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博物筠子
    “……”


    于易水瞧着他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白竹一脸严肃地拧上瓶盖,“你见过精神体会说话吗?”


    于易水想了想,“噢,这种情况我一般会先询问患者家族有无精神病史。”


    白竹:“……”


    他不死心地追问,“那如果排除精神分裂的可能呢?”


    于易水一脸莫名其妙,“怎么的,你听见精神体跟你说话了?”她挠挠头,“不对,你不是没有精神体吗?”


    那声音顿时勃然大怒:“胡说八道!我在这呢!”


    白竹被震得脑袋嗡嗡响,余光里突然有个东西动了。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都又混入了别的什么东西,像一团有生命的石油。


    漆黑,光滑,在晨曦的日光下突然开始张牙舞爪地扭动,然后像一个索命的恶鬼那样从地面中爬了出来。


    白竹眼皮一跳,在于易水偏头往这里看之前,一个抬脚把它踩了回去。


    他的精神体在和他冷战。


    这场面放眼全宇宙都闻所未闻。


    幸好清晨的街头冷冷清清,没有人看到这怪诞的一幕白竹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影子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散发着无声的抗议。


    “我打小就跟了你,我早该知道的,你现在就是嫌弃我年老色衰,拿不出手”


    白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打断它,“满打满算你出生还不到24小时,你都哪学的这些话,我没有嫌弃你,只是觉得很奇怪。”


    传闻向导的精神体都是可爱又毛茸茸的小动物,前任首席是个优雅敦厚的老太太,精神体正如其人,是一只高贵漂亮的白孔雀。


    精神体和主人异体同心,感官共享,越具有什么样的品格,精神体就会相应地分化成气质最相近的动物。


    白竹扪心自问已经过了中二黑化阴暗爬行的年纪,怎么精神体长成这个样子,他如今好歹也算事业有成,难不成骨子里还是想当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的精神体吸了下鼻子,“噢……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


    “我们可以停止这种虐恋偶像剧一样的对话吗?”白竹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向导,至少现在不想。”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种事藏不了太久,所以他需要更多的伪装,这个想法从他下手术台开始就慢慢成型。


    所以他要了那瓶低浓度的向导素。


    他的精神体“咦”了一声,“是我睡太久时代变了吗?我以为这种基因彩票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事,但你看着好像不怎么高兴。”


    它说得对,帝国对向导的优待已经快要到了罔顾人伦的程度,甚至可以轻易处死让他们感到不快的人,光是针对向导的保护性法条都可以塞满一排书架。


    他们自觉醒那天起就会被各方势力迅速争抢,名字被刻进皇室名单,皇帝亲自嘘寒问暖,军团承诺保驾护航,吃饭喝水暖被窝都有专人伺候,勾勾手指就有无数哨兵摇着尾巴凑上来。


    白竹看着前面的小路,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如果你是严邈,在生命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发现一个很好控制的向导,你会怎么做?”


    精神体认真思考,“那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抓……保护起来,但是把你伺候得服服帖帖,要星星要月亮都摘给你,专门给我修复精神图景。”


    白竹没去纠结它改口的那个字,用于易水刚才提出的问题反问道,“用一个脸盆填满大海要多久?”


    他停下脚步,回身看着自己的影子撞在脚踝上,自己回答道,“答案是永远。”


    “在我的价值被榨干之前,我会永远困在那里,世界上还有多少像严邈这样手眼通天的垂死哨兵?”


    精神体支支吾吾,“那个……他们又不能逼你,你也可以拒绝的嘛……”


    白竹垂下眼睫,“嗯,昨天晚上一所普通医院的主任都能轻易用我的弟弟威胁我,那军团、皇室又会有多少让我''自愿''的手段,他们争抢的不是我,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平衡所有势力的珍贵物件,一个物件是不会被允许反抗和抱怨的。”


    “我不想属于任何势力,在我足够强大、足够自由之前,我必须隐藏自己。”


    他平静地说,“我要自己选择我想救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白竹的住处离医院不远,在一栋年代久远的小楼里,外墙斑驳陈旧,连电梯都没有。


    在医院工作的薪资还算可观,但因为弟弟高昂的学费、几天一换的训练护具、定期要注射的精神稳定剂……以及一顿饭要吃六个菜,合在一起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地方虽然老旧,但采光很好,离车站又近,已经是他能买到最合适的房子了。


    屋子的面积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家具拥挤又有序地摆放着,一张折叠行军床紧挨着唯一的卧室门口,冰箱上贴了一张青色的便利贴,用隽秀的字体写着:哥,记得喝营养液!


    落款是一周前。


    哨兵学院是军事化管理,白照野每个月只能回来几天,大部分时候都只有白竹一个人住,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不明生物。


    白竹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他的精神体变幻莫测,独立无形,倒是很符合这一境界,白竹干脆给它取名叫“无常”。


    无常对此接受度良好,以它的文化水平就算叫它狗蛋大概也不会拒绝。


    它丝滑地溜进客厅,从影子里钻出来,像一个黑色的史莱姆,在布艺沙发上欢快地弹跳。


    在白竹烧热水的间隙,一只狸花猫从窗玻璃的缝隙里挤了个脑袋进来,冲着他咪呜咪呜地叫。


    白竹这才发现窗台上的碗已经空了,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新鲜猫粮倒进空碗里,看它吃得呼噜作响。


    这是附近的流浪猫,偶尔会来家里光顾,白照野的领地意识很强,不喜欢家里有除他哥以外的活物,所以白竹把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用这种方式悄悄吸猫。


    “这是什么?”无常扭动着站起来,先是伸出一只细细的小短手扒在窗台上,再把自己剩下的身体拉了上去。


    “猫,”白竹这会是真有点稀奇,“你不认识猫吗?”


    “猫,”它歪着头,鹦鹉学舌一般,“这是猫。”


    狸花猫看不见精神体,但动物的直觉让它对陌生视线异常敏感,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把碗一丢,头也不回地跑了。


    无常蹲在窗台上,脑袋空空,谜团重重,对自己的情况一问三不知。


    白竹在医院见过的哨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来没碰到过精神体有独立意识,还会说话的。


    但既然他们已经彼此绑定,无法切割,白竹决定先和它建立起基本的信任,姑且不去追究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剩下的事情以后再慢慢琢磨。


    简单洗漱完,白竹拉上窗帘,“我要休息了,你想玩什么自己去琢磨,电视遥控器就在沙发上,不准跑出去,不准打碎东西,然后保持安静。”


    无常表现得很乖巧,陷进沙发上柔软的抱枕里,还伸出小短手跟他拜拜。


    白竹莫名地生出一点老父亲的心态,“……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我给你把暖气打开吧。”


    躺在床上,白竹还是感觉到一股浓烈的不真实感。


    他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意识下坠,直到双脚踩在结实而微湿的泥土上。


    这里是他的精神图景一座无边无际树篱迷宫。高耸的树墙紧密簇拥,枝叶交错成密不透风的穹顶,空气中只有风穿过缝隙的细微呜咽,以及心跳的回响。


    通道蜿蜒复杂,仿佛没有尽头,也仿佛通往某个沉睡的核心,他站在入口踌躇了一会,还是试着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哨兵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门口。


    副官垂手站在一侧,“军团长,萧灼醒了。”


    严邈从闭目养神中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接近兽类的瞳孔,呈现淡淡的金黄色,这是精神失控的前兆,如果他的灵魂消散,意识就会被精神体接管。


    他屏退其他人,独自进了病房。


    萧灼执行的任务保密级别极高,一直以来仅由严邈和他单独对接。


    年轻的哨兵刚从麻醉中清醒,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本来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那个寒冷的夜晚,没想到还能睡在如此温软的床榻上,他眼睛半颌着,在看见严邈的一瞬又努力睁大了,知道自己彻底安全了。


    “我拿到了那份名单,”他的肺部受伤,只能小声用气音说话,但对哨兵敏锐的听力来说已经足够,“他们追得很紧,我在身上藏了一个假货,用自己作饵把他们引开”


    然后萧灼不幸中弹,在垂死之际倒在了天马星二区医院的门口。


    他说话间扯到了伤口,痛得别过头去剧烈咳嗽,缓了好一会,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真正的那份压缩硬盘被我藏在东淮区的一处岩洞里。”


    “东淮区?”严邈拧眉。


    “是……怎、怎么了吗?”萧灼紧张起来。


    “今年天马星哨兵学院的期末实战考场就设在东淮区,”严邈抬手看表,“他们还有两个小时就会出发。”


    萧灼在卧底期间不清楚外面的动向,为了保证考试公平,东淮区现在已经被严密封闭起来,禁止任何人进出,萧灼张了张嘴,“抱歉,军团长,我……”


    下属刚刚死里逃生,严邈当然不会因为这件事苛责他,事情虽然有些麻烦,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哨兵学院的年度期末对这些学生来说极为重要,最终排名将很大程度上决定他们的毕业去处,是在小区当个寂寂无名的保安、成为尊贵的皇室护卫队中的一员,还是跟随各大军团保家卫国,荣光无限。


    严邈只用了几秒就敲定下了计划,“如果这时候强行终止考试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会亲自进去一趟。”


    “您……”萧灼震惊,“不行,这太危险了,还是让我……”


    “不必,我心里有数。”


    严邈露出一丝自嘲的笑,他并不是完全不能行动,这张轮椅在更多时候是做给“那些人”看的,只有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才足以让他们放松警惕,不要总是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军团身上。


    “比起这个,”严邈从萧灼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违和,“你的精神图景看起来比上次要稳定很多。”


    萧灼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军、军团长,有人趁我昏迷的时候入侵了我的精神图景……”


    空气凝固一瞬,严邈坐直身体,精神图景被其他人入侵不是小事,萧灼是a级哨兵,即使当时处在虚弱昏迷的状态,入侵也绝非易事,“他读取了你的记忆?”


    萧灼肯定道,“没有,他只在表层做了停留,我的记忆没有被触碰的痕迹。”


    进入了别人的精神图景却什么都没有窃取,还帮他稳住了精神力,即便这个可能性微乎及微,严邈还是问道,“会是向导吗?”


    萧灼今年只有二十岁出头,出身底层,一直作为军方的线人活动,从来没见过向导,更没被疏导过,但他多少也在网上听说了疏导的体验,是春风化雨般的轻柔舒缓,像母亲温柔的手,爱人珍重的吻,所过之处焦躁抚平,伤痛愈合。


    “不不不不……不可能是向导,”萧灼猛烈摇头,甚至不敢仔细回味,“这个人进来以后就用拿水劈头盖脸泼我,把我糊在泥巴地里狠狠打了一顿,最后把我的精神图景弄得乱七八糟就走了,我这里面的叶子都给拔光了,后来我实在是撑不住,直接痛晕过去了。”


    “…………?”


    严邈少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白竹一觉睡到正午,被终端的震动吵醒。


    他闭着眼在枕边胡乱摸找,手指突然陷入了奇异的触感,光滑、细腻、冰凉,像某种有生命的液态丝绸,还在他的手掌下蛄蛹了一下。


    是个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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