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卢绾道:“白晓曾为救我,几可舍命,我自可为他倾尽修为。我也无怨无悔,没甚么可惜不可惜的。”
东唐君噙着笑,谛视他良久,方问:“既然情深至此,那我问你,你能为救他做到甚么程度?”
卢绾眉头一拧,捉摸不透这话里意思,索性直言:“卢某今日来,就是要应当日之约,湖君没必要拐弯抹角,要成甚么事才肯告我救人的法子,直说便是。”
东唐君说:“不瞒你说,我得九天暗令,造乱海龙众族,收四海归一。我要你一腔丹忱替我谋事,在四海收归之前,你得听命与我。你肯不肯?”
卢绾也不应肯否,他只忽想到李镜了,忍不住道:“我看湖君待七太子有情的……做下四海这摊事,湖君也不怕二人没转圜余地?”
东唐君笑道:“天帝立心必收四海,我潜运多年也只为成一件事,若这事不成,我跟他再多深情缱绻,都不过虚谈。”
卢绾默然半晌,又问:“这四海收归之功,不知道我能助湖君甚么?”
东唐君道:“你不用知道。若非要说一件实在事,那就等四渎梭收齐,我要你同去取‘天吴’。”
当初天帝篡位九天后,元气大伤,手握“天吴”却无力再收四海,当时态势,四海、四渎龙族又都想趁上霄形势委顿、力薄势单时,自将“天吴”夺来,以佑己身。在这眈视下,天帝恐再起纷争伤及根基,便于凌霄殿设“明灯宴”,邀四海之首,于大宴上将“天吴”镇在都江北源的灵修山巅,又将可以解出“天吴”的两对“四渎梭”,分赐给四海众主,封了如今的四海龙王东为韶海龙王李钦,西为别海龙王张茂,南为澄海龙王杨泽,北为甫海龙王陈炽,并立九天四海之盟,誓言永世不取四海。就此让这几位海主维/稳四海,彼此牵制,同时震慑八方水族。
卢绾心中逐渐明白过来,想道:“九天因盟誓在前,出师无名,所以才让东唐君暗下谋划这事。”便说:“东唐君既为九天挣事,只消说一声,上霄有八军数将、二十四圣、九境天君,哪个不比我卢绾强?哪个不能用?”
东唐君说:“我不用上霄的人,你也不用知道为甚么。我只要听你答应一句,肯或不肯?”卢绾知道他城府万重,不敢轻易松口,只问:“如果我首肯了,湖君又有甚么法子替我救得人来?”
东唐君道:“如今白晓自毁内丹,是玉宇天君设阵将人护着,你若是强行破阵将人带走,反倒害他落个魂飞魄散收场。我可以授你阵法要诀,再差一人和你通上灵修山,将人救出带回。我自有方法修他内丹。”
卢绾想了一想,还价道:“先救人,后取天吴,我才肯答应。”东唐君道:“你没本钱与我谈条件。”卢绾攥拳立着,默然不应。东唐君道:“看来你是信我不过。”
卢绾沉叹一声,眼里蒙了十分决然,答道:“我纵使信你不过,也只有这一条道了,就依湖君说的办罢。可我还有一事相求,想请湖君让我见七太子一面。”
东唐君眉目一动,惑然问:“你为何要见他?”
卢绾知这人虑事深远,恐瞒不过,略略一思,索性剖白道:“不瞒湖君,我来这之前,受了东海大太子李奕托付,前来探事。”
东唐君闻言竟不惊异,只问:“探甚么事?”
卢绾服善地低了低头,说:“大太子遣我前来,探清火烧西海一事是否真由李镜做下,若然不是,他筹四海大会,与海龙众族当堂对质,便也好佐证。”
东唐君不知想着甚么,只看着炉中火烟,眸色似一泓深潭静水,一声也不则。
卢绾心思飞转,只想着如何劝得动东唐君,好谋得这一面,索性不管好歹,张口便道:“我为湖君谋事,需得先了却这一桩托付。若湖君疑我心意不忠恳,我可先向湖君表一回忠心。”
东唐君饶有兴味地问:“你怎么表这一回忠心?”
卢绾道:“湖君得了七太子,只怕七太子那心性,未必顺意。我见他这一面,也能替湖君劝得他言听行从……”
东唐君微微倾着身,笑望着他问:“阿镜心气甚高,我倒想知道,你拿什么说得动他言听行从?”这话说来,竟深有用意。
卢绾道:“我手里有大太子的辟水令,我若以他哥哥的话相劝,他未必不听。”东唐君沉色道:“是么?那辟水令在哪?取来我看。”
卢绾应了声是,探腰要取,怎料搭手一摸,却惊觉腰内空空如也,不知那辟水令甚么时候竟是不见了,登时大惊。
东唐君见他下莫知所措,朗然一笑,忽然唤道:“银锦进来。”银锦一揭锦帘,迈将进来,那辟水令正勾吊在他指间,金色尾缀晃晃荡荡地垂在掌心。
卢绾更惊,只闻“呼”的一声,那玉令便照面掷来。
卢绾倏然接住,这才想起自己刚入桃林时,银锦为甚么硬受他一下没有避开,竟是趁手将东西窃走了,而东唐君刚才一问是为试他,看他这投诚之人又会否将李奕授命之事,和盘托出。
卢绾心道一句:“好险,幸而没有隐瞒下。”
东唐君笑道:“你虔心,我也实意。那就让你先救人。”说着,徐徐站起身来,走到卢绾身旁微微俯首,附耳边说道:“我实话告诉你,卢绾。即便你不忠心,我也不怕的。我敢用你,因我知道甚么东西最能钓住你好好替我谋事罢,我能保你灵修山那人分毫不损。”
卢绾闻言,心头剧烈一震,禁不住双目熠闪,唇齿发颤,仰目瞧着东唐君。
东唐君也看着他,忽用力在他肩头上一按,笑道:“我将小太子擅自扣在府上,是该让他给家里带句话的。过几日,我再让你见见他,下去罢。”
一声令下,银锦就霍地一揭门帘,把手一请,以眼神相逐。卢绾想起水楼中那形景,心知一时也见不着人,只好把拳一抱,辞了下去。
第32章 潜心游说
卢绾差人往灵修山报了个平安信, 又在湖府中候了两日,才见到李镜。
李镜少时在东唐湖休养,所居之处是湖府最东处的轩舍,唤做东轩。
后来李镜成角归海了, 东唐君念他常来, 就把这东轩一直留着, 待李镜来时好住。这地方卢绾门路很熟, 自己去行,偏却东唐君却使银锦跟着。
二人沿桥过了前庭, 到一游廊处, 银锦便住了步, 一扬首说:“你自己进去,我在这等着。”
此举正合心意, 卢绾索性也不多问,直往屋里去了。一进门厅, 他就觉得屋中氛气不对, 余光扫过门户、梁柱等角落处, 隐见灵气流溢,便知设了阵法封禁。
正堂中候着莲子和两个童子。莲子见了他, 只微一颔首,眼便往里院外瞧去,卢绾会意, 轻步走出,就见李镜自己在院外池边, 出神望着水底游鱼。
卢绾远远看着他容色萎靡, 又想到水楼里的事,不禁心下一涩, 唤了一声:“七太子。”
李镜闻声,肩膀微微一抖,倏然抬头望见卢绾,登时如得救命稻草一般,神色急切,急奔过来,一手紧攥住他,喊道:“卢绾,你……”顿了半晌,才续出下半句道:“你带我出去罢。”
卢绾看着他,好半晌都不敢应。
李镜见他迟疑,更急道:“你不是要玄水珠么?你如果能带我出东唐湖府,我就借你。”
卢绾心中更无限感叹,见李镜无措一下连玄水珠这等重物都许出,不禁心生怜惜,一手按住他说:“七太子,玉宇天君骗了我一回,那玄水珠根本救不着人,它如今于我无用了。我来这里,是因东唐君手里有一道救人的法子,我来问他讨要的……”
李镜一听这话,脸色煞白,已明白这话里意思。他知道卢绾救人之心甚切,此时此刻,必不愿为自己开罪东唐君的。
一思及此,李镜心中益发焦躁彷徨,他来回踱步半晌,脑海中忽又闪过一件事,正是那“澄水明镜阵”中的形景,他猛一回头,冲卢绾问:“你在西海,是不是见过我大哥?”
还不待卢绾应一句是或不是呢,李镜便又一把握着他手,低声求道:“你若不能带我出去,你替我将我大哥找来,行吗?你只要能办下这事,我就……我……”
他说到这处,又顿住话,竟是想不出自己此时,还有甚么可以作押,换得他相助,眼中光彩不由锐减,到底只道出一句:“就算我求你罢。”
卢绾见他纡尊到这种地步,心中感叹:“他当初被镇身钉加身,我护他一路,也未见他有这样的姿态……这是真真走投无路了,才折得他不得不低头啊。”不禁心生恻隐,他将李镜捉搭在自己臂上的手拿下,攥在掌中说:“我这一趟来见你,就是大太子吩咐来的。”
李镜身一震,疑道:“真的么?”
卢绾见他不信,从袖中摸出一物,递上前说:“你看这是甚么?”李镜一眼认出是哥哥的东海辟水令,大惊道:“这东西你怎么得来的?”
卢绾道:“大太子见了你,觉得有蹊跷,便授我此信物,让我后探明真假,以此令入东海复命。”
李镜一把夺在手里,如得了保身符一般,紧紧攥着,问道:“大哥知道西海那人不是我,对吗?”
卢绾凝重道:“大太子不敢笃定,才差我来探。”他便把青锋剑留血试真伪一节,都与李镜说了。李镜听了脸色煞白,急辩道:“虽是金龙真血,可那确实不是我!”
卢绾道:“可张邃确实是银水剑所杀,西海杀命放火,又留有你的龙血作证,七太子如今是带罪之身,可有法子撇清所有,不带累东海么?”
李镜听了默然,目色渐尔消沉,只剩得一丝决意道:“若这祸事洗脱不清,我大不了就到去西海,以死赎了杀人夺梭之罪,只不要我族兄替我担此大祸……”
卢绾说:“七太子还不明白么?这事不是以命抵命,就能平。你一旦去了西海,以死顶罪,就是将祸事揽在身上,认了此事是你做下、是东海做下。这岂不是要你父兄承丧亲之痛,又陷他们于万难之境么?再说,就算以命抵命,你一身抵得了西海杀子夺梭之仇,又抵得住往后的事么?”
李镜心头猛烈一震,觉得他这底下有话,急忙推问:“往后的事?往后的甚么事?东唐跟你说过甚么?”
卢绾说:“东唐君要收四海,西海这事,本就是他有意编排出来,嫁祸给东海的。你平得住一次,他仍旧有法子搅浑这淌水。东唐君想留你,七太子你也走不了,就不妨先在这境况里立足,再另谋法子对付他。”
李镜听出些弦外意,眼神忽尔一厉,直直盯住卢绾问:“你甚么意思?”
卢绾不避讳地说:“我意思是,事已至此了,七太子既有死志,倒不如先顺着那东唐君的意思,另谋活计……”
话未完,李镜已如受奇耻大辱,怒得浑身发颤,恶叫道:“你不是我哥哥让来的!是东唐教你来的,他肯授你救人之法,你替他做这厚脸无耻的说客!”
卢绾道:“我正是向着七太子,才与你细细推敲,说出这番话。你试想想,我能在这里,是东唐君放进来的,也就是说,他不怕你带话回东海。他为什么不怕?即便话带到了,七太子你也无凭无据,撇不清这事。与其这样,七太子还不如直认了它,就认了是为那东唐君陷情,助他杀命夺梭、造四海之乱,把他攀咬进来。到时西海的人再找上你哥哥,他也有个理由分说。即便那张苍再蛮横,要拿人抵命,也总不能硬拿你哥哥替你死不是?你在东唐湖府,反倒能保身一时。”
一番话下来,李镜似被说动摇了,他沉色思忖,半天也道:“是东唐拉我进的浑水,留在这儿,也未必能全身,更何况……”说到此,神色微顿,似有话难说下去。
卢绾道:“七太子你可记得么?我曾从你身上,拿走过的一枚玉滴子。”李镜抬头问:“那物件怎么了?”
卢绾说:“这玉滴子并非寻常物,此法器正名唤做‘拂玉玲珑’,乃是淮水龙宫的宝器,你知道么?”
那玉滴子是东唐君所赠,当时他信手给了李镜,只说是自己在淮水的旧物。李镜常年不离身地戴着,也只因他暗慕东唐君,才对他的旧物珍重至极,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名头。如今知是秘宝,不由暗吃一惊。
李镜问:“你这么说,它是有甚么用处?”
卢绾说:“这法器很是了不得,城隍台的‘连命锁’比它还有三分不及。佩着它的人,若受大煞大伤,法器的属主就要为之挡去大半,当初就因我误取了七太子的‘拂玉玲珑’,在水德星君庙时,东唐君才会误伤己身,让我走脱了。”
李镜轻轻“啊”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才恍惚想起,自己从配了这‘拂玉玲珑’后,确实平日里行动,确实甚少有伤痛难受之时。
李镜惑然问:“你提及这宝器,是甚么用意?”卢绾好笑道:“我意是告诉七太子,你留着这里,未必不能以情动之。那东唐君待你有情意的……”
李镜闻言脸色陡地大变,打断道:“不可能。”
卢绾不由有些诧愕,心想:“那东唐君都对你做下这那种事了,怎还不可能?”
一瞥眼,却见李镜低眉蹙额,深有屈意,好似真不信东唐君这情意,心中十分不解,可他转念又想:“啊,我到底是外人,话再往深里说,就太过了。”只得道:“我话说到这里,七太子好自斟酌罢。”
他却不知在李镜心里,东唐君与李奕二人自少时便腹心相照,后来一同营职谋事多年,早就神会心契,他一向以为东唐君对大哥有倾慕之情,只碍于僚属关系,李奕又无明意,故而未曾将话挑破。故此水楼一夜,他也只当东唐君是因爱而不得,拿自己和那银鳞一样谛赏爱弄,当是哥哥的抵换。他至今心中都受不了。
此刻他听了卢绾的话,心里却又蓦地生出另一份想法,忖道:“东唐君放卢绾来见我,怕不是为了让我带话会东海,以蚓投鱼,引哥哥率兵来救……倘或他早有天罗伏置,专等着大哥来呢?倘或他就是想让大哥落他彀中呢?”
李镜登时背脊发寒,毛森骨立。
所说刚卢绾一番劝话,他还有犹疑,此时一牵涉到大哥,李镜立马就把一横心了,想道:“倒不如我真真认了那事,别教哥哥顾全我。”
他思及此,便一手按住卢绾,问道:“你这趟去东海,要怎么回我大哥的话?”
卢绾反问:“七太子想要我怎么回这话?”
李镜辟水令攥在手中,目中却决意犹盛,说道:“就按你说的回罢……你请告诉我大哥,杀人夺梭、火烧西海这些事,确实就是我为那东唐君做下的。”
卢绾心中没来由安定了,好半天,才点点头道:“那就委屈七太子担着这些事了。”
李镜沉沉叹声,一侧目,目光融和地看着卢绾,温声道:“你劝我的这番话,虽则有理,但也有私心。你是怕真真照实回话,开罪了东唐;但若不据实回事,自己又心中有愧,所以来试着劝我一劝……我也不想留难你,就这么办了罢。”
卢绾没料自己一番辗转心思,被李镜挑破,不由一怔,更觉胸中歉然。他目光直眺向游廊那头,对李镜说:“七太子,你认得那银锦么?”
李镜不解其意,循他着目光,望向碧水那一头。
卢绾便靠过来,抵在他耳边说:“他是东唐君的人,你好好认住他容貌,以后难说没有用处。”
他说罢,霍然站开两步,与李镜执手一拜,正色辞道:“当日城中借珠,卢某曾许话,要护七太子归海,如今力有不逮,还请七太子稍等些须时日。在下必践此诺。”
李镜心知他这一番话只是慰藉,根本无可寄望,但此刻困身在此,无处可逃,蓦得此一诺,忽也神定心安。
李镜深深顿首,朗然回道:“好,你的话我领了,你去罢。”
卢绾这才取回辟水令,一路走出来。
到畔水游廊,见银锦仍立在旧处,半步都不曾挪前,便走上前笑道:“你不是甚么君子,我也不防你听,你何必站那么远避嫌?”
银锦道:“我站得远,未必就不知道你说的甚么话。你是真真巧舌如簧,劝人屈身委意,倒说得像为着他一般。”
卢绾瞥他一眼,心觉不值得跟他唣,绕开人走了过去。银锦见他不睬,略显不快,急追上去,凶着声问:“喂!你叫七太子认得我,那是甚么意思?”
卢绾睨他一眼,好笑道:“你化成他的模样,又杀人、又烧海的,全嫁祸给他,他不该认得你?依我看,你化了灰他都得认得你。”扭头上下端量了银锦两眼,嘲道:“啊,我说你怎么待在外头呢?原来你是怕那七太子拿你怎样,不敢进去?”
银锦哈哈两声,似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说:“我不进去,不是怕他拿我怎样,是这东轩里设了囚笼阵,此阵咒诀只认七太子的气息,我与他气息一般无二,我若进去了,就得困在里头。”
卢绾闻言猛地一怔,倏然扭头盯着银锦看。
他早在西海时,他分辨不出那假李镜的龙血气息,就察出些端倪,竟然是这个道理!忙问:“你本是文庭湖的银鳞修化成龙,怎么会身携金龙之息,还跟那东海七太子气息俱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