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银锦奇道:“湖君不曾告诉你玄水珠的事?”卢绾一听提到玄水珠,心头更炸了一响,越发觉得离奇了,有追问:“这与玄水珠何干?”


    银锦道:“玄水珠是金龙的正血精魂,最好助锦鳞修为。东唐君得我时,就有心要将我饲化成龙,因此曾取过七太子的玄水珠来喂饲我。”


    卢绾瞠目看着他,难以置信道:“喂饲你的玄水珠……是七太子的?怎么取得来?”银锦笑道:“用甚么法子取来,我不知道。湖君只字未提,我也不能过问。”


    卢绾心胸中潮绪汹涌。他还待再问,银锦却已走去前面好远,回身催他道:“人你见过了,速速到东海打发一趟罢,我先去灵修山等你。”


    卢绾立在那儿,心念着玄水珠的事,竟有些不能平复。他暗暗想道:“东唐君曾用生灵支养邪阵,那损人精魄去养银鳞,也不出奇了。”一思及此,越发捉摸不透东唐君深浅,也为李镜处境悬心了。


    第33章 借物试情


    那头送了卢绾去, 李镜正自思量着,就闻莲子过来说:“小太子,湖君来了。”


    李镜心知躲逃不开他,与其藏着避着, 不如直面他去, 便应了一句:“晓得了。”直出厅前。


    一进门, 就望东唐君坐在榻上。李镜待过去, 他自扶案起身,迎了过来, 牵着李镜说:“我刚得了文庭湖送来的新茶, 带来和你尝一尝。”言语间并无异处, 更胜往日温柔。


    他们二人在这东唐湖府中,曾同住同伴, 数百年有余,旧时似兄弟一般相处, 本就十分亲密, 执手贴脸, 同卧同眠,也不是没有过。可经了那事, 这一切举止尽都变味。李镜教他一碰,直如被芒刺针挑,手不由一缩, 却被他紧紧握住不放,直牵到榻前坐下。


    东唐君着人浇茶, 备果食上来, 那种种情态,一如往日李镜来探望他一样, 二人似这样,待上半天一整日,娱笑谈天,最是舒心。


    可如今李镜半刻也不得自在,只危坐在旁,寒着声问:“你这是甚么意思?”


    东唐君给他沏了茶,说:“我来陪你吃茶,不好么?”恰好茶食上来,又给李镜搛了两块儿蜜桃金枣糖糕,放在碟上,便自娓娓而谈。


    他连说的话,都与以前不差,是那些近野趣闻,坊间闲事。过去李镜爱听的,有时听得哪个地方景致好,两人即兴动身,便走一遭去;哪怕一时话尽,对坐无言,两人一个翻看水事录簿,一个空坐赏鱼,也能怡然相伴半日,再平常不过了。


    可如今到底不同,李镜受缚在此,搭嘴倒似逢迎,走又走不得,避又避不开,出神想道:“我以为自己熟极他脾性,原来我半分都琢磨不透,为甚么他还能跟我说这些?”越发不想听东唐君的话,迳自取了一卷小辞,只低头佯读。


    东唐君见他乏意,便住了话头,微微笑道:“你今日不想说话,那我们坐坐罢。”便移席过来,与李镜并臂挨肩,同阅一卷。李镜被他挨着,心头一栗,倏地把卷一合,抬头冷瞪着他,仍旧问那一句:“你到底甚么意思?”话说到末处,声音微微发颤。


    东唐君目色一柔,说:“我们还如以前一样相待。你喜欢怎样的,我就都依你,一点不变。”将手伸去,轻轻覆在李镜手背上。


    李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说法?气得浑身战抖,甚么顺意不顺意,他都顾不得,一挥手便将人打开,切齿道:“是你坏我二人情分!还说甚么似以前?”


    东唐君目不转瞬地看他,笃定道:“可你心里明明有我的。”李镜一怔,心头擂动不止,却道:“我没有。”东唐君笑道:“你何必自欺欺人呢?你若对我半点心思也无,又怎会动情至此?”


    这话一出,只让李镜想起那日缠绵事,一股委屈难堪之情直冲心头,怒声喝断:“不要说了!你走罢,我不要听你说话……”


    东唐君静看他半晌,道出一句:“我陪着你罢。”并没要走的意思,也执一卷在手研看。他不走,李镜囚在这里,无处可去,二人只相对无言。


    也不知坐了许久,李镜恍惚听到身侧微响,侧目一看,见东唐君在榻几上支颐睡着,一册书从膝上跌落,也未曾察觉,似是睡得极熟。


    旧时二人相处,这种光景要多少有多少,李镜身处此间此景,心底某根弦似被触到。


    他定定看着那册书卷,不由起身,扶住榻案一角,伸手够去捡那书,刚然拾在手里,要寻个放处,目光一抬,恰好落在东唐君眉目上。


    这一看,李镜心中忽发万分缱绻柔情,又化做无尽恨意,忽然想到好多旧事:想到他曾在望天台较阵,想到自己为南海水珠得他三哄四劝,想到他珍宝宴赠剑,想到二人曾七巡都江,三治别云潜蛟……


    李镜凝睛看着这人,郁然呆想:“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思想起来,越发入神,竟移不开目了,不防东唐君眼目一睁,蓦地与他四目相接。


    李镜情思愁绪此刻都在脸上,一时不知所措,霍然立起身,待要走。东唐君一把拿住他手腕,问道:“哪去?”


    李镜似怕心思被他看破,也不答,只急忿地夺手要去,东唐君哪里由他?另一手拦腰就抱,把李镜拥得望前一跌,撞入怀中。


    李镜挣着坐起道:“你做甚么?”


    东唐君道:“我不做甚么。”一手将人按定在怀中,搬正他脸庞,让李镜看着自己,又微微笑问:“小太子,我若不睁眼,你是不是还偷着亲我一亲?”


    李镜一手抵开他,怒道:“我一向视你如父兄,待你与我亲哥哥不差!你却与我说这些话?放开!”


    东唐君不但不放,反将臂膊一收,揽得二人胸怀贴在一处,说:“那你央我求我时,怎不也唤我一声亲哥哥?你到底是想与我亲睦,还是想与我恩爱?”


    此言已然近狎,直把李镜听得一怔愣。


    虽说他与东唐君交情亲笃,但二人一向无半分越轨之举,李镜想不到这等狎昵邪路之言,会从他口中说出,简直难以置信!


    李镜瞠然结口道:“你、你……”一时之间,竟羞怒得接不下话来。


    东唐君见他此状,爱念愈浓,便笑道:“还是在这东轩里,亲我一亲,我便放你。”言讫,竟好整以暇地闭眼上,净等着李镜吻来。


    李镜脑海中嗡然一片白,也不知是羞是怒是恨,探手入袖,就要一掣出剑。东唐君早有洞悉,一手将银水剑压回他肘下,又笑道:“你挣不下的,又何必挣?就像以前那样亲我一亲,我就放你,不好么?”


    李镜听他把荒唐话,说得似温软语,气得声息颤抖道:“似甚么以前?你以前也这样待我么!”左右不从,只奋力挣揣,要脱出身来。


    东唐君一手扣住李镜下颔,凑身便吻了上去。李镜偏头一避,那吻擦唇而过,似寒鸟点水似的,轻得几不可触。


    东唐君见他脸有屈挠之色,不知是怒是急,两肩战颤不止,无奈何,只苦声一笑,惋惜道:“罢啦。”不再强人所难,只扶住李镜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双手于他腰间揉了揉。李镜挣他不脱,又避不掉,故而恨意横生,隔着衣衫一口咬在他颈侧。这一口似使了浑身力气,东唐君却岿然不动。两人抱持半晌,李镜忽觉他手按在自己后心上,轻轻拍着道:“我的小太子,怎样能回得来啊?”


    这一句话,好似是一个有形的物件,被人站于峭崖上往下一掷,在李镜心谷中重重跌下,跌得极深,又极远,终于跌到头了,却不知道它撞着了哪处,在心底痛得千转百回的。


    李镜心底蓦地泛起一丝暖意柔情,不知怎的,竟就有些不忍跟他相挣,将口一松,只放软身,由得他这么抱着。两人互不相看,贴面交颈地拥在一处,似一对亲密难舍的栖枝雀儿,却又各有一腔心思,都无个着落处。


    李镜想起拂玉玲珑,想借此物,探个深浅清浊,便低声道:“你若真念着我二人旧情,我问你讨回个东西,你给我不给?”


    东唐君说:“甚么东西?你说罢。”李镜说:“之前卢绾送回来的玉滴子,要你还给我,你肯么?”


    东唐君沉吟半晌,道:“我都忘了。”


    此时二人挨颈抱着,李镜看不见他神色,只觉得他肩膀轻微动着,像是在笑,又听到他说:“这东西你不用讨,本就送了你的,自然要还你。却是我今日没带着,改天我亲取来给你,好也不好?”


    李镜自知这是哄话,心底直泛冷,想道:“他如此说来,那拂玉玲珑就是再不会愿给我的了。”


    第34章 淮水龙王


    李镜正自出神, 东唐君伸手又去探他眉心,要试那镇神钉的伤处好坏。


    李镜因拂玉玲珑那事,耿耿在怀,便任他探去。只觉一股热意自眉尖冲至风府穴, 盘在颈后逡巡片刻, 又忽地一散, 似春风拂面般, 浸得人浑身泛暖,极是舒泰。


    李镜不解地问:“你跟玉宇天君明明是一道的, 为甚么又费周章替我取镇神钉?”东唐君道:“我本意并不是要伤你。”


    李镜说:“可你骗我……自打我来湖府, 跟你问朝生行踪, 你就在骗我。你到底还骗我多少事?”


    东唐君温然看着他说:“你想知道甚么?今日你问一句,我就答一句, 只要你问到的,我绝不骗你, 好么?”李镜静了半晌, 忽颤声问:“你是不是拿我当哥哥抵替, 才这样对我……”东唐君微微一顿,蹙眉道:“阿镜, 说甚么胡话?”李镜见他不直答这话,已认定此事确凿,心一黯, 怒道:“可见你还想骗我。你再说甚么,我都不信你的!”


    东唐君默然半晌, 目色幽沉, 忽接道:“好,那往后你就都别要信我了。”说着将身一凑, 又往李镜唇上吻来。


    李镜见他靠近,想到这人这样对自己,又造乱四海,祸他族亲,恶火更生,忽一手救住东唐君襟口,忽往前撞去。这力使得极猛,东唐君防他不住,整个人被一下搡在榻上。李镜横肘架在他项上,似用了浑身力气将人制住,切齿怒道:“你若是要收了四海,亡我亲族,我与你势难两立,不共戴天!”


    东唐君见他银牙紧咬,眼角泛红,心中一怜,拿手勾住李镜下颔,贴上去道:“小太子,等这事完了,你可未必记得自己跟我势难两立,不共戴天。”


    李镜被这话震得猛一瑟缩,耳际嗡响,心中似被甚么翻搅开来了,空荡荡一片,他看着东唐君满目笑意,深邃莫测,更觉喉头发涩,低声道:“你……你说甚么?”


    正此时,忽闻外头有人来报话,被莲子唤在门前了。


    李镜蓦听动响,心神一分,立被东唐君一手扣住后颈,抬身吻了上来。他支身往后要躲,东唐君哪里还让?拦腰将他抱住,顺着劲儿,向里一掼,李镜已跌得闷哼一声,被翻倒压在身下。他还强挣要起来,东唐君一手捞住两腕,擒过头顶,二人胸膛贴着胸膛,肩抵着肩,李镜被桎梏得不可动弹,只心怕他还要行别事,似被擒在樊笼里的小兽般,眸光锋锐又惶恐。


    东唐君却不动作,双眼紧紧看着他,却似凝神听着外头说话的。待得外头那人去了,他才笑了笑,忽地低头亲了李镜一口,两手松开人,抽身便去。


    李镜急翻起来,一把拽住他道:“别走!出了甚么事,你要到哪里去?”


    东唐君被他拽着,顺势反握住李镜的手腕,往身前一带。李镜全无防备,一下被他牵进怀里。东唐君抱着他,笑道:“我去见一个许久不曾见的人,小太子要不要一起去?”


    李镜听他温言柔话,不由一怔,皱眉问:“去见谁?”东唐君道:“淮水龙王。”李镜不知他因何要见淮水龙王,只奇道:“你让我去?”东唐君笑道:“我说了,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相待,你喜欢怎样,我就都依你,一点儿不变。你想去,我自然让你去。”


    李镜忽地不则声了。东唐君见他静着,又将他手拢在掌中,问道:“好么?”


    李镜冷声道:“你再别说像以前、不像以前的话了。你若不起这事,你我本就一如既往。事已至此,就像不了以前。你白说这些空话,又有甚么意思?”便别开脸去,似捺了许多心绪在胸怀中。


    东唐君与他心念不同,觉那一句“像不了以前”,有万千深意,不由一叹:“是,像不了以前……”不再接言,只把莲子唤了进来,吩咐她将刚才来人的话,告与银锦知道,他则牵着李镜,直往外走,竟似旧时觅到一个好去处,满心欢喜要带人去看一样,还就那语气说着:“阿镜,我们走罢。”


    二人出了东唐湖府,往淮水所在的西北方去。


    淮水源起朔方兰詹,过灵修山西北余脉,横跨西酆,从西南入海。其周里云雨布施,由西别海巡核。东、西两海素来有些嫌隙,不甚往来,李镜旧时免与张苍的人碰面,也甚少来这一带。


    这淮水除了灵修山外,还途径一处大山余脉。那山脉虽位于北地,却唤做南山。东唐君此行不曾到淮水龙宫,却领着李镜到了南山一处深林里头。


    二人见到石林溪道,便住了云头下地,逆着溪流方向,往林中徒步而走。


    李镜大惑不解,问道:“你说要见淮水龙王,龙宫不是在大川下游么?”


    东唐君且行且答道:“是,但我要见的,不是如今的淮水龙王秦盛,是他父亲秦恕。”


    李镜忽然记起来,东唐君在淮水长大,自幼托养在老龙王秦恕身边。他听过外头一些谣言,说这东唐君是天帝与鲤精之子,生来有半身仙骨,但因天后心有芥蒂,不肯收在上霄,也未授仙,只将其下放到淮水养着。幸得淮水老龙王照拂,待他亲如己出,又将都江下游的东唐湖指给他做掌守,他在周里施好应求,有千余年,立有功德声名,才得天帝敕封了如今的东唐神君。


    那东唐君从不说自己身世旧事,李镜也从没问过这些话真假,故此只知一些,不知一些。


    二人行了有两里的路,隐约有瀑响入耳,既似狂雨穿林打叶,又如平川万马奔腾,只闻其声也知气势非凡。


    东唐君循声拨叶往前,李镜跟上去问:“这是南山的甚么地方?”


    东唐君回头挽了他一把说:“不远处的山瀑下,有个百丈深潭,唤做集月潭。淮水老龙王百年前就潜居在那里。”


    又行半里,果见黑石崖山上有落水瀑布,仿佛白练高悬。四下里珠粉飞扬,撼声似滚雷,叠浪如堆雪,远远看着,雾的一片,被日光一照,华彩顿生,星河倒灌也似。


    二人到了潭前,辟水而入,见潭底一座潜水石宫,嵌在崖壁之内。门是云岩刻造,两边各立了一个镇潭门兽。东唐君唤了一声,有两小童出来相迎,将二人接了进去。


    一进潭洞,就见偌大一个地宫,四壁垂挂水帘,穹顶嵌着夜火明珠。两个小童走在前面,秉烛引路。穿过地宫,豁然见一地下河,沿河建有迂回曲折的畔水回廊,云母铺地,雕石砌栏。


    四人一路往里,走到个客堂前,方才停下。


    小童把火烛放到门壁旁一个石兽口中含着,说道:“老龙王等候多时了,神君请罢。”


    李镜不知此行好歹,心中惴惴,不禁朝东唐君一望。怎料东唐君也正看着他,二人四目相触,心中各有动容,却又难以言表。东唐君慢慢贴近来,将李镜的手牵住,极平静地道一句:“来罢。”推门而进。


    这石堂之内,四壁空立,只面门处有一座八折镂雕木屏风。屏前陈椅旧几,陶瓶素花,摆置得十分简朴清雅,屋顶四角各悬着一角兽木棱,每个棱上却都燃着一塔上品天骨香。


    二人转至屏后,就见一位白发苍髯的耄耋老翁坐在堂中。他容色肃正,姿态雄武,身上仅着一件暗青的单色布长衫,却如洪钟镇宝楼,有八面威仪。只是他双目微闭,似不能视物。


    老龙王听见动响,笑了一声,问道:“是阿潭来了么?”


    这一声如潜龙低吟,入耳回响。


    第35章 金石琳琅


    东唐君应声:“是, 我来了。”便独自上前,与淮水龙王问安。


    秦恕点了点头,脸首却转向李镜所在处。他双眼混沌迷蒙,却似能望透了人一般, 直看得李镜心头一震。


    秦恕说:“这气息必是东海那位小太子也来了。怎么不上前?”


    东唐君回头望向李镜。李镜知道他是等自己亲回这话, 便接道:“小辈不请自来, 怕搅扰了秦老龙王, 故不敢造次上前。”


    秦恕洪声大笑,说道:“东海太子来看我这老慵, 该是赏光, 哪里敢说是搅扰?”大手朝李镜一招, 唤道:“小太子既然来了,快快上来叫我看看!”


    李镜不好推辞, 只得拽步上去,心中却度想着:“东唐筹谋收归四海, 连灵修山的玉宇天君也是他一道的, 这淮水老龙王不知又是号甚么人物 ?他二人这一见, 又为着甚么事呢?”一思及此,已走到秦恕跟前, 与东唐君并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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