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柳院长没有要换我!”她急急地说,面对这么多人,一向腼腆的她声音发着抖,却没有退缩,“那张纸的事情我不知道,可是柳姐姐来找过我了,就在昨天,她亲口告诉我,她要去当大英雄。”
何长生脸上的笑容一僵,双目死死瞪着她。
“你说什么?”
“柳姐姐说,她本来怕疼,不想去的。”林清婉攥着衣角,眼眶通红,“可是她说,交朋友要讲义气,这话是柳院长教她的,她不能给柳院长丢脸。”
“所以柳姐姐根本就没有让我替她,她自己要去的!你们不能冤枉柳院长!”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柳复延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背影,眼中浮起一层水雾。他缓缓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展开,放在香案上。
那上面,赫然写着柳青安的名字。
日期是在七日之前。
“她说的没错。”柳复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坦然,“但何兄手中那张信纸,也确实是我写的。不瞒诸位,事发之初,我确实起了私心,动了换人的念头。”
“我柳复延不是什么圣人,面对亲生骨肉的生死,我也会怕,也会想逃。”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何长生身上,“所以我去找了清婉,问了她的生辰,查了她的命格。那张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但后来,我改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一瞬。
“不是我改了,是我的女儿改了。”
“那天晚上,我拿糕点去寻她,编了个故事试探她的想法。她一开始也说怕疼,不愿意。可我提到如果是朋友替她去死呢,她连犹豫都没犹豫,就说了不愿意。”柳复延闭了闭眼,“她只有六岁,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这个做父亲的,羞愧得无地自容。”
“所以当天夜里,我就将文书改了回来。这上面有祭祀落印日期,诸位尽可查看。”
最前面的几位商贾上前验看,纷纷点头。
“的确真的。这……是柳家主也是人,一时糊涂也是人之常情嘛。”
“最后不还是改了回来?这才是真正的大义,何家那个算什么,揪着陈年旧事不放……”
“就是,柳小姐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胸襟,实在是虎父无犬女啊。”
何长生听着这些话,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最后他又笑了。
“好……好得很。”何长生眼中满是血丝,死死盯着柳复延,“你们柳家大义,柳小姐深明大义,全城百姓都夸你们好,夸你们仁义。可我且问你”
他伸手指向门外,指向天山的方向。
“我的湄儿,我的夫人,谁来还我?”
一句话落地,砸得满堂死寂。
“八年前,何湄也才六岁。她被绑着送进天山坑底的时候,你们柳家在哪里?你柳复延在哪里?”何长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站在我家祠堂里,端着一碗酒,跟我说什么以身作则,首当其冲,绝无二话”
“柳复延,你当年怎么说的?你再说一遍给这些人听听!”
没有人说话。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此刻不约而同地别开了目光。有人低头看地面,有人假装整理衣袖,有人干脆转过身去,仿佛忽然对祠堂的柱子生出了莫大的兴趣。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角落里有个老妪拄着拐杖站起来,干瘪的嘴唇撇了撇:“何老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
何长生转头看向她。
老妇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但还是畏畏缩缩地继续说下去:“何小姐一个人换了全城人的命,那是……死得其所,反正是天大的功德。再说了,那几年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咱们还是凑钱办了四年的祈福灯会呢,这还不够仁义?”
“况且,就因为何小姐,柳院长城主的位置都让你了半个,这些年来你不是也当的那么起劲……怎么还不知足呢?”
这话像是水入油锅,立刻引来了此起彼伏的附和。
“是啊是啊,何家主,你总不能为这点事记恨一辈子吧?”
“柳家主这些年为城里做了多少事,公书院养了多少孩子,城主这个位置就该人家来坐。”
“何家这些年也别光顾着自家生意,多学学人家柳家,那才叫心胸。”
这些话或是真心,或只是为了掩埋心里的那一点愧疚,像是钢针,一根一根扎进何长生的心里。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那些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嫌弃,甚至是理直气壮的厌烦,仿佛他的痛苦才是这桩旧事里最不合时宜的存在。
他的女儿死了,救了全城,他的夫人在女儿死后悬梁自尽,他什么都没了。
而这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觉得他得了半个城主之位、攒下万贯家财,就该知足了。
可这些难道不是他应得的么?
何长生沉默地站在祠堂中央,任凭周围的目光和言语将他淹没。过了许久,他慢慢地收起那张信纸,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祠堂。
没有人挽留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出去时,嘴角那抹古怪的笑容。
……
回到何宅已是深夜。
何长生独自一人走进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一缕干枯的发丝,用红线系着,还有一方已经泛黄的罗帕,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蝴蝶。
那是何湄六岁生辰那天绣的,说是要给阿娘做帕子,绣了一下午,蝴蝶绣得像蛾子,把他和夫人逗得笑了好久。
“何城主。”
背后忽地有人唤他,何长生动作一顿,将手帕放回匣子里,整理好衣袍才缓缓转过身去。
烛光摇曳,书房正中央,正立着一袭白衣。
来人身形高挑,银面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
他抬手,指尖揉捏着什么,仔细一看居然是一直肥腻恶心的肉虫。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男人笑着说。
何长生脸上也堆起一丝笑意,俯身拱了拱手:“圣手果然料事如神,老夫正想请圣手前来,您就出现在我这书房。”
“那天我说过。”男人说,“你迟早会想见我的。”
“是是是。”
何长生示意他坐下相谈,要去给他倒茶,却被男人抬手制止:“我的时间有限,客套的话那日已经说了许多,何城主您只需告诉我,这桩生意到底做还是不做。”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还有不做的道理。”何长生阴沉道,“他们敢这样对何家,那我自然要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
“一点代价恐怕还不能解何城主的心头之恨吧?”
男人依旧微笑着,眼睛微微眯起:“我这人不光彩,要做事就不能留有后患。若是何城主心不够狠,我恐怕也不能替你办成这事。”
何长生面色有点僵,半晌才道:“不知这个心狠……”
“既然柳家不仁,那就灭了柳家。我能让你坐上城主的位置,也能让你变得比柳家还要富有,但前提是你得相信我。”
“灭了柳家?”何长生犹豫道,“若是灭了柳家,城中百姓怕是心中有愤,怎会服我何家?”
男人淡淡道:“此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只是你点一个头的事情。”
何长生蹙眉思虑着,一想到今日蒙受的那些气,以及柳家能拿,何家拿不下来的货物,半晌还是咬牙点了点头:“我答应。不过老夫知晓圣手不会无故出手相助,还望圣手告知其代价,不然老夫心有不安啊。”
“何城主真是聪明人。”肉虫在男人的指节里扭动,男人嫌它不乖,干脆直接指尖一紧将它捏爆,“你知道的,我家主子需要一些死尸来练走尸。”
“你什么也不用管,也不用过问。等灭了柳家,我自己会派人来收走尸体。何城主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上报给苍幽山便是。”
闻言,何长生的眉头才松了些。
若只是如此,这个代价似乎还是能够承受的。
……
“……父亲最后答应了他,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不久后就有一批所谓的山匪闯入柳家,将其全府上下两百号人尽数屠尽。”
酒肆内,何涞生沉浸在回忆里,缓缓道。
“不过后来,父亲在死前说漏了嘴,我才得知那些山匪其实就是一批走尸。”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白翊和苏琛听得认真,须臾,忍不住问道:“柳家灭门,城中百姓怎会如此轻易揭过?”
毕竟柳家对待百姓的确称得上是一代明官,一夜之间灭门,怎么看何家也逃脱不了关系吧,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让何家坐上城主之位?
对此,何涞生解释道:“百姓的确不服,不过在父亲和那人一起收买了几大商贾,软硬皆施。寻常百姓就算心里有怨气,也不敢随意发作。”
“实不相瞒,这些年的城主之位我坐着实在有些硌屁股。”何涞生道,“父亲做了恶,我这个做儿子的已经尽力替他偿还。我知道百姓心里瞧不上何家,但我也想着,多做一些好事,我爹在阴曹地府里也能少受点罪。”
他说到这里,旁边的柳青安忽地嗤笑一声。
“什么阴曹地府,他的魂魄早就被我吸食殆尽,化为我修为的一部分。他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不会有下一世。何来少受罪一说?”
苏琛像是忽地反应过来似的,疑惑地“咦”了一声:“柳家灭门,那柳青安是怎么幸免于难的?”
何涞生想继续开口说下去,却被洛白川阻止:“何城主,你在旁边喝口茶。接下来的事情,让柳青安阐述。”
何涞生嘴唇动了动,看一眼柳青安,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也没起身喝茶,只是跪在原地垂头叹气。
柳青安眉头紧蹙,心里抵触当年的那些痛心事,她原本不想讲,但对上洛白川那双眼睛,犹豫一阵她还是开口了。
“当年活祭一事之后,林清婉的姨娘找上门将她接了回去。柳家被灭门那天,何涞生曾来找过我……”
虽不愿记起,但记忆仍然清晰。
她记得那天傍晚,何涞生跑得很急。
天色接近黄昏,暖色洒在水面,有些晃眼。她和林清婉正蹲在溪边搭石子,远远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何涞生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柳树下,脸上满是汗,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惊慌,无措,又带了一丝怜悯。
“……涞生哥哥,你怎么啦?跑那么急?”
林清婉抓着石子问他。
何涞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柳青安,又看看林清婉,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
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今天夜里……你不要回去了。”
柳青安歪了歪脑袋:“为何?”
“因为……”何涞生绞尽脑汁,忽地灵光一闪,“因为颜娘说你可以去清婉家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