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月昼
宋春来的新电影讲的是发生在本世纪初某个西南县城,顾曲扮演的发廊小弟和一个比他大十岁的女人之间的故事。顾曲的角色初中肄业在发廊当学徒,遇见女人之前一直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抽烟、喝酒、混社会,直到发廊对面的饭馆来了一个打工的外地女人,独身带着七岁的女儿。
顾曲几乎每天都去饭馆吃面,一来二去和女人熟识,有时闲着没事还帮女人接送孩子。二人渐渐生出情愫,终于某次醉酒后女人哭着说出真相,她的名字和身份全都是假的,她之所以从北方城市逃来这里,是因为失手杀了家暴的丈夫。
之后顾曲放弃了发廊的工作,进入一家律所打杂,努力成为学徒,一边工作一边准备帮女人打官司。一年后,女人受不了内心煎熬主动投案,顾曲作为律师助理参与出庭,最终女人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她的女儿也被父母接回了老家。
于是在故事开头就孤身一人的顾曲,到故事结尾仍然是一个人。后来他顺利考取从业证,在那个欣欣向荣的时代成为一名年轻的律师,电影结尾女人在狱中表现良好,提前减刑释放,出狱那天她的父母带着女儿来接她,一街之隔的马路对面,顾曲坐在车里静静看完这一幕,发动汽车缓缓离开。
电影中的两位主角从始至终没有对对方说过一个“爱”字,而电影的名字叫《当我沉默时》。
顾曲提起手边的酒瓶,被另一只手摁住。
梁恪行说:“跟我去睡觉。”
顾曲想了想,笑了:“好啊。”他对梁恪行伸出手,却在梁恪行准备拉他起来时用力一拽,没有防备的梁恪行被拽得弯下腰来,顾曲抬起头,捧着梁恪行的脸吻了上去。
唇舌交缠,弥漫淡淡的酒香。顾曲闭上眼睛,下一秒,梁恪行掐着他的腰抱上沙发,用膝盖顶开他的双腿。
顾曲需要梁恪行,需要真实的、赤裸的欲望拯救他摇摇欲坠、飘忽不定的灵魂。
被填满的那一刻,顾曲终于落回了地面。
他甚至流下眼泪,不知是欣喜还是惶恐。梁恪行的动作很凶,顾曲用力抓紧梁恪行的后背,哭叫说“慢一点”。
“我以为你早就不知道痛了。”梁恪行说,细听声音里还有几分咬牙切齿,“不吃不喝不睡,有你这么入戏的么?”
“轻一点,呜……好痛,不要,不要……”
啪!
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落在那瓣雪白的软肉,像风中摇晃的玉兰花瓣一样簌簌发抖。疼痛和屈辱一齐袭来,顾曲失声尖叫。
梁恪行冷声问:“还这么作践自己么?”
“你混蛋……”顾曲用所剩无几的力气踹梁恪行,边踹边哭着骂,“混蛋……”
梁恪行抓起那两条作恶的腿,折在顾曲胸前:“宝贝,我没说过我是好人。”
一直折腾到天蒙蒙亮,顾曲终于在极度的疲倦中睡着了。
这大约是他一个星期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像婴儿般安宁,将自己蜷成在羊水中的形状。
梁恪行在他睡着后把他抱回床上,然后回到客厅整理他的剧本和电脑。在梁恪行进门前,顾曲一直盯着看的剧本那一页,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四个字:
“我爱她吗?”
那是顾曲读了几遍剧本后仍然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他问梁恪行,梁恪行说:“这个问题,你必须自己回答。”
试镜在下午三点,梁恪行回到卧室,上床将顾曲拥进怀中。
让顾曲去演宋春来的戏,梁恪行后知后觉的有些后悔。他原本可以像周敬逍一样,给顾曲更多更不费力的资源,而不是让顾曲呕心沥血的消耗自己。但梁恪行内心深处又觉得,顾曲不该如此风平浪静、顺利而乏味地,走完自己作为演员的一生。
他应该站在更高处,没有那个人的更高处。
怀中人睡得沉了,仿佛感知到梁恪行的怀抱,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再把自己蜷缩成一只虾子。
梁恪行一夜未眠,仍旧没有睡意。他抚摸着顾曲单薄瘦削的脊背,低下头,轻轻亲吻顾曲的额头。
“小曲。”
“你爱他吗?”
第28章 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宋春来不让梁恪行跟组,没说不让梁恪行陪同试镜。
试镜地点在某栋酒店式公寓,梁恪行跟在顾曲身后出现的时候,宋春来脸上毫无诧异,反而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
今天一共试三场戏,一场顾曲听说小姑娘在学校受欺负,叫了几个混混兄弟去帮小姑娘出头的戏,一场顾曲发现街上有一名北方口音的老刑警拿着照片找人,慌慌张张跑回去叫女人躲起来的戏,还有一场女人投案自首的前夜,二人坐在出租屋的露台,相拥着哭泣的戏。
只有顾曲一个人,没有对手戏演员,全部无实物表演。
第一场、第二场顺利通过,到第三场时,顾曲独自去另一个房间待了很久,回来之后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身上的无助、愤怒、痛苦,恍然让人以为剧本里的杨小正走了出来。
周遭安静下来,顾曲坐在房间中央的塑料折叠椅上,望着前方不存在的夜空和白色矮楼。
这一年的他十九岁,距离认识谭小蓉已经过去一年。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处事方式在真正的现实面前脆弱又可笑,“杀人偿命”这四个字,说得容易。
他不想让谭小蓉给一个本就该死的男人偿命,他想娶谭小蓉。
但当谭小蓉问他爱不爱她的时候,他却在那一瞬间哑然失声。他喜欢谭小蓉的温柔,像他早逝的母亲,他也喜欢谭小蓉的坚韧,他从小到大都听人说,男人就该娶一个能干的老婆。他不知道自己爱不爱谭小蓉,他只知道他想和谭小蓉永远这样一起生活下去,让谭小蓉不再因为害怕而哭泣。
他对谭小蓉说:“我想娶你。”
谭小蓉先是笑了,而后泪水簌簌的落下:“好呀。”
“我打听过了,小波的表哥在船上干活,只要给他一万块,他就能把你我还有婷婷都带出去。我会剪发,我出去给人剪发,我能养活你们的。”
“你哪来的一万块?”
“我有!”他急切地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存折,翻开给谭小蓉看,“我每个月都攒钱。”
“这是你娶老婆的钱。”
“我就要娶你!”
他倔强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眼眶憋得通红,不肯落下眼泪:“我求你,我求求你,你跟我走吧……去他妈的杀人偿命!凭什么要你偿命!你听我的,你听我一次,你跟我走,我有钱可以养你,还有婷婷,我可以养你们,我求你了……”
……
“卡!”
宋春来声音落下的同时,顾曲含在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
在场的人包括宋春来,都还没有从“顾曲竟然能演好这场戏”的震惊中缓过劲来,只有梁恪行平静地望着顾曲,良久,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在担心什么,顾曲当然演得好。
他忘记了五年前,他是怎样在几百个艺考生中记住顾曲的名字的,那时顾曲的灵气和天赋,比那张璀璨夺目的脸还要耀眼。
佟言最先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扶起顾曲。
顾曲的情绪还未完全抽离,失魂落魄地跟着佟言走下去。视线被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顾曲抬起头,梁恪行站在他面前。
“梁老师……”顾曲喃喃。
梁恪行露出微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演得很好。”
顾曲知道自己演得很好,他在梁恪行眼中,看到了和五年前一样的东西。
时光可以倒流吗,回到他大一入学的时候。第一节课上完,梁恪行问他为什么没学过表演却考了电影学院,那时他回答说,他觉得当一个演员也很不错。
后来他真的成了一名演员,却不是他一开始希望的那种。
他问梁恪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还来得及吗?”
梁恪行竟然听懂了他的疑问,回答:“只要你想,永远都可以。”
宋春来对这场试戏结果十分满意,等到顾曲情绪平复下来,他便通知了顾曲进组时间。谈到签合同,宋春来问顾曲的经纪人是谁,顾曲回答说他刚刚和经纪公司解约。
宋春来下意识看一眼梁恪行,梁恪行反问:“您不是不让我包办么?”
“啧。”宋春来不悦,“该你操心的你不操心,不该你操心你又瞎操心。”
顾曲听不懂二人之间的哑谜,问梁恪行:“操心什么?”
梁恪行笑笑:“没什么。合同不急,找律师看过再说。晚上有空吗宋导,一起吃个便饭?”
宋春来回:“今天不成了,改天吧。小顾这几天好好休息,多吃点饭。你太瘦了,演小混混也不必这么瘦。”
顾曲乖乖回答:“知道了,宋导。”
宋春来风风火火的走了,梁恪行和顾曲把人送到楼下,宋春来离开后,梁恪行对顾曲说:“宋导性格就这样,一门心思在拍戏上,私下不爱与人来往。你进了他的组就知道了,有的导演喜欢收工之后叫演员一起吃饭,他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不是看不上你的意思。”
顾曲点头:“唔。”
他倒是没想那么多,以宋春来的江湖地位,就算真的看不上他也是应该的。
“走吧,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瞿亮。”
瞿亮……梁恪行的经纪人?
顾曲隐约听说过这位大名,他现在已经不带艺人了,名义上是梁恪行的经纪人,实际上是合作伙伴,是梁恪行所在经纪公司的执行总裁。梁恪行的经纪公司声闻影视,梁恪行本人有20%股份,旗下艺人不多,随便提起哪个都是家喻户晓的名字。
“你现在需要筹备成立一个自己的工作室,这方面我不擅长。”梁恪行说。
顾曲乖乖听从安排:“哦,好。”
“你什么也不问,不怕我联合别人一起算计你?”
“我想不到我有什么值得你算计的。”顾曲实话实说,哭过的眼尾泛着薄红,“要钱没有,要人……你勾勾手指就好。”
梁恪行一滞,轻描淡写地移开目光:“我一直以为,上钩的是我。”
时间还早,到达约定地点时天色刚刚暗下来,瞿亮已经在咖啡厅里等候了。这位传说中的内地第一经纪人和顾曲想象中一样雷厉风行,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三十多,穿着一件利落的黑色运动夹克和一条蓝色牛仔裤。
见面打过招呼,瞿亮开门见山:“我建议你把影视分约签给大公司,大公司手上项目多,在这方面更有优势。我筛选了几家适合你的影视公司,你可以接触看看,比较一下哪家开出的条件更好。”
顾曲接过瞿亮递来的文件夹,翻开扫了眼,一共四家公司,声闻也在其列。
“我听说了你和万象解约的过程,你之前的经纪团队其实干得不错,除开姜琴,可以把其他人挖过来继续跟你干。现在当务之急是为你物色一位新经纪人,你马上要进组了,这段时间我可以暂时做你的代理经纪人,直到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顾曲脸上终于出现明显的表情,抬起头,愣了一愣说:“你做我的经纪人……?”
梁恪行淡淡开口:“瞿亮比姜琴可靠。”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曲原本是想说,这样会不会太大材小用。瞿亮看懂他的意思,笑了笑回答:“没关系,把你交给别人,恪行恐怕不放心。”
梁恪行说:“这几个月我的团队暂时跟着你,你身边没有可用的亲信,佟言勉强算一个,但他经验不足,难挑大梁。接下来瞿亮会带佟言熟悉执行经纪的工作,尽快帮你把工作室组建起来。”
顾曲听明白了,他什么都不用管。
即将成为他新经纪人的这个男人,和姜琴一样干脆利落,但比姜琴更沉稳牢靠,看起来不像是会给他拉皮条让他出去陪酒的类型。
顾曲放下心来,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刚喝了一口,梁恪行目光扫过来,把他的杯子拿走,换成一杯热可可。
瞿亮看到这一幕,公事公办的语气出现两秒不自然的停顿,接着道:“近期我和姜琴对接一下,把顾曲身上的商业合约整理清楚。他解约的消息传出去,一些品牌方那里也许会有变数,这个节骨眼儿上,尽量不掉任何代言。”
梁恪行说:“你按你的想法做就好,我信得过你。”
瞿亮笑笑:“跟你们说一声,让你们心里有个底。小顾最近不要在自己的社媒上提解约的事,公关这块我们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