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且不说这期间,那卢绾还误取了“拂玉玲珑”,让东唐君吃了一大亏;又为骗李镜的玄水珠,动过些不三不四的心思……此事因卢绾到来,尽增波折。如此种种,落在银锦眼中,尽是恶事,他不由就对卢绾满心芥蒂。此刻他抬头望着卢绾去向,见人没了影,才愤愤然将袖一甩,掐诀驭云而去。
那边卢绾孑身东行,到陆洲尽处时,天已入黑。
一进东海,凡见巡海兵骑,皆以辟水令相示,确实一路无阻。又驭云行了七百里,方见一方海渚浮于八千浩淼间。
这海渚唤做亭华,乃是东海龙宫所在处。远远眺望,仙山环渚,云海拥雪,有紫霞笼着一座玉晶琳宫,座于海渚正中。海渚内楼宇巍峨,或有明珠饰顶的,或有雕梁嵌宝的。攒尖冲天高,重檐压云低,殿阁以玉桥相接,楼台有回廊通达,四处可见丹崖飞瀑,翠池涌泉。
卢绾按下云头,落在宫前一碧水台上。
那台向东处,有一雕门石坊,宽六丈余,高有廿丈,莲花座底,玉柱盘龙;坊后正是接着一座九孔通海白石桥,桥下袅雾盘缠,足有半里余长远,直通往里头曳星殿。
卢绾见有三五银甲巡将在前,便走上去道:“在下灵修山卢绾,奉大太子之命,携辟水令前来一见。烦请诸位引个路来。”
那巡军见了辟水令,便领着人往曳星殿去。
走到桥中,卢绾避开眼目,将青囊自袖中摸出,暗捻一诀,往桥下投去。
那桥下似是万丈崖谷,直通深海,只见青囊暗光浮烁,如注了铅石般急跌而下,不知掉往了何处。卢绾看着它飞坠没影,方才趋步跟上,心中却念着:“这东西不知道有何用处?”
过了通海白石桥,就是曳星殿。
卢绾行至殿中,换了四名白衣侍童上前接应,将他引至深宫中一处偏殿坐下,摆茶送果,仔细侍候。等了一个多时辰,却还没见到李奕。
卢绾心想:“火烧长凌宫一事,声势浩大,西海绝不能善罢甘休,我在湖府这数日,不知道李奕如何与之周旋?”他一行想着,便唤一名侍童上前,因问大太子何事拖延,怎还不来见?
那侍童回道:“因筹四海大会之事,澄海太子潇和甫海长公主奉命携南、北两海四渎梭,到我海府见大龙王,子时便会抵达。大太子正备事相接,遂命我等侍候公子,在此间稍待。”
这一说,卢绾猛然想起从莲子那偷听来的话,说甚么“打南北海来的”,十之八/九是这事了。
南海龙王生有九位公主,就只得一位太子,唤做杨潇,那年岁修为比李奕还要少些,却因南海长公主嫁给了东海龙王李钦,若要论起辈分说来,那李奕、李镜两兄弟,还得唤那杨潇一声小舅。
卢绾心中忖度:“若是令这位太子来送,这事看来十分重大。”
第38章 乍起变故
卢绾又等了半个时辰, 正不知何时才见得到人呢,忽就见李奕一身雪白地的织金钩藤锦衣,手仗金剑入殿来,整个人风神磊落, 英气逼人。
卢绾忙起身来迎。李奕一按手道:“卢公子别多礼了, 请坐罢。”将侍童一并挥退, 自己在卢绾旁边落座。
卢绾不是个迂回性子, 二话不说,就从袖中探出辟水令来, 还给李奕说:“卢某此去东唐湖府, 已细细查探过了, 七太子杀人夺梭、火烧西海,这事确实是真的。”
李奕好似并不为这话惊讶, 目色微微一凛,将辟水令接回手中问:“你果然见过我七弟了?”卢绾回道:“见过了。”李奕又问:“你笃定那人是我七弟?那事他亲口跟你承认过么?”
卢绾受李镜托付带话, 要绝了李奕顾念之心, 只得打诓道:“这还何用他亲口许认?我在湖府时, 亲眼见着七太子与那东唐君情意缠绵,好不亲密。我也听七太子提过火烧西海等事细, 断不会有假了……”
不等他说完,李奕忽冷笑一声,一掌拍在案上, 震得杯碟啷当大响,也震得卢绾心头一惊。李奕严色盯着他说:“归海之后, 我也曾差人去东唐湖府, 暗下查探。去人回报的事,与你刚才所言大相径庭。”
卢绾神情凝滞, 只觉掌心微微发汗,半晌才问:“大太子这话甚么意思?”李奕瞥他一眼,反问:“你觉得我是甚么意思呢?你给我通假信情!”
卢绾心头着惊,喑默不答。
他跟李镜在东轩叙话时,那七太子就是怕归海后也难以自证清白,不想累及族兄,才直认与东唐君同谋,将这种种祸事一概揽在自己与东唐湖府头上,才答应卢绾如此报话。一免父兄回护,图生枝节;二免李奕知晓实情后,设法来救。
这一着断情绝义,应得果毅明决,卢绾深知李镜良苦用心,也不能叫他满盘落索,他此刻只费心思想,怎样才能将李奕应对过去。
偏那李奕聪敏过人,见卢绾不语,疑虑更深,益发拿话逼他:“你在东唐湖府到底探得甚么,最好照实说来。若有哪处跟我所知道的契合不上,你是再出不了这东海琳宫了。”
卢绾皱眉道:“大太子怎么笃定我说的是假的,你探来的消息就是真的?”
李奕冷笑道:“你不用故弄玄虚。我已多方派人探查,防的就是你凭一面之词,颠倒黑白。我且还告诉你,你出西海前,服下的‘楼鱼骨殖丹’可不止是缓银水剑伤,里面沁了别的东西。此丹药服下后,半月不解,便有侵魂蚀魄之效,绝不儿戏,我劝你从实招来。”
卢绾一听,惊心骇神。
当时在西海,情况急乱,那丹药是李奕信手一递的,他也半分不曾生疑,便自吞服。哪料李奕虑事如此精细,不过一念间,竟就留了一手后着!他若将李镜的事从实而招,则有负李镜所托;但若抵死不说,李奕不解这药效,自己体内镇着双魄琉璃,却是连累上了白晓。
李奕见他默然,又问:“怎样,你说还是不说?”
卢绾心中怨叹:“大太子啊大太子,你此举,实是陷我入两难境地了!我到底是该向着你,还是帮着你弟弟?”
一思及此,胸臆间一抹灵光闪过,照得卢绾心思通透,他暗道:“不对,不对!如果李镜的事,他全都知道,不该这样再三盘问我。大约他探到的风声,也是虚实不清,我只须将七太子的事咬死是真,叫他信了,难道他便不给我解这骨殖丹的药效么?”心中计定,卢绾便朗声笑开。
李奕见他发笑,愠声问:“你笑甚么?”卢绾道:“大太子不信我,却又三番四次问我。此举如此可笑,我做甚么不能笑?”
他答非所问,李奕更显不悦,只向他怒目而视。
卢绾接着说:“大太子,你心有疑虑,我说再多都是枉然。你也不消问我了,你自己多差人去查探查探,才是正理。毕竟这事牵连广大,卢某也保不准自己打探来的就是实情,难说我是被人使计,障了耳目呢?冤屈七太子我可担不起。”
李奕冷笑道:“我听明白了。你这话意思是,你也没诚心骗我,但若我查出一处是假的,你就是受人蛊惑,障了耳目,对么?你这话一说,倒是把自己头尾摘得干净。”卢绾道:“这话可是大太子你说的。”
李奕横眉喝声:“你当我好糊弄么?”
卢绾一心豁出去了,怒目回瞪着他说:“大太子,卢某替你跑这一趟,实属不易。虽不算向主尽忠,但也倾心竭力。我今日与你交代的,句句属实,都是我在湖府所见所闻,绝无半句虚言!你不信倒罢,要杀、要剐也悉随尊便!又何必这样拿话屈陷人呢?”他心知不可说事,便只能说情,便迳自抛出这一番豪言,把那满腔赤忱、真心实意说得凿凿实实,末了又冷冷续上一句:“卢某赤心一片,得此相待,也是心寒至极了。”说着一拂手,坐转身去。
李奕静得半晌,忽垂首而笑道:“是么?那就多谢卢公子了。”
卢绾不解其意,扭头带着余怒问:“你既不信我,还谢甚么?”李奕道:“谢你一片赤心。”卢绾更气笑了:“你拿个侵魂蚀魄的药,谢我一片赤心?”
李奕徐徐一叹,这才说明:“西海那丹药,并无它效,我不过拿话探你一探。这一探,也并非全然不信你,只因东唐湖府周里有方阵护持,我遣出的人悉数进不去。你的话我也别无二法证其真伪,只好行此手段,以确万全。卢公子,得罪了。”
卢绾闻言一震,心道:“幸而没叫他唬住,好险着!”
这一场虚惊,弄得卢绾不知是恼火,还是无奈,竟一时应不出话来。
旁边李奕却神色委顿,目盈悲色,右手握在剑上,直震得剑鞘格格作响,喃喃道:“我是万般料不着啊……”
卢绾知他只得李镜一个同母胞弟,幼时多是他带在身边管教,若李镜堕至这样境地,身为长兄,定然痛彻心腑。他又想到李镜为护族兄,身命不顾,同样万般决绝,不由心底一叹,为他兄弟二人恻然,禁不住开言劝道:“大太子,眼下先处置四渎梭的事要紧。”
李奕阖了阖眼目,似费了好大劲力将神色敛好,对卢绾说:“辛苦你跑这一趟。此事如何处置,我心里有数了。”说罢唤了四个小童进来,指到卢绾身边去,说:“今夜有大事将临,东海不容人随意出入,我给你备个歇脚处,你且暂留一宿罢。”
卢绾心知事况,不敢违逆,连忙应下谢过。李奕也不多叙闲话,一执手辞出去了。
四个侍童带卢绾出了配殿,穿庭过桥,走了许久,到得一座小玉楼跟前。
那小楼建在一峭崖边上,周里拥着葱郁的花树,将下层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青石小径通往楼门前。登上楼阁一看,是偌大一室,枕衾坐榻,香几茶炉,一应备置俱全。
卢绾睡意全无,也不喜人在旁侍候,便将侍童全部遣走,自己在楼内四下观视。他见小楼向西处,有一景廊,便将剑往几上一放,走了出去。
一出廊外,景观开阔。
近处崖石嶙峋,远处浮廊蜿蜒,许多殿阁亭台在海渚上星罗棋布,似黑缎上缀了万颗夜珠。四下里灯火莹煌,却无半点喧声。
卢绾看着最远处的曳星殿,殿中灯火通明,一片华光把通海玉桥照得亮如白昼,他想道:“南北两海送四渎梭赴会,我何不潜入殿中,窥探窥探?”
他蓦起一念,才待动身,忽闻屋中微有异响,卢绾回首一看,就这瞬间,楼内烛火“噗”的一响,应声俱灭。
卢绾心头咯噔,高声喝问:“鬼鬼祟祟的,甚么人!”
屋内静等半天,无人答睬。
卢绾身形一晃,闪入屋内,脚刚过门槛,便听见门扇“吱嘎”一响,倏然阖上,破风之声呼呼直刮耳边。他一手抄起几上青锋剑,闻声定向,猛一提鞘,地一下,将来刀稳稳格住,他剑身倒拨,往外一荡,一股罡气横贯回去!
来人早有防备,竟未被整身震开,只被冲得踏退了一步,撞上了角门。卢绾飞快逼上,剑鞘一横,已架住那人颈喉,臂力急发,碰地一声,将人压贴在门上,他振声一喝:“甚么人!”话音落时,猛一袖,屋内灯烛登时窜出火光,滋滋烧了起来,照得满室亮堂。再看那剑下来人,竟是银锦。
卢绾猛愣了一下,惊呼出声:“怎么是你?你怎么进得这东海琳宫的?”
银锦笑道:“区区东海,我从来出入自如。”伸手扳住卢绾肩膀,一把将人搡开了。
这银锦与李镜气息一样,东海界域挡不住,且李镜身上的祸事未曾声张,只需化个模样来,巡海的下士不知底细,也不敢拦,他确是出入自如了。
卢绾问:“你不是去灵修山了么,来这里做甚么?”银锦瞧他一眼,嗤笑道:“我来拿南、北海送来的四渎梭,不行么?”卢绾惊疑道:“怎么拿?是偷,是抢?”
银锦也不答话,四处闲看一转,走到榻边,霍地坐下了,两腿一翘,就往枕上歪倒。他支着手臂看卢绾说:“你不是一腔心思只为救人么?管这么多闲事做甚么?我爱偷便偷,爱抢便抢。”
卢绾得他再三挤兑,心中早有不快,见他此状,再懒理睬,索性道:“那你爱说便说,不说便罢,我自己瞧瞧去。”
不待银锦接话,他又转身走出廊外,手往槛上一撑,轻身跃过栏杆,纵了下去。他怕被人觉察,也不掐诀御风,身形凌空一翻,便坠下崖山,隐入匝地浓荫之中。
银锦大吃了一惊,不知卢绾此去意欲何为,他急也翻身下榻,疾奔而出,也跃下玉楼,直赶上去。
卢绾仗着崖山崎石掩护,绕过亭台楼道,疾往曳星殿奔驰。
一路穿林拨叶,物景飞移。银锦追及身后,大声喝问:“你去哪?”
卢绾笑答道:“我去哪?我到曳星殿看看去啊!我撬不开你的嘴,难道你管得住我双腿么?”正自说着,二人打一廊桥楼基下过,卢绾倏然敛足停住了。
卢绾是山林里来去惯的,一些细微异声,不用蕴神细听也能敏锐觉察。他这时霎息间分神,不防银锦从后追上,竟化出长鞭,直打他后足来!卢绾被鞭风冲得身形一歪,倒头滚跌在地。
银锦抢步上前,一脚跺他腰上,怒道:“你看我管不管得住?”挥起鞭来,照卢绾脸上一抡,卢绾啪地一声,应手擒住鞭尾,他急将食指贴在唇上,冲银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银锦见状一怔,蕴神细细听着,心中大惊。他与卢绾交换一个眼色,二人倒也默契,立即轻身跃起,飘飞过去,一左一右贴在楼基石墙根上,屏息凝神,半分不敢再动。
第39章 凭空生计
这头二人刚藏定, 那头脚步声便自远而近,从廊桥上行过。
只闻李奕声音渐次清晰起来,说道:“东唐君若要开取‘天吴’,这四渎梭就非得取齐不可, 若知道我们将四渎梭聚来东海, 他定要来劫的……”
另一人道:“要引那东唐君入彀, 不必费这周章。围杀那东唐湖去, 岂不爽利?”这接话的不是别个,正是西海太子张苍。
又听李奕道:“且不说你我两家失了镇海神器, 如何交代, 东唐君敢做这此事必是得了天上阴旨的, 九天正等着名目给你我委罪呢。这时明着去围东唐湖,你想揽什么事?你真是……”两人边说边走着, 声音渐走渐薄,再听不真切了。
卢、银二人怕被觉察, 也不敢莽撞跟去。
卢绾对如今情势了解不多, 但见张苍身在东海, 便知李奕大约已平了火烧长凌一事。这短短数日间,二人竟就和衷共济, 合来商协对付东唐君,卢绾心中又惊又奇。他正念着这事有些蹊跷处呢,不意转头一望, 却见银锦眉头轻蹙,眼目低垂, 神色似忧似疑。
卢绾心道:“李奕料想得不错, 东唐君果然派了他前来劫梭。这银锦如此犯愁,必是知道了东海有所防备, 不知下一步如何行进是好。”
他一想到刚才银锦那张狂样,便忍不住拿话嘲他道:“听这话,送来的四渎梭恐怕有假了。这下倒好,不论你是偷是抢,恐怕也只能无功而返了。”
银锦冷冷道:“假不了。南北两海势单力薄,李奕为防再失两枚四渎梭,才会劳师袭远,将之送到万里之外的东海琳宫,合力相护,断断不会在这时送来两枚假的。”
卢绾道:“这么说,东唐君是早知这头有诈了?那怎会只让你前来?”说着上下看了银锦一眼,又说:“就你一个人,此事恐怕难成。”
这银锦生来有一股要强的傲劲儿,听卢绾说他“一人难成事”,就跟踩了他尾巴也似,登时怒道:“什么难成事?劫梭又有何难的?就我一人足矣!”
卢绾道:“那倘或这一去,有重围险伏,东唐君也有后手应对么?”银锦道:“我只管听令行事。湖君教我劫梭,我劫去便是,其它安排我一概不知。”
卢绾道:“既然你不知,就别别贸然行事了。今夜在东海不好乱动,先回玉楼躲一躲,过了今夜,回府复命再说。”
银锦看他一眼,好不决绝地说:“我得湖君了授命,前来东海夺梭。既无禁令,我今夜是非去赴命不可的。”
卢绾惊愕道:“你没听见着那李奕的话么?人家早就悬网待猎了,你孤身赴命跟送死何异?大可不必这样愚顽,走罢!”说着长臂一伸,擒住银锦胳膊,扯住人便去。
银锦哪料他出手拿来,眼中讶色一闪,忽转凶戾道:“你真好管闲事!”反手扣住卢绾腕脉,罡气一送,震得他右腕胳膊骤麻。卢绾不防这一下,痛得松手退,站在一旁,一边甩膀一边盯着他骂:“你是榆木脑袋么?明知有罗网还自投身去!难道那东唐君让你送死,你也去么?”
银锦回道:“是又怎样?我死我的,与你甚么相干?”纵身跃开数丈,回手又指着卢绾警告:“这事与你无关,不要跟来。”霍地调身,直赶往曳星殿去。
卢绾看着他身形轻捷,奔赴远去,心中急想:“这银鳞对恩主不背不弃,又惟命是从,原来那东唐君费心养出他来,竟为用在这么一时!”一思及此,心腑泛寒。
这卢绾平日行事虽也有些不端,可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见银锦一个劲儿枉曲直凑,生死不顾,只为家主献身谋事,反倒生出些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