了五、六个模样相近的水亭,忽见翠生生一片竹林,往里拐去,就有一道满布苔斑的石径直通幽处,走不多时,一座半新不旧的馆舍就出现在林间。


    那馆舍四周竹石围篱,花草野长,院内枯叶积厚,池水涸薄,竟似个不常打理的住处。馆门头悬着楠木黑字匾额,上书“琼珍”二字。


    卢绾看了馆号,又跟进厅堂,见内堂正墙上有三尺中堂,是幅霜枝红杏图,满树红白辉映,独有一枝被雪压折在地,上题一句:“琼琚本是无情物,怎为红芳折花树?”除此以外,四下里梁柱无饰,室若悬磬,竟连几椅都不曾设。


    卢绾越发惊奇,想道:“东唐君用度讲究,这银锦又是他心头所好,怎会吝啬这些日常摆置,叫他住这样朴陋的地方?”他看了银锦一眼,故意探说:“你这里东西可真少啊。”


    银锦说:“不喜欢又没用的东西,要来做甚么?还不如空着让地方阔落些。”


    卢绾便明白是他自个儿不愿要的,忖道:“这屋子倒像极了他性子,情念寡淡,心无余物,空落落的。”


    二人绕至中院,就见地上有一浅池。池中宝光熠熠,华彩粼粼,纵是在白昼也辉烂夺目。卢绾走近一望,原来池底有灵石积堆,明珠滚叠,不下数百枚。银锦从怀中取出那“水芙灵珠”来,一手抛入水中。


    卢绾看在眼里,心想:“照他的说法是只留喜欢或有用的东西,这珠石只供人赏玩,没甚大用,他既留着,就是喜欢的了。”又想到银锦与杨潇覆盒射宝时,能将盒面嵌石一个个唤出名字来,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道理。”


    银锦存了宝珠,正待往里走,见卢绾直愣愣盯着池底出神,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气来,喝令道:“你杵那做甚么?跟上来!”


    卢绾本就厌极他这性子,遭他呼来喝去,心里更生不乐意,愠想:“你这样呼来叫去,我做甚么要趁你的意?”便冷笑道:“我偏就站这里不走,你待怎地?”果然两手抱剑一立,要看银锦能为之奈何。


    银锦沉眉道:“我好意让你来看伤,你要不顾身,我也不能拿你怎样。”


    卢绾哈哈一笑,奚落道:“算了罢,公子连我死活都不曾顾呢,我顾不顾身又与你何干哪?”


    银锦一手指他叱呵:“你别不知好歹!”卢绾扯声驳道:“我东海一心救你,你蓄意害我!是谁先不知好歹?”


    银锦两目圆瞪地看着他,沉沉喘气,只怒得啮齿不言。卢绾还想再说两句话气他,却见银锦眉头一轩,冷笑道:“好,不来就不来。你为你那心上人镇着双魄琉璃在身,那就抱着伤,伫在这里,等着和他赚个同死罢!”说着将袖一打,转身走了。


    卢绾不意他攀扯出白晓来,反被这一句话气堵在心头,大觉没趣。


    他虽恨银锦刻虐冷情,但自己如今与白晓二身同用一命,身伤置气必无好处,只得暗暗叫道:“罢了,罢了!他生来就不通情理的,东唐君又养而不教,纵容他这样的性子,我又何必跟他计较许多?去就去是了。”略站了站,还是跟上前去。


    卢、银二人过了中庭,沿廊直走,就见主屋门户一敞,有一人迎将出来。


    来人明目细眉,唇若点朱,模样比女子多几分挺俊,若说是男子又过于温婉,竟有些雌雄不辨。卢绾未见过他,但因其衣衫配物精细,与莲子菱角的相仿,便立知是东唐君口上说的芡实。


    芡实见了二人,快步奔前来,一手拉过银锦说:“可算回来啦,叫我好等!”


    银锦由他牵着,口上却不耐道:“又不曾叫你等着,怨我甚么?”


    芡实笑了笑说:“是,都是我自找的了。”他口上说着话,牵着银锦就往里走,却时不时又回头来看卢绾,神色意味不明的,直将人上下端量个透。


    卢绾被他看得略不自在,又不好明言,便故意落后几步,跟着二人进屋。


    银锦居处陈置也极少,周屋只有三件大物:一座藤萝展屏,屏后一张荔榻和一张素工大几。榻前有四个青衣小童,各捧器具茶食、衣物配饰,垂头低眼侍立。芡实扶了银锦上榻,即唤人过来替他宽衣,卢绾心觉不便,退至门屏等候。


    芡实问:“湖君有交代下甚么吗?”


    银锦便拿出雪月融心膏来,说要用上,又将东唐君嘱咐的事照实答了。芡实逐一听下,才唤人取刀圭、盥盘来,与银锦验看伤口,见其伤势浅小,便轻声安慰:“还好,小伤罢,不碍事。”一面敷弄包扎,又问银锦此行得了赏不曾。


    银锦说:“得了一枚水芙灵珠。”芡实笑着赞了句:“呀,听着是件好东西了。”又问:“长怎么样的?好看么?”


    这一问,把银锦兴头勾起来了,只听他将那宝珠色泽如何,有甚么典故来历,滔滔不绝地说了。那芡实像个熟极了银锦性情的,银锦说时,他只诚心听着,间或补问一句,间或附和着说些见解,每每都能敲在要处,让银锦接上话头。来去就只这么一件小闲事,他竟聊出百般伶俐来,银锦那样带刺带骨的性子,聊得半天竟无一句蛮话,教他抚得平平顺顺的。


    卢绾在外头听二人说话,越发好笑,心道:“我以为这银锦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原来不是。”


    正自想着,忽听见芡实问起:“外面那个是甚么人啊?”卢绾心知不好,立耳警听着。


    银锦静了半天,忽地换转了一副语气,扬声叫唤:“卢绾过来!”


    第52章 欲有所求


    卢绾心里烦恶透了, 半步都不愿挪,只立在外间道:“好端端的,你唤我做甚么?”


    银锦更不耐道:“我令你过来,你就过来。费什么话?”卢绾无计奈何, 只得铁着脸走入屋中, 立在一旁。


    银锦穿里衣坐在榻上, 腰背直挺, 凝眼打量着他。卢绾心知自己此时狼狈,一身乌衫被汗血浸得玄黑, 伤的伤, 肿的肿, 浑身没寸完肤,叫银锦一瞧, 顿觉各处伤口跟着抽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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