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那好。”洛白川直截了当地开口,“何湄,何城主可否认识?”
“……”
何涞生咽一口唾沫,闭上眼睛又复睁开。
果然,苍幽山想查清一件事情,就不会留任何余地。
“何湄是我大姐,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不在人世。”
洛白川:“柳家的小女儿柳青安,是否是何家旧识?”
“……是。”
“鸨娘,何城主是否也相识?”
“是。”
“当年柳家灭门惨案,谎称是山匪屠门,是否是何家背后策划?”
“……是。”
何涞生承认的还算干脆,白翊不由得奇怪,瞧着何城主也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为何又会认识鸨娘,并且还参与了柳家灭门的惨案?
洛白川语气依旧沉稳:“如何所灭?”
“邪道修士,夜里灭门。”
洛白川颔首,默念法咒,将锁妖阵中的鸨娘唤出。
鸨娘脸色惨白,手腕被水寒锁尸镣铐拷的严实,何城主见了她,下意识避开眼神。
鸨娘则是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洛白川在木椅上换了一个姿势,眼神和语气都很淡,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你们二人,各述供词,不得有假。”
第20章 冤冤相报何时了
何湄,何家长女,长生牌在何家祠堂里立了二十多年,尸骨埋葬在西边天山之巅,当年下葬时,年仅六岁。
那灾难性的一年,距今已过二十余载,陵川城内还记得她的百姓屈指可数,只有何涞生念着,她的死,换了全城人的性命。
何涞生端起茶杯,灌下一大口茶,起身跪在柳青安身旁。
“柳青安,你总说怨我,怨何家,可我大姐的死,你们又能逃得脱关系吗?”
“陵川城百姓皆知柳家灭门,可有谁知晓,十七年前,我何涞生家父和祖父,双双惨死于你柳青安之手?”何涞生双眼泛红,“何家上下两百号人,除了我无一人生还,你心里有恨,我又何尝不怨?”
“那是你们何家罪有应得”
柳青安微微抬头,一双眼睛血红,咬牙道:“你们何家欠柳家二百三十二条性命,我说过,我柳青安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那我大姐的命,又让谁来还?”
柳青安嗤笑:“这事……你该怪苍幽山啊,怪他们来的太及时,怪他们收服魔物,怪他们救下了我,没让我落得跟你长姐一样的下场。”
“或者说,你就应该怪何湄自己的命不好。”
“你!”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一旁的白翊听得有些犯糊涂,好在苏琛一副看戏的模样,正愁憋得慌,见他困惑,便拉着他的衣角道:“白道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啊,咱俩小声说。”
正和他意,白翊抬手掩嘴压低声音道:“何城主口中所说的,可是当年魔族动乱,天山坑底的瘴母噬人一事?”
苏琛意外地看着他:“白道长知晓此事?不错,正是那瘴母。”
陵川城地势如盆,四周皆是高山,多云多雨,四季常青,寒冬腊月也不见半点雪花。
唯独西边那座山不同,整座山都覆盖着皑皑白雪。
那座山,被当地人称为天山,据说万年前被仙人施落法术,镇住了坑底的魔物,这才常年飘雪。
而在二十五年前,人族与魔族之间的万古结界消逝,魔族趁此机会动乱,其中也包括一些万年魔物,好巧不巧,天山坑底的魔物也因此苏醒,白雪消融,雪水奔腾涌下,陵川城发了近千年来最大的洪水,房屋农田尽毁,死伤无数。
然而洪水只是开始,后来人们发现,接触过天山雪水的人,身上都会溃烂,发臭,最后死于高热,无论怎么医治都无济于事。
天山频频传来异动,人们这才知晓这并不是普通天灾,而是一种名为瘴母的魔物将魔气掺入雪水中,这种魔气凡人接触到就会像是感染瘟疫一般丧命。
短短几天时间,整个城只剩下几百人,百姓联手上卷给苍幽山,希望仙门世家能够派人来收服瘴母。
可那时结界消逝,几位峰主都在修补结界,实在抽不开人手赶到陵川重新封印瘴母,为了尽快遏制住瘟疫的蔓延,苍幽山给出了一个残忍又高效的法子。
活祭。
瘴母是难得没有灵智的魔物,只是由极阴之地和魔气凝而成,甚至都没有实体,喜好阴气,只要以纯阴命格的活人献祭,配合上阵法,就能直接消除瘴气,镇压瘴母。
那时短时间内最有效的法子,如若不然,就要等上一月,但按照瘴气蔓延的速度,不出十日,陵川城恐怕就要全城覆灭。
眼看全城性命岌岌可危,何家与柳家只能按照要求挑选活祭的祭品。
纯阴命格并不算太难得,只不过在几百人里显得很少见,一番找寻下来,只从全城里挑选出三个。
而纯阴命格,又得以姑娘最佳,因此剩下的人选只剩下两个。
两名女童,一个是何家长女,一个是平民百姓的幼女,家里只剩下老妇一人,其余家眷全都因为瘟疫而死。
听闻要用自己唯一的孙女活祭那魔物,老妇人当场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跪在柳家宅门前苦苦哀求柳家家主柳复延高抬贵手,放她孙女一条生路。
至于为什么不跪何家,因为在陵川城,柳家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何家则是出了名的唯利是图,要想活命只能跪柳家。
老妇的哭诉让周围百姓动了恻隐之心,后来不知是谁开始带头高喊,说谁的命都是命,凭什么平时富贵人家穿金戴银,一到这种关头,却要以平民百姓的性命去换安稳?
柳复延被架的下不来台,仔细一想那话也的确很有道理,于是就夜里拜访何长生相谈此事。
“……那一夜,柳复延苦口婆心,与家父彻谈整夜,所求的只不过是要我大姐去死。”
何涞生神情复杂地说着。
“百姓一句谁的命不是命,那我大姐又该去哪里申冤?她做错了什么?错在她不是布衣,而是出生在何家?”
白翊眉心紧皱:“一定要活祭么?”
“哥哥有所不知。”洛白川解释道,“当初魔族动乱波及五川,因为魔物而丧命的人不计其数,苍幽山当真是分身乏术,对于那时而言,活祭的确是最好的法子。”
白翊不置可否。
“当初大姐被推入天坑时,她才六岁,什么都不懂。你们还骗她,说很快就接她出来,说阿娘在外面等她。”何涞生扯着嘴角道,“可阿娘早在你们选定阿姐活祭时就已经以死相逼,等从天山下来,她悬梁自尽,连尸骨都凉了。”
“我说的这些做不得假,你在恨我时,为何不想想我心中是否也恨你们入骨?”
“……”
柳青安低声笑了:“……那个时候,还能有什么办法?”
“在那之后,何家靠着柳家的帮扶,四处经商赚的盆满钵满的事你为何不说?”柳青安道,“我爹自知亏欠你们,你们私底下克扣银钱,偷取秘方自立门户,我爹从不予追究。八年来,早就仁至义尽。”
“你现在身上穿的,每天吃的,都是柳家给你的,你有什么脸恨?”
何涞生咬牙切齿:“是,我爹是贪财,可总比你们柳家虚情假意地伪善强!”
此话一出,苏琛“咦”了一声:“此话怎讲?柳家当年不是还办了一个学堂,还因为这事被宗主提拔过,出了名的宅心仁厚,何城主你可要小心言辞啊,我这里都记着呢。”
何涞生扭头看向苏琛:“宅心仁厚……”
“可再宅心仁厚的人,事发己身时,又有几个不自私的?”
说罢,他挺直的脊背缓缓松懈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算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说服我自己,因为林清婉说过,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以为你找她回来,是要放下了,可是谁知道你居然是想灭了整个陵川城?”
何涞生叹息一声。
“既然如此,我便护不住你了,今日苍幽山的仙君在此,正好做个了结。”
“你恨我,我恨你,都便罢了。”
第21章 真相我不想让柳姐姐死
二十五年前,魔物横行,何家献出长女活祭后,瘟疫消散,何夫人常年卧病,丧女后大受打击,最终悬梁自尽。
全城为此哀悼,哪怕当时城镇半毁,也依旧为其举行祈福灯会。
何长生则是在第二日,为妻女办行风光大葬。
下葬前一晚,柳复延前来悼念,祠堂烛火悠悠闪烁,后院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何长生单手执碗,翻手将酒一饮而尽,双目无神盯着远处发呆,半晌才麻木地开口:“……柳复延,我的女儿和夫人不可能白死。”
柳复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短短几日就丧妻丧女的老友,任何苍白的安慰,虚无的承诺,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轻。
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我明白,我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何长生抬眼:“除了钱财,我还要陵川城的百姓,每年七月半都要为我妻女祈福。”
柳复延想也没想:“这是应该的,就算你不提,我也会这样安排。”
顿了顿,他又道:“长生兄不要怨我,现如今灾难当前,民心涣散,我们平日里得了那么多好处,这种事情不冲在前头也实在说不过去。”
“那老妇孤身一人实在可怜,只是……我没想到你夫人她也……唉。”
“也就是我柳复延膝下无子,此事若是落在我身上,我也定是首当其冲,绝无二话。”
他这番话,何长生没有回答,或者根本就没听他的话,只是眺望着天边,那是天山的方向。
“你说,湄儿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的魂魄是被困在坑底,还是已经抽离,过了奈何桥,要投胎了?”
活祭的灵魂轮回不得,但柳复延还是说:“或许已经重新降生于世。”
又是一次长久的沉默。
何长生闭了闭眼:“我何长生俗气,不如你们柳家大义,既然我们何家出了人,那么后续的抚慰钱款,何家一分都不会出,还望柳兄见谅。”
……
事不关己时,做出的承诺总是太想当然,那一夜的诺言,辗转八年后,当真落到了柳复延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