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博物筠子
    白竹在黑暗中缓慢眨眼。


    脚步声远去,而火舌越来越近,焦糊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但气味和触感过于真实,再继续躺在这不动就要烧成黑炭了,就算是梦里白竹也怕疼,他在漆黑中奋力挣扎,孩童的身体力气太小,怎么拳打脚踢都无济于事,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有精神力。


    真奇怪,刚才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无形的力量在手心凝聚,他将手卡进黑暗之中,一寸一寸地将它撕开,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扒出了一个小口,像个努力从从蛋中破壳的生命,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原以为会看见冲天的火光,坍塌的轰鸣,但眼前什么也没有。


    所有的声响在他探头出来的这一刻全部消失,大树在头顶摇晃,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树篱迷宫通道蜿蜒,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切静谧又祥和。


    他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他还维持着方才趴伏在地上努力钻洞的姿势,身上沾了湿润的泥土,弄脏了他的衣服,手指因为无意识地蜷缩,红褐色的泥土从指缝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一样小巧的东西在土壤中露出半个小角,白竹犹豫了半晌,轻轻把它捻了起来。


    严邈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


    隔壁房间里一股精神力在膨胀、乱窜,无形的能量四处游走,像一群失去方向的小蛇,仓皇地在墙壁上乱撞,如果不是知道那里住的是货真价实的向导,这几乎是一个哨兵要失控发狂的前兆。


    没有丝毫犹豫,严邈先是用终端通知萧灼和驻地的医师待命,又启动了屋内的一级响应,他的整个住所所有的灯都熄灭下来,只有应急红光亮着,即刻进入封闭状态,特殊挡板无声升起,将里面的精神力隔绝在室内。


    向导的精神力是哨兵最好的x药,要是这股精神力冲破这里,扩撒到驻地,将会搅动这里所有哨兵的神智,后果不堪设想。


    他先是敲了门,没有得到回应。


    门没有锁对哨兵来说,锁不锁都一样,严邈推门而入,几乎是在踏入客房的一瞬间,额头就沁出细密的汗珠。


    空气中的精神力已经浓郁到肉眼可见的程度,薄雾中泛着淡淡的荧光,缓慢旋转。周围传来细微的吱呀声,金属窗框正在扭曲变形,玻璃爬满了细小的裂纹。


    白竹似乎被什么魇住了,眉头紧皱,眼泪沾湿了他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水痕。这人一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淡定,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哭,现在被欺负惨了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白竹。”


    严邈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小声唤他的名字,现在也顾不上礼节,他坐在床边,把白竹拉起来拢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他又多喊了几次,白竹在迷糊中短暂地睁眼,眼神还是混沌的,隔着一层雾气。


    这是还没有清醒,精神力仍然像趵突泉一样汩汩往外涌。


    严邈迫不得已放出自己的精神力,他想将白竹整个人囊括其中,把他溢散得到处都是精神力包裹住,容纳进自己的精神图景里,两股力量一经交融,不出意料地引起了结合热。


    两个人的火瞬间都被点了起来,严邈受过专业训练,原以为可以像上次一样自如地压制住对方,只要能够克制住欲望,那些旖旎的反应忍忍也就过去了。然而他们的精神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旗鼓相当,两片汹涌的大海交融在一起,变得再也不分彼此。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所谓能把控全局的“上位者”,他的神智也会轻易被对方牵着走,身体也会叫嚣着渴求,理智和疯狂之间的距离顷刻间就拉成一道细线。


    ……这就麻烦了。


    严邈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在战场上被强敌包围都没有现在来得煎熬,他调整坐姿,一边要给人拍背顺气,一边还要捉住白竹无意识下不怎么老实的手,然后马不停蹄地把所有的精神力一滴不漏地收回去。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他退而求次,转去进入白竹的精神图景,但是那里不知为何变得十分坚固,精神图景的主人故意封闭了那里,无论如何叩击都没有回应。


    一团黑色在这时从白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它先是瞪大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的姿势,又猛地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到这种紧急时刻,无常都不装哑巴了,细声细气地尖叫:“怎么办!连我都被踢出来了!”


    严邈:“……”


    精神体还能口吐人言,白竹,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你和他可以共享视觉和情感才对,”严邈严厉问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无常被他的气势一震,顿时变得支支吾吾,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做噩梦了,可能、可能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事情发生得蹊跷,过去到现在白竹帮助过不少哨兵疏导,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他也没有遭受外力攻击,好端端的不应该突然失控只有可能是心病。


    如果他的精神体说的是真的,那就只是一次梦魇,哨兵群体中也会出现的正常现象。


    确认了他身体上没有大碍,严邈现在完全可以退出房间外,加强安保,等待白竹独自消化掉所有的情绪,悠悠转醒,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可他能够完全想象到白竹睁眼时会怎么做,把所有的难过和痛楚都咽回肚子里,无论谁去询问都只是温和地说“我没事,我不记得了”,他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隔着一层薄纱,这件让他流泪的事只会变成他一个人永远的秘密。


    就算是之前网上那场闹剧,明明身边有那么多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他也没有想过要去求助谁。


    外人看他都像成仙了一样,在所有的身份里,无论是兄长、医生还是向导,他都是照顾对方的那一个,但人不可能一出生就成为成熟的大人,他一定经历过很多的事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白竹以前在狂风暴雨中淋湿的时候他没能在身边,现在,哪怕是这一次也好,他想让他依靠一次身边的人。


    他也有私心,严邈大方承认,他喜欢白竹,不是因为他是向导。


    在弱小时不趋炎附势,不矫揉做作,在强大后不孤芳自赏,不狂妄自大。顺境中保持坚韧与仁善,逆境中保持愤怒与自我,严邈在帝国行走多年,再没有见过这样高洁无瑕的灵魂。


    可惜走了一步臭棋,严邈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有着庞大的危机感,他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去弥补过去的事,以得到一个追求的资格。


    哨兵的听觉一流,即使背地里听到萧灼和诺玛调侃他“老树开花”“追妻火葬场”,还有什么“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心里也没有什么波动,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的事。


    人都会被皎皎明月吸引。


    “去守着门。”他对无常道。


    无常屁颠屁颠地跳下床,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它一步三回头,努力说服自己现在确实只有他有办法,毕竟这个人是和白竹势均力敌的最强哨兵,只要能帮到白竹让它去守厕所都行,于是自觉地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他们二人。


    严邈用拇指轻轻捻去向导的眼泪,靠在床上,解开衣领上的几粒扣子,这时候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手段,尽可能让他们肌肤相贴,他的身体素质比白竹强悍太多,要注意克制力道才能不在他身上留下印子,白竹比他小一圈,整个人嵌在他怀里,像是一把刀终于找到他的鞘。


    海量的精神力再次顺着两人接触的每一寸皮肤注入进去,这一次更加凶猛地堆积在屏障前,已经到了有些疼痛的程度,白竹难受地弓起身体,严邈抓住这个机会,终于冲破阻碍,强行挤了进来。


    出人意料的是,没有山崩地裂和狂风暴雨,至少肉眼看去没有什么令人动摇的东西,这里宁静得像幅画,两侧绿墙高耸,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顺着这座宏伟壮观的迷宫往里面走了一段,看到了盘膝坐在地上的白竹,他看着也没什么大碍,如果忽略他有点红的眼角的话。


    白竹听到动静,抬头和他对视,但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身旁有一个小土堆,还有一个约摸半个手臂深的小坑。


    严邈的心回落了一点,走到他面前蹲下,尽可能地和他平视,说话的语调都放缓了,“在这里做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令人感到安定,白竹轻轻眨眼,似乎感觉到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另一个人顶着,他吸了吸鼻子,朝他那边靠了一点,小声问, "你怎么来了? ”


    他惴惴不安地问:“我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


    严邈只字没提他精神力快要掀翻屋顶的事,“没有,你好像做噩梦了。”


    白竹眨眼:“我现在也在做梦吗?”


    严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白竹又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肩膀挨在一起,像在风雨中寻求热源的幼兽,严邈这才发现他的手臂很冷。


    虽然是在精神图景里,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严邈还是抬起手臂,轻轻拥住了他。


    白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要把人推开的意思。


    在漫长的沉默中,他慢慢放松下来,变得软绵绵的,没有骨头一样地把自己团在这个怀抱里,贪恋起这份温暖。


    “严邈,”他终于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严邈摸了摸他的后颈问:“是对哪里疑虑,需要我把你的档案调出来给你复习一遍吗?”


    白竹:“……”


    白竹:“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那点伤春悲秋的情绪顿时被卡得不上不下的, 又被他安抚性的动作弄得有点痒,不自觉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大概是他作出的最亲密的接触, 他本来不擅长分享心里话,但这种天地之间唯剩二人的气氛感染了他, 开了个头以后, 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刚才的噩梦描述了一遍。


    反正严邈不可能害他,那颗由他亲手做成的心脏隔着胸口的皮肤在他的耳边跳动,他们既是利益共同体,又是彼此信任的伙伴。


    “别人都是梦见自己死了,我是梦见自己活了……真奇怪, ”白竹说,“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没发现自己对火灾有ptsd啊,怎么偏偏今天弄成这样。”


    严邈只觉得幸好是今天,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至少还能做点什么,他没有打断过白竹,只是时不时轻拍一下,示意他在听。


    白竹就着这个姿势把梦境的内容讲完了,又忽然问:“''精神锁''是什么?”


    严邈常年游走在黑与白的边缘,对这种灰色地带的秘密了如指掌, 他尽可能通俗地解释:“是一种配合干涉仪施展的精神暗示,满足某个条件以后会激发潜意识的禁制,以前通常用在潜伏在敌国的间谍身上, 例如透露了核心情报,就会出发剧烈头痛或短期失忆,甚至死亡。”


    他顿了顿,“这是白塔留下的''糟粕'',后来因为有人质疑这项技术违背了人权法案,已经不允许再使用了。”


    他说完也皱起了眉头,一个人的梦境是基于现有认知的发散,白竹这种没有接触过军事机密的平民,理应不会接触到这么偏门的术语。白竹显然也想到了,但梦里的每个人都讲得有板有眼的,就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是什么样狠心的团伙,会把这种残忍的东西用在孩子身上。


    “你不用想太多,”严邈说,“或许是在哪个新闻或纪录片听到的,跟你没有关系。”


    白竹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睫,慢慢地抬起手,示意严邈去看自己掌心中央的东西。


    那是他刚才从泥土里发现的一枚残缺的树叶。


    它有三分之二的部分已经化为灰烬,边缘发黑,卷曲焦脆,留有着被烈火焚烧过的痕迹。它被埋在这片树篱迷宫的正下方,就在脚下几公分的位置,和这片苍翠的绿意格格不入。


    事到如今也没有自欺欺人的必要了,他动了动,又露出他身后的小土堆,那是他刚才挖出的更多的“证据”,残缺的树叶被他整齐排列,有大有小,形状各异,共通点都是受到程度不同的焚烧,还有一小截烧得焦黑树皮残片。


    朗月的精神图景曾经因为火山喷发,置之死地而后生,因此步上了更高的台阶,但白竹这个明显不同火焰是原本不该出现在树林里的东西,这是外力造成的致命破坏。


    他的精神图景曾经被什么东西摧毁过,甚至狠狠地夷为平地,现在他所看到的一切阳光下安静生长的草木,都建立在某片废墟之上。


    他好像真的“死”过一次。


    可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在他从火场中醒来之前吗?


    他觉得头又痛起来,严邈用手拢住他的掌心,迫使他不再盯着那片破损的树叶看,“这种案例在帝国有很多,只要能保住精神核心,精神图景的其他部分就算被摧毁,修复也只是时间问题,人在极端痛苦中会让大脑启动自我保护机制,你不记得可能只是因为你潜意识想忘掉,所以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也有极小概率是“人为”的这半句话他没有说,只是再次拍了拍他的后背:


    “所以不要胡思乱想,你就是你。”


    他的声音太过沉静,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以至于白竹真的稀里糊涂地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那个瞬间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他其实是一个来自古地球的灵魂,比如他是个冒名顶替的小偷,比如他时常会因为自己不属于自己感到孤单,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跃跃欲试要敞开的心又“咻”地缩了回去,在这份静默里,他忽然又想起了其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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