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它在托孤。
它在请求她。
对这个想要捕捉它与它的族群、将它害到这个地步的人类。
它不知道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吗?
米蓝想起最后一丝光明闪动时,那双清清楚楚、洞若观火的眼睛。来自智慧生物的眼睛。
它不可能不知道。
它愤恨,却无奈。
最该血海深仇的个体,因为新生的幼崽让步。
静夜无言,她将掌心覆在小家伙毛茸茸的背脊上。
再醒来,母蝠死去了。
骨肉僵化,但它依然用翼膜牢牢裹住她们,像裹住一大一小、亲密无间的一双女儿,用身体构成一张尚有余温的保暖毯子。
吮完母亲渐渐冷却的乳。房里最后一丝汁液,小家伙饿得嗷嗷直叫。
它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亡,不知道它新来到的这个世界多么冰冷,不知道面前这个用心跳与它对话的女人将在不久远的未来成为它的爱人与仇人……
它只是啼哭,用力啼哭,用细细的、尖锐的嗓音宣示自己的存在,亦如哀悼母亲的离开。
正值能量快速消耗期的脆弱幼崽,半点经不住饥饿。
米蓝将它转移进自己怀里,扯开自己一点点衣服,把小幼崽塞进去,抱住。
她本身还是蜷缩在母蝠的庇护下,汲取那一点点余温。
她接替寂静中逝去的雌性,成为它新的母亲。
虽然乳牙尚未长出,但饿慌了的小家伙吮吸劲儿实在大。上下腭来回磨,很快将她磨破了皮。
它张开嫩嫩的前肢钩爪,皮膜尚未发育好,只是软软一团肉,像只大老鼠扒在她怀中,奋力嘬吸她的血液。
血水是一种红色乳汁。
前后两者间本就共享着大量等同的营养物质,乳液的源头也是血液。
她与它分享了它妈妈的乳汁与体温维系生命,理应将这份汁液与温度传递给它。
在持续、强烈、密集的疼痛里,米蓝安静哺育这个小小生命。
它蓬勃蹦跳的心脏、炽热似火的体温,给了她无比鲜活的活着的感受。
幽暗的洞穴,合宜的温度湿度,更令她感到生理性的愉快。
虽然这对正常人来说一定很匪夷所思。
她确切地感受到一种宁静,无限逼近于幸福的宁静。
她们又在地下呆了一周。
人可以长达一周不进食,新陈代谢速率极高的蝙蝠不行,蝙蝠幼崽更不行。
偏偏,这场跨物种的接力,造就了这出宛如魔法的伟大奇迹。
她借由它母亲的乳汁活下来,所以它吸食她的体。液存活,顺理成章的因果关系。
米蓝被发现时,蜷在一头巨大的黑色怪物翼下——她们苦苦寻觅的污染区大型变异生物。
恐怖恢宏的轮廓,巧夺天工的构造,凶狠挣扎的形象,却护幼般将一个格格不入的人类护在身下。
这怪诞的景色,像自然之神突发童心打造的奇异又鬼魅的艺术品。
洞口被掘开条勉强可通人的缝隙,一道道探照光线迫不及待打入。走在最前方的人全都被这一幕惊呆。
死去多时的尸体没有腐烂发臭,甚至依然栩栩如生。这方远离人类世界的死亡之地似乎形成了另一番诡异的生境。
米蓝衣裳凌乱,怀里还埋了团黑乎乎的小怪物。她们在母体保护下拥抱依偎,小怪物的高体温维持了她的体温。
它正把她的肉叼在嘴里,十枚细钩状的爪抓着她,有衣物阻挡,但她还是被这幼崽尖锐且不知轻重的后肢抓破皮肤。伤口渗出鲜血,浸红了衣料。
它给她赖以生存的温度,她给它赖以生存的营养。
她们构建起一个超乎想象的共生系统。
第一个发现她们的人是米厉。
米教授迅速把她和小怪物分开,将她的衣服拉好,撕开密封条藏起了她身上的防护服破损。
小怪物发出了被迫与母亲分离的吱吱尖叫。
然后是安全部的分队长。
大小怪物尸体与活体都被带走,米蓝也被带回。
她做了很多体检,被问了很多问题。
但最关键的一部分报告被米厉昧下了。
——她被怪物咬伤,与怪物交换过体。液,但她的身体没出现异常。
她们前往无生命区采集样本,像所有好故事必须有的波澜与牺牲,遭遇物理创伤,遭遇辐射折磨,或遭遇基因污染……然而,在米蓝身上,都没有。
基因污染,这个耳熟能详的可怕名词,至今还未被揭开神秘面纱。
不少宗教组织将之定性为天罚,科学得不到的答案,只得诉诸于神学。
神秘的奇美拉蝠,究竟靠什么躲过“天罚”?
想弄清楚的人不胜枚举,她们似乎是最幸运的一批。
米厉没有将米蓝的情况公之于众,但她自己从米蓝身上采样,偷偷做了不少研究,对米蓝保持密切观察。
像她过去无数年做过的那样。
可惜,没有解答。
只有米蓝自己,隐隐猜想到原因。
她被大血妖哺育,又被小血妖吸食。
她在命悬一刻之际获得了治愈的良药,只是目前看,只对她有效。
而这一切,都源于福宝。
在人类社会,她是有问题的孩子,是残障者,是不完整的人,但在自然界,她独特的能力得到最大发挥,她敏锐的听力、对黑暗的适应、与异类的亲和力都是她的优势。
也许,和它被困地底暗无天日的那十五日里,反而是此生最安定适意的光阴了吧。
她们共享黑暗的洞穴为子宫、潮湿的空气为羊水,营养物质形成循环桥梁,什么都不用考虑,什么都无需顾忌,感受每一刻对方带给自己的温度就好。
如果没有救下她呢。
如果米厉没有找到她们呢。
在这个无法与常人诉说的角度里,那已经不像是救援,而是将相拥取暖的她们生生拆开了,从对彼此都最为舒适的子宫,拖入了冰冷的人间。
……
真相太残酷,平添痛苦。
她可以否认因果,可以为自己辩解,它母亲的死亡与她无关吗?
显然不行。
它的母亲被杀死,仇人成为抚育者。
它吸食着米蓝的血液,犹如婴儿吸食母亲的乳汁。
可它是怪物,生长速度远超人类的怪物。
它的原型蝙蝠便是一种以快生长慢生活的生存之道抵御自然风暴的物种。
这种关系不能永恒持续,终究日渐错位。
很快,它在生理上成年了。
母女关系反转,地位颠倒。
照顾与保护的角色迅速逆转。
她接受了来自它母亲的乳液,被改造成污染区一员。
然后,她以这副改造后的身体喂养诞生于污染区的它,目送它母亲离开,沉默卑鄙地偷走它母亲的身份。
再接着,长大后的它,也催生出向她哺乳的冲动。
多荒谬的循环。
第109章 血妖(十七)
米蓝从满地幼儿用品里挑出那枚奶嘴,一点一点靠近它,动作很轻,移动很慢。
她将物品在它面前轻微摇晃,是在问它,小福宝,你还记得这个吗?
你还需要这个吗?
——你还需要我吗?
我难道,不是你的妈妈了吗?
福宝颤动着耳廓望她。
望着这个曾喂养它、教育它、拥抱它、亲吻它的女人,这个带着它从幼稚走向青春,从懵懂走向成年的女人。
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也是给了它最大彷徨与痛苦的人。
所有眷恋、依赖、迷茫与哀怨都存在于这无法诉说的一眼。
它已不记得它刚刚出生时与她在洞中的那些日子,但它记得成长过程中与她相处的一幕幕。
而最将这一切撕裂,将孱弱的现实血淋淋摔在它眼前的,是她对它开的那一枪。麻痹它的身体,更麻痹了它的心灵。
她站在杀死它母亲的刽子手那方。
她也是凶手之一。
它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