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至少她此前没想过跟沈知唯上床。


    她深刻喜爱这个人的皮囊,毫无疑问。


    在她看来,对方更像一件艺术品,安静由她观摩就好了。


    即便想要改变什么,想要亵渎,也该由她主动靠近,着手落实。


    因此,这样轰轰烈烈的关系跨度没有带给她快乐,更多是惶惑,愕然。


    她不说话。她在继续。


    盘桓的肢体生出了活物攀援的诡异感。


    无法目视增大了不妙的感触,她无法停止可怖的想象。她觉得一条条皮肉单薄、骨骼嶙峋的致命生物正伺机而动着,不知何时会扑咬向她,释放致命的毒液。


    以致本能的战栗已分不清是刺激还是恐惧。


    纠缠,噬咬,扼杀,窒息。


    羞辱,疼痛,天崩地裂。


    而后突地,一切消弭,万籁俱寂——


    上方人没了动静。


    力量轻了,动作缓了,如果不是她还能切实感受到她,她会以为对方从房间里消失了。


    她眨了下眼,湿涔涔的泪水流淌。


    那只手从糟糕的位置挪开了,抵近她脸颊,在腮边小范围摩挲一下,再寻迹往上,拭去她的眼泪。


    濡湿的温度,滑腻的触感。


    明明人没有变,地方没有变,也不可能改变……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对方动作怪异僵硬的,像换了个人。


    突然变成了哑巴?突然良心发现决定放过她?


    沈知唯低下来,蹭得很近。


    有那么几分钟,姜妄激烈喘息,但恍惚觉得,似乎没有听见对方的呼吸。


    心脏惊跳。她伸手去探,轻微气流拂到她指尖。


    “沈知唯”在闻她,摸她红肿血瘀的皮肤。青紫间甚至夹杂细碎的、破损的划痕,她自己注意不到,只是少量不适的疼痛,在对方触摸里更甚。


    “她”拉她起来,又摸了摸她后背。


    视线明明看不到,却仿佛能感觉到。对方在用火热又冰凉的目光,像虫子一样爬遍她全身,痒酥酥的。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姜妄被卷进她怀抱里,还止不住发抖。


    半晌,她抬手回抱住“她”,在这个加害者的怀里,趴在她肩头哽咽。


    但,又可以说,这是她熟悉的一个人。


    听见她的哭声,对方明显有点慌起来。


    抱一抱,揉一揉,没有章法,手足无措。


    有些隐秘动静在夜色里、在零距离相贴间更响了。怪物的本体,虫豸在游弋。


    窸窸窣窣,叽叽咕咕,听得人耳朵发痒,体表皮肤也痒,五脏六腑都似乎在被什么钻孔。


    “我也喜欢你。”姜妄环住她,带着鼻音的嗓音沙哑柔和,回应了黑夜里那句告白。


    “我爱你……”眼尾挂着泪珠,她凑近对方的脸,呢喃道。


    “你爱我吗?”她问。


    “我,也,爱,你。”好半晌,对方张嘴,像鹦鹉学舌,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顿挫感太明显,咬得太实太重,生硬不似活人。


    走调的回应,换别人或许会怀疑其真心,怀疑其阴阳怪气,或会感到无边的恐怖……但姜妄,只是低低笑了。


    眼角还有湿迹,她挽起嘴角,伸出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后捧起,轻柔吻了吻。


    真可爱。她觉得。


    “不要让她再伤害我了,好不好?”


    被她捧住的人一顿。


    呼噜一下,像许许多多条声带挤压摩擦发出的混响。短暂黏糊潮泞的古怪流体声后,对方吐出一个单音节——


    “好。”


    她们达成了共识。


    第120章 厄种(七)


    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妄的确以为沈知唯是人格分裂。


    另一个“她”总在夜晚悄悄出现,与沈知唯本人截然不同的表现,仿若人性里天使与恶魔两面——当然,她们之间,究竟谁是天使谁是恶魔,暂时很难定论。


    前者温柔之下是专制独裁,集理性淡泊与阴晴不定于一身,但到底有迹可循,清晰的习惯与脾性。


    而这“第二人格”,神秘诡诞,比夜雾更冰冷,更虚无,不可捉摸。


    像人谵妄时产生的错乱幻觉。


    两者间存在巨大差异,但也有很多的相似点。


    譬如,同样痴迷于她的音乐。


    或更准确说,那个“她”,喜欢一切与她有关的声音。


    所以“她”听她说话,听她弹琴,甚至,听她的心跳声。


    被来客吓到无法入眠的夜晚,姜妄试过躲进琴房,用音乐麻痹自己。


    密闭的空间隔绝纷扰。


    指尖在琴键跳动,她可以想象到黑白琴键上掠过的粼粼浮彩,惊起的音符是无垠大海上层叠波澜。


    优美的乐调是最完美的镇定剂,无论多么惶恐不安,心脏都会伴随悠然的韵律渐渐沉淀下来。


    像更早之前,早在她还在为生命安危奔波游走,那一个个难熬的夜晚一样。


    ——尽管很早已经知道,那些张牙舞爪的节肢怪物目标鲜明,其实并不会主动伤害她。她的眼睛是被坍圮的建筑砸伤,理论上与那群狰狞的巨型昆虫无关。


    但创伤毕竟已然铸成,无从摆脱。


    那时她尝试逼迫自己回忆脱敏,即所谓的暴露疗法,但最终发现,擅自回想事故画面只会带来新一轮伤害,能安定她的只有音乐。


    彼时她没有如今这样高级精美的乐器,没有能随时随地辅助安抚她情绪的智能系统,所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在床边杯沿上敲,在时时攥在手中的防身工具上敲,在砌了铁皮的墙壁上敲,一声接一声细响,粗糙的物质,轻快的节奏,在她眼前铺陈的画面,是灰烬里生出的嫩绿新芽,废墟上涌现的一线霞光。


    她在乐曲里触摸自由,在幻想里捡拾已永远失去的缤纷色彩。


    音乐是什么?


    以通天地以娱神明的介质,崇高艺术的实体,反叛精神的载具,自我表达的工具……对姜妄,是交流情感的桥梁,是治愈心灵的良药,是维生的水分与氧气。


    那样漫长痛苦的时刻,她在音乐的陪伴里存活下来。


    只有这些时候,她可以忘却恐惧与迷茫,摈退在脑中喧嚷纷杂让她不得安宁的场景,纯粹享受温柔包裹她的韵律海洋。


    第一夜,她在琴房平安呆到天明。


    这晚清清静静,没谁来打扰她。


    她想这果然有效,第二夜、第三夜便也同样如此。


    趁此机会,她将前日收获的音乐碎片重新弹奏录制下来,然后调试,修改,打磨,填充连接段落。


    这期间难免有停下思考的时刻,她没有演奏,而是抚摸着录刻的乐段沉思。


    琴房里长久寂静。


    沉浸在思绪里的姜妄没能及时察觉,不知何时,她背后的门打开了。


    感觉到异样时人已静静站在她身后。


    扑到耳边的气息幽淡清凉,却如火苗外焰般将她耳尖燎至最高温的烫。


    姜妄一下转头,而对方的手臂绕过了她肩膀,嘭——


    嗡嗡余音里,她感觉有凉意穿过指缝。


    那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十指交叠,咚。


    琴键发出重叠闷响。


    场景十分怪异。


    她似乎想要她继续弹,似乎想要她教她弹,又似乎,是纯粹好奇的模仿行为。


    沈知唯不会这样做。


    一声不吭的人,让她心跳刹那轰鸣紊乱。


    她明白过来,是“她”来了。


    “为什么,没有了?”


    身侧嗓音飘忽阴郁,抽象的措辞,夹杂奇怪的卡顿。


    搭在她手上的肢体很用力。“她”固执地抵着那几枚琴键,重重按压。


    场景很荒诞,但气氛是毋庸置疑的可怖。


    姜妄忽然意识到,昨夜未必当真无人到来。


    也许,对方早已不知悄无声息在门外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直到她停止弹奏,才将“她”引进来。


    沉迷音乐的客人,又借着她的手反复按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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