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比隐瞒更可怕的是有目的的欺骗。


    监狱尚有刑期,而她没有知情权,没有选择权。


    她有罪吗?


    大概,最大的错误,是认识了沈知唯,并愚昧地贪图困境中唾手可得的饵料,最终可悲地赔上自己。


    而这回,她不能再向对方提出疑问。


    曾经给予她安全感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变得陌生。


    控制包装为拯救,自私粉饰为深情。


    上位者的爱意是恩,是宠,是施舍,是加害。


    最终,轰隆,逃跑成为引爆矛盾的直接导火索——


    “为什么害怕?”


    那个鬼魅的夜晚,沈知唯这样问她。


    轻柔的嗓音,亲昵熟悉的语调,在对方彻底撕下假面后,只余无限阴森的非人感。


    “博士,你的身体,还好吗?”


    被困在闭锁的乐房门前,姜妄在恐惧中垂泪,轻声问道。


    片刻寂静。


    她的手还停留在她眼尾,清凉的指腹与皮肤簌簌细微的摩挲。


    她听见沈知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沈博士,要不然,请一个心理专家吧?”她说出了在心口徘徊已久的话。


    ——我只会做音乐,我不会治疗。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专业的医生。


    这是她委婉话语下的潜台词。


    她想走。她没有说,但她已经做了。


    “怎么了,怀疑我疯了吗?”


    又是片刻安静,她听见沈知唯慢条斯理地笑起来。


    她声音很低,很沉,很……让人害怕。


    “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危险的提问。


    “我认为,你需要治疗。”


    稳住声线的颤抖,姜妄坚持说完——


    “你可能有双重人格,博士,你不知道,你每天夜里……”


    她嗓音清柔如露滴,竭尽所能的,像最关怀病患的医者提出最真挚朴素的建议,生怕让对方感到不舒服。


    但她畏怯的神情还是暴露了她隐晦的抗拒。


    她怕她,拒绝她,不想要她。


    她看不见沈知唯,而沈知唯可以轻而易举读懂她的表情。


    不公平的对峙。


    “不要跟我提这个!”话到一半就被霍然打断。


    姜妄刹那噤声,听到除自己以外那个激烈冗长的呼吸。


    氛围寒峭到极点。


    这俨然踩中了对方雷区。


    而这又恰恰证实,姜妄说对了。


    被戳中痛处,才会如此愤怒。


    停在额角的手往下滑,轻轻捏住她颈侧。


    那一片温热肉质包容骨骼与脆弱的喉管,脊椎动物共有的死穴。


    “谁给你的胆子,你居然想跑?”


    对方咬字依然缓慢而有条理,指间攥紧,冰冷与沉沉的力道叫姜妄一个激灵。


    她本能后退,想要甩开。


    无名火起,沈知唯忽然爆发。


    手掌下滑,她一把抓住她胳膊,大步流星迈开。姜妄几度在牵引作用下砸到她后背,踉踉跄跄走不稳当,遑论挣扎。


    嚓——门弹开的声音。


    温暖舒心的气息拂面而来,她恍然意识到对方在将自己拉去哪里。


    安宁的休息场所变成即将上演罪罚的孽巢。


    沈知唯把她拖进卧室,丢到床上。房门在不远处自动关闭,像将她的神经咔嚓剪断了。


    她也试图呼救。满屋子智能设施原本是为方便她起居生活布置的,可现在,它们不仅帮不上忙,反倒成了帮凶。


    她被抛弃在无边黑暗寂静,绝望扼住咽喉。


    这个人曾经是她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爬上她的手脚,要占据她的躯壳。


    她挣扎坐起,再被摁倒。


    床面在下陷,像无限密度的奇点,空间发生扭曲,整个宇宙都在畸变,坍缩,下陷。


    残忍本性暴露无遗,那具身体压上来,那只手掐着她,柔软中裹挟强劲力量的女性身躯如洪浪滔天,顷刻淹没所有。她动弹不得,被对方扼在床头强吻。


    炽热的体温蒸出被实验环境浸透的独特气味,潮湿碰上来一瞬间,失去视力后的感官代偿机制将全部触觉无限放大。


    难以描述的震惊似山崩海啸将她搅得血肉横飞。


    与其说是吻,更是进犯,是攻击,是残暴的掠夺。


    像寄宿在身体里的魔鬼从灵魂深处窜出,夺舍了她的心智,令她彻底失控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没见过沈知唯工作的样子,不知道对方每日做着怎样的实验,但这一刻,似乎可以想象了。


    姜妄觉得自己成了她手里的实验动物,哪怕解剖,也要有条不紊地肢解,让她在清醒中感受痛苦地死去。


    浅浅的触碰触发天雷地火相撞。对方的手很冷,她着了火发了烧似的滚烫,理智快要燃成灰烬。


    乱糟糟的思绪让她身心疲惫,激烈挣扎换来的是粗暴对待。那些亲密到过度、可以称作亵玩的动作,发生在爱侣之间是甜蜜柔情,发生在错误的人之间是冒犯狎辱。


    从来没想过在这个人手底体验到这些,她神志空濛,灵魂抽离地感受这一切。


    她的挣扎小了,沈知唯好像也恢复了一分理性。


    “音音……别走。”她手上强硬按在她肩头不松,口吻却已软下来,“我不需要医生,我只需要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她对她言爱,更像困境中濒死的人在寻找那一点风雨飘摇的可怜慰籍。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准备好,外面有有该死的怪物,战争,有死亡……这里只有我,我和你,和你的音乐,你为什么还想走?”


    她问她。


    是啊,为什么。泪水从眼角滑落,姜妄迷糊的想。


    她忘了外面是怎样的光景吗?


    她忘了她失明前最后的画面是怎样的可怖吗?


    她该感恩戴德她的仁慈垂爱?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她的眼睛坏掉了,坏了很久很久了。


    现在的技术条件下,仅仅伤到眼球其实并不难办。可是伤到大脑,伤到心里,药石无医。


    她的眼球结构本身没问题,出问题的,是大脑里负责视觉的那块脑域。


    可能物理损伤,可能还有心理原因。


    灾难发生后,死里逃生离开沿海,她的情况没有好转。


    起初面对着剧变的生活,她有太多太多要学习,要熟悉没有光明的世界,不分昼夜,晨昏颠倒,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她的胡思乱想。


    但当逐渐适应,她开始用心灵感受这个充满混乱、黑暗与怪物的世界,恐惧后知后觉全面入侵。


    可她无法再用眼睛看到任何一点斑斓色彩,美好或可怕,陪伴她的都只剩声音。


    那段时间总在夜里惊醒,也在苦难之中获得爆发式灵感,留下了许许多多乐段,只是没有合适条件及时录下。


    后来她为了尽快拿出维持生计的作品,逼迫自己一遍遍地回忆,也是将自己一遍遍溯回那一个个恐怖的夜晚。


    有粉丝评论说她回归之后,音乐风格变得阴森怪诞。


    没人知道,她在悄然诉说自己的恐惧,她在乐调里求救,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但,沈知唯听到了,而且,回应了。


    她不喜欢她吗?


    或许有点不可思议,可,答案是否定的。


    感激始终占据着她对她所有感受里的一席之地。大概还有向往,有倾慕。


    她喜欢。


    拯救她的天使,她的缪斯,她的女神。


    她看不见,沈知唯的真实面貌对她而言永远是模糊的。但她记得她的手感,她的味道,她带给她的每一分独特体验。


    她记得她皮肤的光滑细腻,她面部骨骼的每一寸棱角与走势,她薄薄的、微抿或微翘的嘴唇,她柔软而扎实的头发,她给她修剪时,被那些试剂浸透的味道,淡淡的,算不上清香,但她觉得好闻。宽阔笔挺的肩膀,能将衣服每一寸边角完整撑起,永远合度得体。


    冷冷清清,优雅惑人。


    只是抚摸她,嗅闻她,用身心感受着她,就能带给她无尽澎湃的灵感。


    但这种感情有关爱与性吗?


    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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