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博物筠子
    听到熟悉的音节,白竹抬起头,在男孩震惊的眼光中,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这呢。”


    女生吓了一大跳,因为没想到这个角落里有小孩子。


    她本来板起脸,想训斥一番“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叫白逐?”


    白竹敏锐地从她的表情上觉察出了一点不对,但没有在第一时间否认。


    女生飞快地扫了两个瘦小的孩子一眼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灰头土脸地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喜出望外地掏出对讲机。


    “有两个幸存者!那两兄弟找到了!白成山家的两个儿子找到了!在南区的大树这边!”


    白竹:“……”


    男孩:“……”


    “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个奇迹!”女生激动地凑过来,“啊,差点忘了确认旁边这个是你弟弟,对吧?!”


    白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刚刚恐怕是应错了人。


    失踪名单里有一个和他的名字音节相同的男孩,并且那个男孩有弟弟。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回答。


    “是的,他是我弟弟。”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跌宕起伏。


    一切就是这么凑巧,火势来得又猛又急,白家的一家四口都已经葬身火海,矿厂配套的家属楼里也没能剩下几个幸存者。平时也没有经常往来的亲戚所以一时间没有人能戳破他们。


    一群大人小心翼翼地围上来,又是给他们倒热水,又是递毛毯,七嘴八舌地安慰,“小朋友,你们已经安全了。”“别怕别怕,没事了。”


    “我们先送你们回家,你们的家住在哪里?”


    男孩很紧张,他没见过这种阵仗,受过去的影响,他对大人的问话感到恐惧,就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指缝里穿进了另一只温暖的手。


    白竹安抚性地握住他,然后很自然地对着大人露出了一个可怜又迷茫的表情,“不记得了。”


    团队里的心理医生心领神会,“严重创伤应激很有可能导致解离性失忆,这火势这么吓人,他们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别追着问了,调后台查一下吧。”


    不管是不是在作秀,帝国的灾后关怀工作做得不错,热心专业的志愿者安抚好他们的情绪,在大数据的帮助下,又尽职地护送他们回家。


    那个看起来非常友善的姐姐对他们说,“你们在家里耐心等等,说不定会有你们父母的消息,一会有人上门给你们送吃的,有其他需要的话就打热线……”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孩表现得太沉着了,以至于她差点把他当作一个成年人来对待。


    那个叫白竹的大孩子很瘦,肩膀上的骨头都凸了出来,脸也很小,但这样显得眼睛很大,他礼貌地点头,“知道了,谢谢姐姐。”


    相比起来小的那个就素质不详了,虽然长了一张漂亮到锋利的脸,但性格很差的样子,闻言只是翻了个白眼,一句话都没说。


    门关上的瞬间,男孩就皱起眉头说,对白竹咄咄逼人地发难,“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竹仔细把门反锁,“我们已经从两个黑户变成了拥有现成社会关系的人,如果之前只能从0开始,那现在进度条已经往前拨20了。”


    他在说服对方的同时也在说服自己,“虽然很卑鄙,但我们要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


    白家并不富裕,房子一眼就能看到头。一对在车间工作的夫妇攒不出多少积蓄,家具简陋,墙皮剥落,厨房的灶台上还摆着没洗的碗,但对于无家可归的两个未成年来说,这已经是奢侈的住处了。


    白竹冷静地转了一圈,摸清楚每个角落的摆设,柜子里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哪,热水器怎么开。男孩说口渴,他就能马上去厨房,用干净的杯子接回一杯温水,好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一样。


    门口有一个掉了漆的柜子,上面摆着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亲密地挨在一起,两个年幼的孩子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看起来朴实又憨厚的中年男女,男人的手搭在妻子肩上,女人的手扶着孩子的头。


    背景应该在某个科技馆,机械鲨鱼群在他们身后里漂浮,照片是动态的,还能看到迎风晃动的发丝,画面记录了最平凡、也最幸福的几秒。


    白竹踮着脚把它拿下来,垂着眼睛看了一会,轻轻地擦拭掉上面的灰尘,连着相框一起把照片拿回房间里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


    毕竟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狐疑,上面的那两兄弟虽然笑得天真灿烂,但实在是相貌平平,跟现在站在这里的两个孩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一个穿越者,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毒舌小鬼。


    谁都不是白家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白竹表情严肃了许多。


    “以后这里就是你……我们的家了, ”他说,“你要记住,我们的爸爸叫白成山, 妈妈叫许薇。”


    他举起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点。


    “我是白逐,你是白照野,我是哥哥,你是弟弟,不管谁问 起来你都要这么回答。 ”


    男孩看起来就不大想配合的样子,那双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讥讽。


    “然后呢?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他语气尖锐,“除了一张脸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你斗不过那些大人,你肯定会死得很惨的。”


    白竹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说,“那你为什么在哭啊。”


    男孩说话的时候身体在抖,一开始白竹以为他是因为愤怒,后来又觉得他的状态不对,硬要说的话他现在就像小花一样。


    小花是他邻居以前养的一条狗,还是白竹和邻居一起捡回来的这是还在地球上的事了。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暴雨,两个人下了晚自习回来,看到一条杂色的土狗在充电棚旁边被淋成了落汤鸡,两人一合计,用外套把那小东西兜头一包就冲回家,变成了三只落汤鸡。


    白竹妈妈怕狗,家里不让养,小花就养在邻居家里,白竹掏了自己的压岁钱买了小窝和狗粮,但是小狗完全不领好意,尖锐地嚎叫了一个晚上,后面也一副不太亲人的样子,总是在角落里全身戒备,谁靠近就龇牙狂吠。


    白竹在满楼道贴告示,问有没有人丢了狗,后来才听别人说,这条狗的主人上周就搬走了,新公寓的房东不准养宠物,那狗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小花就被丢在了这里。


    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如何生存,也害怕再一次抛弃,才会竖起所有的棱刺伪装自己的恐惧,掩饰强烈的不安。


    白竹本来也在害怕的,他身处陌生的星球,举目无亲,身无分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站在什么样的悬崖边上,但是现在披上了“哥哥”这层外皮,在这个比他更小、更脆弱的孩子面前,突然又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起来。


    “你相信我,”他轻声说,试探着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我既然带你出来,就会对你负责。”


    正常情况下一个心硬如石头的人也该顺着台阶下来了,可惜“白照野”不是个正常的,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男孩抹了一把脸,一脸恶意地扬起下巴,“我才不听你的,你这个骗子,我要去告发你。”


    他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只是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拿捏对方的把柄而沾沾自喜,他讨厌处在被动的的状态,这个奇怪的人嘴上说着自己是哥哥,也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凭什么教我做事?


    他完全不知道他眼前的“哥哥”身体里装着一个27岁的灵魂。


    白竹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的门背后拎了一个鸡毛掸子出来。


    “好吧,”他看起来还是人畜无害的纯良样子,说出来的话已经变味了,“既然用语言沟通不了,其实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那天晚上,隔着一条街的邻居都听到了白家小儿子哭喊的声音。


    哨兵被一个普通人揍得嗷嗷直叫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没办法,白照野那个时候处在虚弱期,为了逃出那个实验室,他的代价是让精神图景被炸了个稀碎,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拼回来。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鬼哭狼嚎地扬言:我可是哨兵!你给我等着!等我恢复了我要把你打烂!


    白竹闻言只是疑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哨兵是什么东西?”


    火灾的原因后来调查出来了,是矿厂的安全设施老化,引发了连环爆炸。


    官方通报是这么写的,新闻也是这么报的,赔偿款和抚恤金发到手,死者被安葬,生者继续生活。


    一切尘埃落定。


    两个与这个世界没有联系、一无所有的孩子结起了虚假的血缘纽带。


    跟白照野理所当然雀占鸠巢的态度不同,白竹对这里满怀感激。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是个用谎言拼凑出来的人,可他没办法后悔。所以在有了稳定的收入能维持生活以后,每年他总会拨出一笔捐给各地的福利院,送给有需要的人,也献给当年的“自己”。


    相较起来他有时候都会羡慕白照野的无忧无虑。


    这人以前应该没有受过正常的教育,没有道德感,没有负罪感,行事只凭本能,说话也看心情,向来秉承着“要多指责别人,少反思自己”的人生理念,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了许多年。


    幸好人是会变的,就像小花在养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后,也学会对他摇尾巴了。


    白照野第一次产生“抱歉”的情绪就是在白竹身上。


    可喜可贺,拜帝国义务教育所赐,他在文化水准上升以后逐渐开智了,开始能理解一些东西,才意识到白竹已经做了很多事。


    比如明明他们遭遇了一样的灾难,但他只是在毫无意义地捣乱、发脾气和向这个“便宜哥哥”索取。


    而白竹冷静地操办了“爸妈”的葬礼,申请救助金,换了套更小但租金也更便宜的房子,办理新学校的入学手续、教他读书认字。他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后来还独自去给自己改了一次名字。即使嘴上说“两个人住在一起才能领到双倍的补助所以你给我忍忍”,在他闯祸的时候用鸡毛掸子把他揍到飞起,但白竹真的把他当作弟弟对待。


    除了一直没有觉醒精神力,几乎是个完美的“超人”。


    白竹履行了他的承诺,既然带他出来,就要对他负责。


    白照野从他身上得到了无与伦比的亲情,那是他过去从未品尝过的被爱的滋味,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黑暗中待久的人终于看见光,贪婪地汲取这份温暖。


    他一边觉得无地自容,又诡异地感到餍足。


    所以即使本性无法无天,他也知道怎么做一个“正常人”因为他见过白竹是怎么做的。他看得出来哥哥一直在为了让他“显得正常”操碎了心,那如果他反社会的那一面流露出来,哥哥他伤心的。


    那他就要做哥哥的骄傲,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哥哥,再把他身边所有的障碍都消除。


    他要证明白竹当初选择他是没有错的。


    在高烧下,即使身体难受,白照野的脸上也还是幸福的,他动了动脑袋,把脸往白竹的小腹埋了一点。


    毕竟十年前的他们也没有想过未来能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稳定的工作,璀璨的前途,那些曾经狼狈、挣扎、互相看不顺眼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他像是觉得不够似的突然问,“哥,你有后悔过把我留下吗?”


    白竹在低头看终端,既然没法和布拉德利出门采买了,就干脆全部在网上下单,购物车里堆满了开学要用的东西制服、课本、日用品、护具。他正一样一样地确认型号和颜色,听完随口回答:“不会啊,虽然你那时候嘴巴讨厌,还喜欢到处找人打架,害我赔不少钱还要上门跟人道歉,但现在也算是勉强长成个人样了,我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经历过养大比格型哨兵以后他对很多事情的忍耐阈值都变得出奇的高。


    既然已经谈到这了,白竹忽然想起来什么,“我前几天扫了一眼新闻,说是矿厂那块地有地产商愿意接手了,准备推平翻新弄个度假村什么的。”


    之前因为那场火灾死了太多人,很多大老板觉得不吉利,再加上地段一般,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空着,白竹这些年也总是下意识地忽视那个地方,逃避去打听和那里有关的所有事,大概是因为那里给他带来的都是糟糕的回忆。


    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再听说那里的消息,他已经能够置身事外地面对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矿厂旁边那个福利院,”回忆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我从那个楼道口把你捞出来,你连句谢谢都不跟我说。”


    白照野听见了不喜欢的东西,皱起眉头,“我后来没有这样了,不要总是再揪着这个不放。”


    白竹笑眯眯的,喜欢偶尔看到他吃瘪的样子,他把手撸在旁边的无常头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以来都还不知道那所福利院的名字。


    正好终端的屏幕还亮着,他干脆切换搜索页面,但是输入关键词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条,都没有相关的信息,就好像那栋建筑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坐直身体,把当年的旧报道一条一条地找了过去,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张现场平面图,像素很低,他不得不放大很多倍去确认记忆中那个位置。


    那个角落里,图上标注的是


    “第七研究所(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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