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何长生叹息:“哪是生病,是在盘算着要别人的命呢。”


    “要别人的命?”


    “不错。”


    “要谁的命?”


    “……”


    “就是你啊。”何长生伸手摸摸她的鬓发,“傻孩子。”


    林清婉睁大眼睛,下意识看一眼远处的何涞生,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何涞生:“怎么……怎么可能,柳姐姐对我最好了,她怎么可能会要我的命?”


    何长生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一张信纸,递给她:“认得字吗?你看看这上面都写着什么。”


    林清婉读书比一般人用功,认得的字也比同龄人多上不少,接过信纸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你们这些孩子可能还不知道,不过总会听到一些风声。”


    何长生侧过脸,望着远处那座雪山,用手比划着:“雪又比昨天化了一些。昨天还要多些。”


    林清婉磕磕绊绊读完上面写着的字,惊疑不定。


    “天下要不太平,总要有人舍己为人。纯阴命格可安抚那魔物,再以阵法将其镇压,可镇压几十年到百年不止。”何长生缓缓道,“上一个,就是我的女儿,何湄。”


    “当然,你肯定没听过她的名字,因为全城因她而得救的人,现在已经将她忘了。”


    “八年了,我无时不刻都在替她不值。”他看向林清婉,“而你,会成为下一个何湄。”


    “……”


    林清婉攥紧那张印着柳家司印的信纸:“那……柳姐姐呢?你说她要我的命,为什么?”


    何长生忽地正了脸色:“因为这事原本轮不到你,纯阴命格,那柳青安也是。并且要说命格,她还要比你更纯。知道她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接近你吗?就是因为柳复延舍不得她的千金,他们想让你去做替死鬼。”


    他说这话时脸色不自觉变得扭曲,林清婉屏住呼吸,后退一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何长生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平稳着嗓音道:“唉,痛心啊,柳家就是这么个伪善小人,平日里装作宅心仁厚,实则心比谁都黑。”


    “八年前苦口婆心劝我,说身有官职就要以身作则,害死了我的湄儿。现如今到了他以身作则了,反而想尽办法去找一个无辜的孩子做替死鬼……”


    “多令人作呕。”


    何长生打量着脸色渐转苍白的林清婉,声音无端染上一丝蛊惑:“我看不得他们的做派,你也不想死吧,我可以帮你。”


    “你我二人拿着这张信纸去昭告全城,让柳复延不得不献出柳青安,这样你不用死,我的湄儿也能被他们重新记起……”


    “可是……”一直沉默的林清婉忽然开口,“这样,柳姐姐就会死了。”


    “……”


    何长生拧眉:“什么?”


    “可是这样,死的人就是柳姐姐了。”林清婉重复道,“我不想让她死。”


    何长生:“她不死死的人就是你,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命都快没了孩子,还在担心刽子手的生死?”


    “可是我不想让柳姐姐死,我想让柳姐姐活着。”


    “……”


    何长生觉得林清婉脑子有病。


    “为什么?”


    “因为柳姐姐有爹,有娘,还有好多人喜欢她。她有大房子,有吃不完的好吃的,如果死了……会很可惜,很舍不得吧。”林清婉有些落寞地说,“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哦不,我还有姨娘。柳院长说,我只要长大了,姨娘就一定回来接我的。但其实我知道,姨娘不喜欢我,她不会来了。”


    眼眶湿湿的,林清婉委屈地掉了眼泪,擦掉眼泪,又闷闷道:“我不想柳姐姐死,她对我比阿娘还好,她是我最亲近的人。”


    何长生:“你们才认识多久?两月不到,何来亲近一说?”


    林清婉抬眼:“反正就是很亲近,我……我要去寻柳姐姐,我要找她问清楚!”


    何长生眉头拧地更紧,见她要走,连忙伸手抓住她,嗓音也拔高了些:“你是傻子吗?就因为给你几碗饭,几块肉,你就愿意上赶着给她当替死鬼?”


    林清婉咬着牙,小声又倔强:“我就是愿意!你松开我,我要去找柳姐姐……”


    何长生觉得头疼,虎口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是林清婉咬了他,下意识松开手,林清婉拔腿就往人群里冲。


    何长生脸色彻底阴沉,他甩甩手,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既然如此,那就懒得绕那些弯子了。


    第22章 真相柳家灭门


    林清婉跑到柳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柳宅宅门紧闭,林清婉气喘吁吁,把厚重宅门敲出一阵闷响。


    门房认识她,只是隔着门缝传话:“小姐近日不便见客,小姑你请回吧。”


    那一夜她没有回公书院,一直在门外等着,等到夜露打湿了单薄的衫子,等到困倦到靠着柱子睡过去,那扇门也没打开。


    最后还是公书院的嬷嬷一路寻过来,将她抱了回去。


    一早醒过来,林清婉不甘心地又去一次,门房还是叹着气劝她回去。


    此后接连三日,皆是如此,她连柳青安的影子都没见着。


    林清婉终于明白,她应该是见不到柳青安了。


    至于何长生那边,自溪边一别后便再没有寻过她。


    他忙着联络城中几户同样对柳家心存不满的商贾,将那张印着柳家司印的信纸拓了数份,又暗中搜罗柳复延当初在公书院挑选孩童时留下的文书底档。


    他准备自己揭露柳家的虚伪,林清婉的反应虽然是意料之外,不过也无伤大雅。


    她若是答应,只是锦上添花,若是不答应,也并不耽误什么,只是效果或许不会那么好罢了。


    三日后,何长生攥着那些信纸,长舒一口气。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时机。


    他在等一个最能将柳家置于死地的时机。


    可何长生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等,等来的不是时机,而是苍幽山的人。


    那是第七日的清晨,一阵马蹄声穿街而过,青袍紫杉浩浩荡荡地停在柳家门口。柳复延又惊又喜,迎出门去才得知,魔族叛乱平定,苍幽山特地派遣弟子前来收服天山坑底的魔物。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柳复延和其夫人如释重负,垂泪直呼苍天不负柳家。


    短短半日,苍幽山弟子便在城外设下大阵,天山坑底躁动了数月的瘴气,竟肉眼可见地平息下去。


    到了傍晚,为首的仙君自天山归来,衣袍上沾着些许黑气,只淡然说:“瘴母已收,以后断不会再生异端。”


    满城百姓跪地叩首,哭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灯烛从街头燃到巷尾,比年节还要热闹。


    唯独何长生没有笑。


    他站在自家院中,听着墙外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八年了,他等了整整八年,等瘴母苏醒,等柳复延亲口吞下当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等着看他如何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进坑底,痛不欲生。


    可现在,一切都落空了。


    谁都不用死了。


    谁都不用死,就意味着谁都不会痛。


    他把那张信纸从袖中摸出来,指节攥得发白。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


    魔物已收?那又怎样。


    就算没了活祭这桩事,他也要撕下柳家那张伪善的面皮。


    ……


    翌日,祠堂议事。


    这本是为了商议如何答谢苍幽山而设的集会,不止寻常百姓,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都欣然前来。


    柳复延自然也在场,前几日的煎熬,让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浓重,鬓边竟生出了几缕白发。但劫难已过,精神尚可,正与几位族老低声交谈。


    何长生跨进祠堂的时候,众人并未在意,直到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香案前,将那张信纸高高举起,转身面对满堂宾客,众人才将目光齐齐望向他。


    “……诸位,今日仙师救城,固然可喜。”何长生视线一点点扫过众人的脸,“但在庆贺之前,有一桩事,我想请柳家主当着全城父老的面,解释清楚。”


    堂内骤然安静。


    柳复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何长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展开信纸,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的内容。


    那是柳复延亲笔所写,呈报给祭祀司的备选名册,林清婉的名字赫然在列,而本应在册的柳青安,却不见踪影。


    “各位可还记得八年前,我小女因活祭而丧命?”


    “那年柳家主亲口对我说,身居高位者当以身作则,若有此难,绝无二话。”何长生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可如今轮到他自己头上,他做了什么?他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便在公书院里找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来顶替!”


    “这孤女名叫林清婉,命格恰好也是纯阴。柳家主打得一手好算盘啊,用别人家的孩子替他女儿去死,自己还能继续当他的大善人,大清官,真是两全其美,好不得意!”


    祠堂里炸开了锅。


    私语声,惊呼声,质疑声混作一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柳复延。


    柳复延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身旁的几位商贾面面相觑,有人想要起身替他辩驳,却被他抬手按住。


    这事他的确干了,虽然最后没有那样做,可他还是有过这个念头。


    他找不到什么理由为自己开脱。


    正当议论声越来越高,快要将祠堂都掀翻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番猜忌和争论。


    “不是这样的!”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小姑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头发有些乱,脸蛋跑得红润的,正是林清婉。


    她喘着气跑到香案前,张开双臂挡在柳复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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