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辗转八年,也就是十七年前,魔族再次动乱,并且比任何一次都要骇人,就连仙门魁首苍幽山都快要沦陷。
好在此次动乱目的是苍幽山,陵川城收到的波及并没有上一次那么大,但天山坑底的瘴母也在隐隐躁动。
城里的人都在隐秘的不安着。
他们都知道,瘴母一旦苏醒,他们只能再用一次八年前的办法。
有人忙着给自家孩童算命格,生怕这次就轮到自己头上。更有聪明者早就拖家带口离开陵川,迁往北方更安全的地方。
众人都在不安,唯独何长生为此感到兴奋。
这八年来,也就前四年,百姓按照承诺每年七月半举行祈福灯会,可时间一长,加上魔族一直就没安稳过,百姓自己的日子都安生不过来,哪里还有精力去做这些仪式。
于是渐渐的,从第五年开始,仪式开始一切从简,简着简着就再也没人主动提及。
短短八年时间,若不是瘴母再次躁动,恐怕何湄都要被她救下的百姓故意遗忘。
好在瘴母并不是死物,在这个关头,它再次苏醒了。
何长生很是兴奋,因为他知道,他们只能用活祭的法子。
而这一次的活祭人选里,恰好就有柳家的长女,柳青安。
也就是柳复延的女儿。
天命如此,和当初他的女儿一样,就连年岁都是正正好的六岁。
何长生等着柳复延兑现当年的诺言,迫不及待地想看这个宅心仁厚的大善人,会怎样献祭出自己的亲生女儿。
平心而论,柳复延的确大义,至少面对百姓,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官。
自从当年瘟疫消散后,许多丧父丧母的孩童无家可归,柳复延亲自出钱出力,建办一所学堂,名为公书院,里面的孩子无论贫穷富裕,都能有一处安身读书之地。
因为这一举动,百姓民心也一直向着柳家。
何长生本以为,柳复延会为乐善人的名头忍痛献出自己的女儿,以为他能体会到当年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但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无私奉献,大义为民的柳家主,在这种生死关头,居然自私了一次。
他刻意隐瞒柳青安的命格,暗地里搜寻全城,甚至是公书院,就为了寻找一个能够替代柳青安的孩子。
并且这孩子,还真叫柳复延给找着了。
……
公书院里有个小姑娘,名为林清婉,说是命带煞星,一出生就克死了父母,虽然还有个姨娘,但对她也是避如蛇蝎,竟是直接将她送进学堂就再也不过问。
这般身世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一副软性子,被公书院里那些犯浑的孩子欺负了,也是逆来顺受,从来就没急过眼。
直到后来柳青安偶然间撞见,林清婉倒是不气,把她气了个够呛。
怎么会有人被欺负了还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柳青安想带着林清婉去找那些浑孩子算账,林清婉却不肯,说她傻乎乎的,她也只是低下头腼腆地笑:“阿娘说过,不能欺负人的。”
“可是她们欺负你呀,你要是一直忍着,她们还要接着欺负你。”柳青安敲敲她的脑门,叉腰道,“我爹娘反正告诉我,有人欺负我,我就要欺负回去。”
林清婉揉着脑袋,闷闷道:“我不能给姨娘惹麻烦,她说我只要乖乖的,等我长大了就接我回去呢。”
柳青安瞅着她灰扑扑的脸,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最后一挥手:“算了,你以后就跟着我,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啦。”
“……”
柳荫下,两个孩童咯咯笑着,不远处的柳复延蹙着眉,不由得捏紧手里的信纸。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林清婉三字。
……
时间不等人,洛川的动乱渐渐开始波及陵川城,若可以提前镇压瘴母,又何必等到魔气蔓延再设阵法?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可柳复延却又一次犯了难。
傍晚,他拿着一块糕点去寻柳青安,孩童坐在木凳上习字,瞧见他,声音清凉地唤了一声爹。
柳复延满脸愁容,柳青安也感觉到他有心事,便问:“爹爹,你和阿娘这几天到底怎么了,怎么都愁眉苦脸的?”
柳复延叹一口气,心中挣扎许久,还是艰难地开口:“好女儿,爹确实有一件事很苦恼,爹想讲给你听,你就当听个故事。”
柳青安:“好呀,我喜欢听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作恶多端的魔物,它呼吸之间就能带来天灾,全城的百姓都很怕它,他们需要一个大英雄去收服魔物,否则,全城的人都会死在那只魔物的手里。”
“你……想当大英雄吗?”
柳青安听得很认真,歪了歪头:“想。”
“那要是当了这个英雄会死呢?你还愿意吗?”
柳青安:“死?会很疼吗?”
“会很疼很疼。”柳复延道,“但要是没有英雄,就会有很多人一起死。”
“啊……那我也不要当大英雄。”柳青安眨眨眼,里面闪着犹豫和退缩,“我最怕疼了。”
听到这个回答,柳复延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如果,有人替代你去当英雄呢?”柳复延说,“这样你就不用疼了,全城的人也不用死了。”
柳青安犹豫着点点头。
柳复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如果……那个代替你的人,是你的朋友呢?”
“……”
柳青安顿时警觉起来,抓住柳复延的手:“爹……什么意思呀?”
柳复延不答,只是又问一次:“你愿意吗?”
柳青安秀气的眉毛皱起,语气却与之前的犹豫不同:“如果那个人是我的朋友,我不愿意。”
柳复延一愣:“为什么?”
“爹爹和阿娘告诉我的呀,交朋友要讲义气。”柳青安说,“这原本是我的事,要是害死了朋友,那以后就没人愿意和我做朋友了。”
柳复延:“……”
被那双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他缓缓松开紧攥的双手。
良久,柳复延双眼含泪:“说的真好,不愧是我柳家的孩子。”
他抚着她的发顶:“走,咱们去找你娘亲吃饭去。”
……
那天以后,柳复延私底下将人选又改成了柳青安,柳家主母得知后整日以泪洗面,也如同那年何湄母亲一般以死相逼。
那是她的孩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哪怕是带着柳青安离开陵川城,她也不愿用她的孩子去活祭。
与此同时,何长生也得知林清婉是纯阴命格的消息,他不用猜都知道柳复延是打的什么主意,提前一步找到林清婉,打算借她之手,揭露柳家虚伪的做派。
林清婉傍晚下学不回家,她会在天黑前去学舍里和其他无家可归的孩子一起挤一挤。
柳青安曾说要求柳复延,接她去柳宅住,虽然不能住什么好的院子,但是住在偏院也要比学舍挤着好。
面对好似天上掉馅饼的事,林清婉想了想,最终还是拒绝。
她还是要在公书院待着,不然姨娘想来接她的时候就找不到她了。
学舍里的孩子都比她大,不好相处,下学后她会去外边的小溪旁搭石子玩。那里离柳宅近,有时候运气好,可以碰到柳青安,两人就能玩上一会。
不过这天,她没等到柳青安,反而等到了何长生。
夕阳如血,洋洋洒洒铺了满地,小溪水面泛着磷光,搭石子的手一歪,圆润的石头子骨碌碌滚到一旁。
林清婉一愣,刚想伸手去捡,石子却被一双布着老茧的手先一步捡起。
“……”
她抬眼,看见那张不同于柳家人满是温和善意的脸。
相由心生,几乎是看清何长生的第一眼,林清婉就有点怕他。
本想离开,但下一刻,何长生的脸上堆起笑容:“……小姑娘,你是不是和柳家千金走的很近?”
他走过去,拿着石子替她搭在最上方:“你这几日天天来这,是在等她吧。”
林清婉望着何长生身上的锦帛,反应过来后,怯生生地行了一个笨拙的礼。
何长生却俯下身,轻轻托起她的手。
他叹了一口气。
“孩子,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总认得何涞生吧。”
闻言,林清婉眼里的戒备散去一些:“涞生哥哥?”
“我是他的父亲。”何长生说着,身后柳树旁走出一道身影,正是何涞生,“这两天他染了风寒没去学堂,病好了就闹着要来溪边找你们,我就带他过来了。”
何涞生眨眨眼,一点点走过来,抬头看一眼何长生,何长生点了点头,他才捡起一块石头,冲林清婉笑了笑。
何长生直起身:“你们在这好生玩着,我去镇上买些糕点吃食。”
……
何涞生和柳青安都是林清婉的朋友,但能与何涞生相识,还是因为柳青安。
三人在学堂关系好,几乎是人尽皆知,因为这层关系,林清婉在学堂的日子比原先好过了很多,虽然因为性子软还是偶尔受欺负,但至少明面上都还过得去。
所以对于这两个平日里多加照顾她的朋友,林清婉很是感激和珍惜。
等了几日没等到柳青安,等来何涞生她也很是开心,两人笑着玩闹,直到天边已经染上暮色,何长生才将何涞生牵走。
“涞生,你去那边等爹一会,爹有话和她说。”
何涞生对林清婉挥挥手,听话的离远了些。
何长生背对着林清婉,静默片刻,待再转过来时,眼角已经湿润。
“……您怎么哭了?”林清婉讶然,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那是柳青安给她的,“我这里有手帕,是干净的。”
“好孩子。”何长生没有接她的手帕,只是满眼疼惜地望着她,“说到底,你我并不相识,只是涞生与我说,他交了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和平常那些想要巴结何家的人不一样,不贪名利,心思纯良。我一直在想,这样的孩子要是不明不白地当了别人的替死鬼,得多可惜。”
“原本不想掺和此事,可我的良心实在不能让我见死不救。”他说着,眼中浮现出悲痛之情,“柳青安,她很久都没去学堂了吧?”
林清婉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这一句,她才皱皱眉,担心道:“柳姐姐好久都没来找我了,她是生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