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猫儿这般肥美
诗音方落,满座喝彩:
“此诗空灵见性,无中生有,妙极!”
此诗一出,不少才子顿生退意。王冕环视四周,见无人应战,心中暗嗤:这些庸才,平日自诩饱读诗书,此刻却鸦雀无声。
“不知在下拙作,可否与王郎君一较高下。”凌尧将诗稿递给身旁的侍女。
那侍女低垂着眼,碎步疾行至右相席前奉予右相。唐成舟接过诗稿,起初只是随意一瞥,随即坐直了身子。他扶着案几的手指微微发颤,忽然拍案而起:“妙哉!当真妙哉!”急将诗稿传与邻座。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文豪接过诗稿,颤声念道:“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诵至“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时,声调陡然激昂,连花白的胡须都在抖动,“此句写尽大雪磅礴气韵,豪情纵横,实乃神来之笔!”
一时间,望文阁中一片哗然。有人反复吟诵着“天仙狂醉”,有人击节赞叹,更有人迫不及待地向邻座打听这凌尧是何许人也。方才出尽风头的王冕,此刻早已无人留意。
江晚宁瞧着这般光景,轻笑低语:“这下可真成了抛砖引玉。”霍骁默然执壶,为他斟满空杯,依旧静默如初。
“如此,第一轮便是凌郎君拔得头筹了。”
江清晏与几位评委低声商议片刻,见席间再无人献上新作,便整袖宣唱,声音温润如玉。
第二轮的命题是“空山”。凌尧此轮并不打算出手他脑中记诵的诗词虽多,但切合此题且能惊艳四座的却寥寥,更不及他第一首那般石破天惊。因而他只静坐席间,白玉指尖徐徐转着青瓷酒杯,并未展纸提笔。
众人见凌尧迟迟未有动作,渐渐有人试探着吟出己作。青衣书生摇头晃脑诵罢,对面紫衣公子立即击节相和,虽不乏清雅之句,却总觉笔力平平,未成气候。烛火摇曳,在宣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直至第二轮终了,凌尧仍旧沉默如塑,几位评委相视苦笑,只得矮子里拔高个,择出一位胜者。
“第三轮命题‘凌霄’。”唐成舟作为终轮命题的抽选人,肃然起身,沉香木案上的烛火被他衣袖带起的风拂得明灭一瞬,“此轮结束后,将决出本届诗会魁首。魁首之作,不仅刊印传颂,更将直荐翰林院,授特荐之衔!”
此言如石入静湖,霎时激起满堂哗然。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声,才子们交头接耳,眼中灼灼,尽是跃跃欲试之色。免试入翰林谁不心动?
凌尧神色一凛,指节无意识收拢,终于到了。
他等的就是此刻。原著之中,江晚宁正是借此诗会踏入仕途。今夜,他必要抢下这份机缘!
“时辰已到,诸位请动笔吧。”唐成舟环视席间跃跃欲试的众人,满意地捋须落座。廊外月色如水,倾泻在庭前石阶上,恍若铺了一层薄霜。
凌尧凝神静气,脑中飞速掠过无数诗行,搜寻着那一句足以定鼎乾坤的“凌霄”之句。
一旁的元彻漫不经心把玩着扇上垂落的青金石流苏,宝石在他修长指间折射出幽蓝光芒。他余光掠过凌尧微蹙的眉间,神色未动。他从不把赌注押在一人身上这诗会之中,除了凌尧,他尚有另一枚暗棋。目光不经意般扫过第二轮胜出那名貌不惊人的青衫书生,元彻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凌霄”一题,意蕴双关。既可咏花,亦可言志。
席间才子或低吟或疾书,陆续献上诗作。宣纸翻动声、墨块研磨声、此起彼落的吟诵声交织成片:
“谩道依松有傲枝,攀援亦为展雄姿。丹心片片灼碧霄,谁言借力不算痴?”
“平生自有凌霄志,敢踏青云第一梯。纵使浮云遮望眼,九霄鸾凤肯同栖?”
……
几位文坛耆老频频颔首,这一轮诗作确比前两轮精彩许多。然而他们心底更期待的,仍是那位梁王客卿凌尧,能否再续绝唱。其中一位白发评委甚至忍不住频频望向凌尧案前那张依旧空白的宣纸。
香案上那柱计时香缓缓燃烧,灰烬簌簌落下,直至香烬时分,凌尧才从容搁笔,狼毫笔端在笔山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声响。他将诗笺交予侍女,唇边笑意清定。
“快!取来一观!”先前那白发评委忍不住起身催促,数人纷纷离座围拢。
不过片刻,惊叹之声骤起:
“妙哉!当真妙极!”
席间众人皆被这阵动静引得引颈而望凌郎君又作出了何等惊世之作?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有人高声诵出,声震屋瓦。满座皆寂,只余诗句凌云之气回荡堂间,梁上悬着的宫灯似乎都随之轻轻晃动。
“气魄吞天,荡人心魄……只可惜,此诗似乎未完?”一位大家手持诗笺,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转身望向凌尧时眼中犹带未尽震撼。
凌尧面露惭色,拱手一礼:“晚辈惭愧,下阕尚未斟酌妥当,时限已至,只得草草交卷。”他自然不能说自己只记得这上半阙,只能找个理由搪塞。
唐成舟却抚掌大笑:“半阕足矣!诸公以为,本届诗会魁首……?”
“非凌郎君莫属。”
众评委一致颔首,席间亦无人异议在如此压倒性的诗才面前,谁还敢有半分不服?烛光映着众人复杂神色,羡慕、钦佩、嫉妒,不一而足。
魁首已定,凌尧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二楼东面那未有动静的阁楼。
江晚宁竟始终未曾出手?这与他预想中当众碾压主角的场面截然不同!若对方不露脸,他又如何在霍骁面前衬出自己?
心念电转间,他倏然抬头,朝主座上的江清晏扬声道:
“江国公,晚辈听闻小侯爷近日已回京。国公诗画双绝,小侯爷必得真传,不知今夜可否赏光,赐教一二?晚辈久仰才名,愿请一叙。”声音清朗,恰好能让满座皆闻。
多事!
元彻眼底骤冷,手中扇坠倏然一顿,青金石在他掌心印出深痕。
这凌尧,竟如此沉不住气!眼看魁首在握,偏要横生枝节,逼江晚宁现身?愚不可及!
江清晏面色一僵,手中茶盏轻轻一颤,碧色茶汤在杯中荡开圈圈涟漪。他随即强笑道:“这个……小儿虽已回府,却尚在整理行装,未必方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他心中已是恼极。这凌尧空有诗才,却如此不识趣!他那儿子哪懂什么诗画?难不成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曝其短?他下意识望向阁楼方向,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方才对凌尧生出的几分欣赏,此刻已荡然无存。
“可在下方才分明瞥见江小侯爷在阁楼落座,三轮诗会皆未出声,莫非是觉得我等才疏学浅,不屑与之一较高下?”凌尧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却字字如刀,将那顶“目中无人”的帽子轻巧又狠厉地扣向了未曾露面的江晚宁。
这话听得唐成舟不由蹙起眉毛,手中茶盏轻轻一顿。他心底对凌尧的欣赏顿时减了三分。此子诗风虽豪迈不羁,为人处世却这般咄咄逼人,言辞间尽是机锋算计,实在令他感到一种难言的违和。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嗓音自二楼传来,如冰玉相击,瞬间打破了堂内微妙的氛围。众人闻声齐齐抬头,只见东面阁楼的素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徐徐撩起,金丝绣边的玄色袖口在灯下流转着暗芒。
“凌小郎君莫要为难家父了。”
江晚宁负手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松。今日他难得着一袭玄色织金锦袍,领口与袖缘以暗金线密密绣着螭纹,将他本就丽绝伦的容貌衬出几分罕见的威严与贵气。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凌尧身上,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是本侯资质驽钝,于诗画一道实在一窍不通,平生只会些粗浅拳脚功夫,只怕难入郎君青眼。”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语调平稳,却让席间不少聪明人听出了弦外之音。几位老成持重的文士交换了眼神,微微颔首一位坦然承认自己“不通文墨”的习武之人,何必与文人争锋?反倒是这凌尧,不过一介客卿,竟敢当众逼问国公,未免太过恃才傲物,失了分寸。
凌尧却恍若未觉众人神色的变化,反而顺势而下,他刻意挺直了背脊,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加磊落:“倒是在下唐突了。原以为小侯爷既现身诗会,定是文采斐然、深得国公真传之辈,不想……”他刻意顿了顿,未尽之语里满是刻意的惋惜,实则暗藏机锋,试图将这“徒有虚名”的印象烙在众人心中。
江晚宁几乎要当场轻笑出声。这凌尧果然蠢得令人发指!他原本见对方今日表现不俗,还当是长了进益,谁知仍是这般不堪大用,急不可耐地要将自己踩在脚下。这话一出,岂止是挑衅他,简直是把身后那位也一并拖下了水
“照你这意思,”一个冷峻沉浑的声音自江晚宁身后响起,带着沙场特有的金戈肃杀之气,“本将军这种不通文墨的人,更不该在此碍眼了?”
霍骁缓步而出,玄铁护腕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他身形伟岸,仅是站在那里,便让满堂暖香馥郁中都无端浸染上几分边关的寒意。烛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宇间凝着常年征战中淬炼出的凛冽。
“是霍将军!”
“他方才竟一直在阁上……”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与窃窃私语。众人看向凌尧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他方才那番话,岂不是连战功赫赫的霍将军也一并贬损了?
凌尧脸色一白,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他慌忙拱手,语气带上了不易察觉的仓促:“在下绝无此意!霍将军年少有为,威震边关,乃我大靖栋梁之材,在下钦佩还来不及……”他额角沁出细汗,下意识地看向端坐一旁的元彻,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元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底已是怒极。这凌尧果然不堪大用!乡野出身,见识短浅,三言两语就入了别人的套中,实在难成大事!
“有趣。”江晚宁垂眸,慢条斯理地轻抚袖口繁复的螭纹,声线慵懒如初,“凌郎君诗中所咏,尽是‘大鹏一日同风起’的豪迈,‘不借青松力’的孤高。胸怀天地,气吞山河,当真令人神往。可这行事做派嘛……”
他恰到好处地收声,尾音消散在空气里,留白处却更引人深思。席间诸位文士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目光在凌尧与他那两首惊才绝艳的诗稿之间游移不定。怀疑的种子已然落下一个真正心怀天地、孤高不羁之人,怎会如此斤斤于口舌之争,汲汲于打压他人?这言行不一的矛盾,未免太过突兀。
“罢了,今日诗会,便到此为止吧。”
唐成舟的声音响起,清晰地打断了席间各异的思绪。他环视满座神色微妙的宾客,心知若再任其发展,这场风雅盛会恐将沦为不堪的闹剧。
“今日诸位佳作,不日将统一刊印,流传于世。”他略作停顿,目光如无意般扫过额角沁汗的凌尧,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至于这翰林院特荐的资格……且暂缓再议。”
“暂缓”二字如同惊雷,在凌尧耳边炸开。他脸色骤然失了血色,变得苍白。眼角余光瞥见上首梁王元彻瞬间沉下的面容,一股冰冷的悔意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太清楚原文中的梁王是何等心狠手辣、刻薄寡恩之辈。自己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屡屡失言,已然将元彻的脸面丢了个干净。
元彻……必容不下他了。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指尖瞬间冰凉。不,他不能就这么完了!他必须立刻、马上,拿出足以让梁王认为他值得留下的筹码!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清平乐画堂晨起》(传为李白作,实为佚名)
*《上李邕》李白
第34章 手撕替婚穿越受7
凌尧几乎是跟着元彻的脚跟踏上了那辆玄底金纹的马车。车门尚未完全闭合,他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铺着厚绒地毯的车厢地板上,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角、脊背渗出,瞬间浸湿了内衫,冰凉的丝绸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刚颤着声唤出“梁王殿下”四字,元彻宽大的袖袍便是一拂,带起的冷风硬生生截断了他尚未出口的哀求。
元彻缓缓靠回铺着白虎皮的软榻,眼底再无平日刻意维持的温润,只剩下山雨欲来的阴沉。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皮肉牵动间透着一股森然:“凌郎君这是何意?”声音冷涩,全然不似往日那般清越,倒像是结了冰的泉,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凌尧一路上早已将肠子都悔青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如何保住性命。此刻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因极度恐惧而睁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喉咙干得发紧,吞咽都困难,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若…若殿下今日能高抬贵手…饶我一命…我…我必对殿下所图谋之大业,有…有大用!我知道…知道很多事!”
元彻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蹙起眉头,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旁的折扇,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身旁的小几,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本王,”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却锐利如刀,“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私造兵器。”凌尧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凝固成了坚冰!凌尧根本未看清元彻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衣袖一晃,喉间便传来一阵剧痛!
那只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已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颈,巨大的力量压迫着气管,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双手本能地抬起,徒劳地试图掰开那纹丝不动的手指,指甲甚至在对方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浅痕,却因急速的缺氧而浑身发软,使不上半分力气。
“…陛…下…在…查…”凌尧的面色由涨红迅速转为骇人的青紫,眼球微微外凸,血丝密布。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挣扎。
下一瞬,钳制骤松。凌尧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烂泥般瘫软在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大口贪婪地吞咽着久违的空气,剧烈的喘息牵动着胸腔阵阵发疼。涕泪不受控制地纵横交错,狼狈不堪。他颈项上那道深紫色的掐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恐怖,清晰地烙印着五个指印。
元彻好整以暇地自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素面锦帕,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方才用力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连眼风都未曾扫向地上那个如同溺水获救般狼狈喘息的人。
“说,”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山岳般的威压,不容置疑,“你还知道什么?”
凌尧的声音已然嘶哑不堪,如同破旧的风箱:“陛下…已掌握私造兵器的线索,虽…虽尚未确定主使,但…暗中调查的矛头,已…已指向殿下。”
他今日确实损失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暗桩,消息来源被精准掐断,看来凌尧此言非虚。元彻目光低垂,冰冷地落在脚边蜷缩如虾米的身影上,继续追问:“谁在查本王?”
“是霍骁!”凌尧几乎是吼出来的,没有任何犹豫。此刻,什么对书中人物的欣赏与迷恋,在自身性命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不值一提。
“是他,便不奇怪了。”元彻似是自语般低喃了一句,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随即,他审视的目光再度如淬了毒的利刃般落在凌尧身上,“这些消息,你从何得知?”
凌尧入府之后,一切饮食起居、行踪交往,皆在暗卫严密监视之下,每日均有详报,绝无可能接触到此等宫闱秘辛、朝堂动向。
“因为我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凌尧豁出去般嘶声喊道,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倾泻出来,“我知道殿下计划在秋狩时行刺陛下,但此事会被霍骁阻拦,殿下埋伏的人手会尽数折损,大计也将因此败露!”
听闻对方竟一字不差、连具体时机和关键人物都清晰地倒出了自己密谋半月后的惊天计划,元彻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窥破隐秘的震怒与对“未卜先知”能力的忌惮。
“既然如此,”元彻见他已彻底窥破自己层层伪装下的真面目,索性不再浪费表情,昔日刻意维持的温和儒雅荡然无存,整张脸阴沉下来,狭长的眼眸中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算计,“依你所见,本王该如何谋取这江山?”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殿下或可与北荒合作!”凌尧脑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秒就会失去价值。
“据我所知,三月前北荒内乱,新王更替,那无能的二皇子凭借母族势力篡位,不仅当场诛杀大皇子,并正全力追杀逃亡在外的三皇子。而这位三皇子,此刻正潜藏于大靖境内他才是未来的北荒之主!只要殿下能找到他,施以恩惠,与之结盟,借助北荒之力,里应外合,大业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