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柳青安闻言不由得一愣。
颜娘是她的奶娘,平日管教极严,最不喜欢她和林清晚走得太近,说怕她被带成野孩子。去别人家过夜这种事,她从前连提都不敢提。
“真的吗?颜娘当真应允了?”
何涞生用力点头:“当然啦,我骗你做什么!颜娘还托我告诉你,去清婉家要小心,不能被别人发现。”
林清婉在旁边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问:“是不是怕我姨娘不高兴?”
自活祭一事翻篇后,全城的人都很照顾林清婉,自然也发现此女并不是孤儿,她的姨娘在种种议论声中,还是硬着头皮将她接回了家。
虽然心里还是膈应这个克死父母的孩子,但好在柳家平时帮忙照拂,她也能从中捞些好处。
何涞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小心些,编不出理由,干脆就顺着她的话连连点头:“对对对!”
柳家从上到下,没有人跟柳青安说过谎,她不知道谎话是什么,自然不会细想。
再加上她这几日都被关在房间里,实在想跟着林清婉玩,于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没有特地去询问颜娘。
她高高兴兴地拉着林清婉的手,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往林清婉姨娘家的方向跑。林清婉一面跑一面笑:“正好今天可以把功课躲过去啦”
她跑出几步,回过头朝何涞生挥了挥手。何涞生站在原地,柳树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遮去半边。他没有挥手,只是那么看着她,看着看着鼻子就忍不住酸了。
他意识到,可能今天以后,三人就再也不能做朋友了。
柳青安远远望着她,觉得有点奇怪,但林清晚攥着她的手跑得飞快,她也就没再多想。
林清婉姨娘原本是把林清婉养在偏屋,但今日一开门瞧见柳家千金,吓了一跳,便立即给两个人收拾出了一件还算不错的屋子。
那天夜里,两个小姑娘挤在不算大的床榻上,脑袋挨着脑袋,咯咯笑个没完。林清婉家里自然比不上柳家,可对柳青安来说,那是一个新鲜极了的地方。
她抱着林清婉的胳膊,小声说:“你家真好玩,以后我要常来。你家住几天,你再去我的屋子里,我们半夜可以翻出去抓锦鲤。”
林清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用力点头。
窗外,月色清亮,照着巷口那条青石板路,也照着远处柳宅飞翘的檐角。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任何一个寻常的秋夜。
而那桩噩耗,柳青安是在翌日清晨才知道的。
她和林清婉手拉手往柳宅跑,跑过熟悉的街巷,跑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跑过每日去学堂都要经过的包子铺。
包子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时候脸色忽然变了,眼睛里闪过惊讶和怜悯,欲言又止一番,还是么么都没说。
柳青安没有在意。她只顾往前跑,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了阿娘要说什么,要告诉她自己昨晚睡得可好了,林清婉家的被子虽然薄但是很暖和,她们讲了半宿的话,今早起来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她跑过转角。
然后脚步蓦然一顿。
“……”
柳宅焦黑的骨架横在晨光里,门前的石狮子上溅着黑红色的痕迹,歪倒在地,门楣上的匾额裂成两半,一半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另一半不知去向。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是血的味道。
柳青安瞪大眼睛,头脑一片空白。
她缓缓转头,迷茫地四处看着。
她问林清婉:“……婉婉,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林清婉握着她的手,脸色发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道:“我……也不知道。”
如此变故,砸得柳青安晕头转向。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烧塌了的大门,眼睛一眨也不眨。
那是她生平头一回知道,原来人难过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后来是林清婉将她拉走的。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就撞见了林清婉的姨娘。那妇人脸色煞白,像是等了她们很久,一看见柳青安就像看见烫手的山芋,眼神躲闪着,不敢多看她。
她把林清婉拽到一边,压着声音说着什么。柳青安听不清,只看见林清婉忽然红了眼圈,大声喊一句“我不要”。姨娘狠狠扯了她一把,塞几块碎银子在她手里,然后把两个人一起往门外推。
“走吧,走吧。你们不走,那群人迟早找上来。”她别过脸去,不看她们,“别怪我心狠。”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哐当一声,落了锁。
林清婉眼里噙着泪,一点点挪到柳青安身旁,将碎银子递给她。
“对不起柳姐姐……姨娘不喜欢我,害得你也没地方住了。”
“……”
柳青安攥着那几块碎银子,站在落了锁的门前,指甲抠进掌心,银子硌得掌心生疼。
恍惚间,她忽然拉起林清婉的手:“不怕。去我家住。我家的院子可大了。”
瞧这她这副模样,林清婉的眼泪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没有家了,她们哪里还有家。
……
她们在那条小溪边暂时安定下来。
溪边深处有一座她们从前玩耍时搭的稻草屋,是柳复延帮她们搭的。稻草歪歪扭扭的,只能勉强遮风挡雨。
从前她们在这里过家家,柳青安扮阿娘,林清婉扮娃娃,柳青安学着娘亲的语气说“乖囡囡,天黑要回家吃饭的”。
那时候她们曾天真地幻想,要是有一天能不去学堂,真的住进这间小房子,两个人手拉着手数天上的星星,那该有多好。
如今真的住进来了。
头顶的繁星透过草缝漏下细碎的光,溪面上倒映着一弯冷月,煞是好看。
可谁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沉默持续了许久,柳青安抱着膝盖坐在草堆上,盯着溪水发呆,林清晚挨着她坐,不敢说话,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拔着地上的草根。
直到凉风从溪面吹来,吹得茅草作响,柳青安终于从巨大的悲伤里抽离出来,缓缓开口。
“……婉婉,我没有家了。”
声音低哑,低哑到得不像一个孩子发出来的。
林清晚鼻子一酸,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有的,柳姐姐。”她把脸贴在柳青安的头发上,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她的背,“这里也是家,柳姐姐是阿娘,我是娃娃……姐姐要不然你哭出来吧,婉婉好担心你。”
柳青安到底还是哭了,却没有出声。她把脸埋进林清婉的肩窝里,单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热泪濡湿林清婉的衣衫。
“我当不好阿娘。”
她说。
“我的阿娘不在了。”
第23章 真相骨桥
后来何涞生找到她们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食盒,背上还别着两把新伞。他远远看见那座茅草屋,站了很久才走过来。他把东西放在草屋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柳青安的眼睛。
“今天我爹出门了,给你们带了点吃的,还有两把伞。”他的声音闷闷的,“等我长大了,一定把你们接回何家去住,到时候就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柳青安那时还不知晓这事和何家有关系,她还道真像传闻所说是山匪屠门。
所以面对何涞生,她还是接过伞,朝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
但她实在没有心情去笑,所以那笑容很淡,满是勉强。
何涞生更是愧疚,没再说下去,静默片刻就跌跌撞撞地离去。
日子就这样过着,可过了不到大半年,陵川城就又出事了。
柳家灭门之后怨气太重,怨灵不散,差点就惊动苍幽山。
何长生那时刚坐上城主之位没多久,见此情景自然是心急如焚,暗中请了不少道士来做法,钱花了不少,怨气却一日重过一日。
寻常法子根本奈何不了那些怨气,于是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些见不得光的法子上。
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寻到了一门邪术,以脊骨为梁,以血为引,以血亲为渡,可渡阴魂离阳。
那天深夜,柳青安和林清婉睡的正沉,忽地被人拎出草屋
两个姑娘吓坏了,惊呼出声。
湖边站着十几个何家的家丁,为首的那个拎着柳青安,左右看了看,转头与边上的家丁道:“是这个吧?”
有人答道:“你瞧这个长的俊些,应该是吧。”
家丁们凶神恶煞,一看就别有目的,林清婉大声喊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柳姐姐?”
柳青安被另外两个家丁绑住,动弹不得,她害怕地咬着嘴唇,可看着林清婉,还是劝道:“婉婉,你别喊了,你乖乖的……”
林清婉害怕失去柳青安,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着那家丁的腿,哭着:“不要抓柳姐姐了……抓我,抓我!”
为首的那个家丁不留情面地踹开她,抓起柳青安,严肃道:“快点。”
林清婉被踹到一旁,头磕在石沿上,直接晕过去,草房被一把火烧个精光,柳青安也被两人架走。
月隐在墨色云间,天地漆黑一片。
最后,她被带到柳宅后院的一条小溪边,那里弥漫着雾气,细听还有哭喊声,让人不寒而栗。
何长生站在一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人,几个家丁。
柳青安只认识何长生,却从心底里不太喜欢他。她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何长生也根本没有理会她,只是挥手让那个男人过来。
柳青安听到他在喊。
“何城主,我这是哪招惹您了?放过我吧……我不想死啊……”
何长生对身后的刽子手道:“时辰快到了,动手,快。”
刽子手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