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他实在想不明白。
白翊性子是倔,可向来最重规矩礼数,便是想破了头,也料不到他竟会在月宴上做出这等出格之举。
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揭发这些败类,说穿了,不就是为了给那魔族小子铺路立威么?
为了一个顾城渊,竟连苍幽山的体面与月宴的庄重都不顾了?
简直荒唐!
沈墨时五指收紧,正要拍案而起,中断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手臂却被身侧的秦湘兰轻轻按住。
手臂传来温凉的触感,沈墨时动作一顿,侧目看她,语气不悦:“你还要拦我?你看他将这月宴搅成什么样子了!”
秦湘兰面露犹疑,低声道:“他此番行事是急躁了些……可这几人也确实罪大恶极。当众审明,省了日后平天阁再审的周折,便……由他去吧。”
沈墨时沉默片刻,终究冷哼一声,甩袖坐了回去:“白翊如今越发没个分寸,多半是你与苏晏州平日太纵着他了。”
“……”
白翊眼神重新落回江承远:“江城主可能还不清楚,苍幽山查案究竟是何等的谨慎。”
江承远眼底暗流微动,面上仍维持着那副耿直模样:“苍幽山行事,江某自是信服的。”
“李泱府中账册共有四套,”白翊道,“唯有一本薄册,记着药人相关的肮脏数目。傅峰主带人查了三天三夜,方才寻出那仅有几页的关键簿子。”
傅池儒拿着卷轴,扬起下巴:“准确来说是四天三夜,不过最后的发现不对劲的还是白宗主,傅某做个苦力罢了……不知江城主府中的账本有多少啊。”
江承远道:“潼川水灾频发,江某的俸禄都要拿去补济灾情,库房里都是粮食多账本少。”
白翊道:“既然如此,你又如何与当时的巨商金潼来往密切?”
江承远身形一顿,显然没想到他只与金潼见了一面都能被白翊查到。
可白翊的话他又有些不明白,他确实只和金潼见了一面,如何能说来往密切
到底是白翊言错,还是他已经查到了更多……
他挣扎许久,最后咬牙道:“金潼能给潼川旱魃。”
秦湘兰道:“为何要去找金潼寻要旱魃?金潼能收到什么好处?”
江承远:“我……”
白翊道:“江城主账本的确不多,可细查名下却有不少商铺,商铺从何而来?”
一听白翊提起商铺,江承远气息不再像先前那么沉稳:“百姓自愿投入我的名下,白宗主应当是查清了的。”
“是查清了。”白翊声音陡然冷下来,“城东有间茶铺,账册三套。其中一本,一日流水便高达千两。不知卖的是什么仙茶,能值这个价钱?”
江承远脸色骤变。
“顺着茶铺查下去,”白翊继续道,“在后院一口枯井之下,发现了一处隐秘地窖。江城主,那地窖里藏着什么,你应当最清楚。”
“……”
直到此刻,江承远脸上那层悲悯无奈的面具终于彻底崩裂,眼底阴鸷翻涌,他暗自咬紧牙关。
那茶铺掌柜是他买通的幌子,只负责明面账目,真正的买卖只有他与金潼知晓,人手也是金潼那头安排的,他自认已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多年来数次盘查,他都是用这个办法蒙混过关,即便金潼倒台后苍幽山严查,他也未曾露馅。
原以为白翊只是在虚张声势地试探,可白翊却说出了地窖一事。
如此看来,他当真是查清了。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遮掩挣扎。
眼底一狠,江承远周身渗出邪气,拼尽全力一搏倒冲散了白翊的灵压,他从袖中摸出细如发丝的银针,扬手朝白翊打去!
沈泽楠大喊:“白宗主当心!”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来不及反应,顾城渊猛地起身却见白翊已经抬起手。
温润灵光漾开,玉龙扇骨凭空浮现,展开如一道无形屏障。那淬毒的银针撞上扇面,发出一阵细微的铮鸣声,尽数凝滞在半空,不得寸进。
白翊神色淡然,五指微微收拢,银针顿时被碾碎成末。
与此同时,更沉重的灵压轰然落下,江承远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见此,顾城渊心头一松,下意识呼出口气。
然而在这片死寂中,他竟听见另一道同样松气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席上的沈墨时,不知何时也已站了起来,此刻正缓缓坐下,面色铁青。
两人视线在空中尴尬地碰了一瞬,又同时迅速移开,各自归位。
沈墨时厉声喝问:“江承远!你竟敢当众行刺!那地窖之中,到底藏了什么?!”
江承远脸贴冷砖,嘶声笑了起来,再不掩饰:“白宗主不是……查到了么?”
沈墨时又问白翊:“地窖里有金子?”
白翊收起玉龙,淡然否定:“不是。”
池妗皱起眉道:“那会是什么?”
事到如此白翊不再卖关子,直接道:“是水魃,地窖深广,共计水魃一百余只。”
“水魃?”池妗疑惑,“潼川不是水患么,怎么会有水魃?”
话音刚落,她忽然反应过来。
将与旱魃勾结的消息告知于众,却私自藏下水魃,看似互相矛盾,可若是换个角度想,却处处是猫腻。
“好一出自导自演的大戏。”池妗道,“明面上勾结旱魃治水,博取美名与谅解。暗地里却私藏水魃,继续制造水患……江城主,方才那番‘为民请命’‘无奈之举’的做派,真是令人作呕。”
说完她再次皱眉,颇为不解:“可是你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地演戏?潼川历年来俸禄都不高,就算是与金潼交易旱水魃,理应也赚不了那么多银子吧。”
“他自然不只靠这点伎俩。”白翊答道,“东阳的潼川海流居多,是除去洛川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赚的银子应当是靠打探消息。”
说到这里,白翊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的妄寂:“这些年来,金潼曾多次向苍幽山进献巨额黄金,扬言欲要捐资入仙盟,以表诚心。”
“金潼本是潼川派遣,不知大师……可曾知晓此事?”
妄寂捻动佛珠的手指蓦然一顿:“金潼欲入仙盟?”
他侧首看向身旁侍立的禅化尘,语带询问:“为何从未上报?”
禅化尘立刻起身,恭敬垂首:“回师父,回白宗主。弟子从未接到过此类呈报。历年所有往来文书和折子皆有存档,二位若有疑虑,可随时调阅核查。”
白翊略一摆手:“二位误会了。并非查案,只是随口一问,以求印证。”
他转而看向殿中众人:“若妄寂大师并不知晓此事,那便意味着,金潼是试图绕过玄虚门,直接用金银开路,买一个仙盟席位。”
“金潼犯下累累杀孽,勾结各川城主传授禁术,又掌控潼川灵通消息网络。单看每一件,似乎杂乱无章,难寻动机。”
“但若是结合这些年来万古结界的破损,以及魔族的暴动,也就不难解释。”
“魔族的爪牙不容小觑,现在明面上只有一个金潼,可暗地里却保不准有多少金潼。”白翊沉声道,“至于金潼坚持想入仙盟,先前我还不明白,可现在仔细一想,也许是魔族想将魔爪伸入仙盟里来。”
“这次查案,还有一些与金潼密切来往的人不见了踪迹,想必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所以我在想,或许已经有魔族的眼线混入了仙盟。”
“……”
沈墨时此时也不再考虑白翊的不守规矩,而是琢磨着他的话。
这不是一件小事。
若是连仙盟都被魔族侵染,这天下不得乱了套了?
通风报信……
沈墨时的眼神落到了傅池儒身上。
看这情景,应当是傅池儒协助白翊查的案,连他都不知道,那么这件事就只有傅池儒和白翊知道了。
傅池儒有很大的嫌疑。
傅池儒正闲着,撞见沈墨时的目光,吓了一跳,回过味来,急忙摆手,连珠炮似的辩解:“哎哎哎!沈峰主您这可不能乱怀疑啊!”
“傅某就是个跑腿办事的,这些天给白宗主帮忙,那是尽心尽力、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顶通敌的大帽子,傅某这脑袋可戴不起!”
他故作委屈地扁扁嘴:“再说了,哪有刚立了功就怀疑功臣的道理?”
沈墨时:“……”
“好了。”白翊扶额,“傅峰主这些天的确辛苦了,我都看在眼里。”
傅池儒哈哈笑道:“也不必奖赏我,这种事情傅某还是爱做的。”
白翊:“……”
白翊继续道:“魔族眼线一事需要多加防范,但莫要互相猜忌……”
话还没说完,地上趴着的江承远倏地抬头,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他,居然啐了一口:“说我厚颜无耻,跟白宗主比起来我还差得远了!”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瞪向顾城渊,眼中尽是疯狂与怨毒,破口大骂:“口口声声要对抗魔族,守卫人族白宗主!你座下不正好就养着一只魔吗?!既要除魔卫道,为何不先斩了这孽畜?!留他在此,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顾城渊:“……”
果然,这流程虽迟但到。
不过今年是不是有点太过于难听了些。
江承远已不管不顾,语速极快,唾沫横飞:“道貌岸然!惺惺作态!说的就是你白翊!什么魔族眼线,我看就是你自导自演!说不定你早就与魔族暗中勾结,否则为何偏偏收个魔物为徒?!你才是仙盟最大的隐患!”
傅池儒惊得瞪大了眼:“你……你疯了?!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污蔑宗主?!”
白翊却神色平静:“苍幽山的戒碑处明明白白地刻着,善恶不该由种族来盲定,顾城渊虽然性子跳脱,可一心向善,从未生过恶念。”
“况且其资质过人,旁人需练数月的剑谱,他两月就能练熟,我收他为徒合情合理,没有半点不合规矩。”
“不只是你,在座的各位若有不服,还请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这般过人的资质。”
“……”
鸦雀无声。
一旁的秦皖熙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悄声问身旁的沈泽楠:“虽然我对顾城渊没什么意见,但是我还是好奇,苍幽山为何第一条戒律是偏向魔族的?”
沈泽楠解释道:“万年前人族大胜魔族的那场大战,仙祖提到过曾有一位魔族少年相助,两人还结为挚友,看史书的记载,那魔族似乎是为救仙祖而死。”
“况且,彼时魔族主力尽丧,余下多是未曾作恶的老弱妇孺。仙祖恐后世被仇恨蒙蔽,迁怒滥杀,故立此训,意在告诫后人,罪在行,不在出身。”
秦皖熙:“原来是这样。”
沈泽楠顿了一下:“话虽如此,但我还是不喜顾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