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她看见它唇吻张开,露出尖利洁白的牙齿和红润粗糙的舌头,耳朵颤动幅度很大。


    它浑身发抖,在情绪激动地质问她什么。


    和过去那么多年里与那些生物的无声共存不一样,这一次,这一头生物,能听懂她的话语,发出她能解译的声波,直接与她对话。


    两个同样有着敏锐听觉的生物,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无需靠近,就能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以这样隐秘的形式交流。


    可,恰恰是现在,她听不见了。


    她没有了及时回应它呼唤的能力。


    米蓝看它,眼中很淡的哀伤,缓缓打手语,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对它摆手。


    于是,福宝想起了那日她倒下的身影,想起她流下的鲜血与眼泪,让它想要靠近又不能靠近。


    它发出高强度超声波时,连它本身也需要靠耳中特殊结构关闭听力,才能物理隔绝损伤。人类哪里有这样的本领。


    心跳变得疼痛。


    它颤抖着呜咽着,闭上嘴,收叠起包裹自己的皮膜,改用前肢比划。


    被困在狭窄的牢笼,它的动作不那么灵活,甚至有些怪诞可笑。


    但米蓝能够看懂。


    最初的最初,一个怪人与一只怪蝠,还在鸡同鸭讲的时刻,她们依赖的就是这低效率但低障碍的沟通方式。


    肢体语言最是直接。


    它明明是为了更靠近她才努力学习人类语言,可当它学会人类的文字,为什么,与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辅助沟通的工具成为了沟通的壁障。


    靠近伴随危险,理解带来伤害,


    无知成了幸福,智慧是一种痛苦。


    可它还是要问,还要亲眼看她说。


    我的妈妈是怎么死的,我是怎样来到这个地方的,你在里面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你是不是明知所有,还和那些人类一起欺瞒我、利用我、伤害我?


    我的过去、现在、未来,这一切黑暗的、无望的、痛苦的经历……都是因为你吗?


    第108章 血妖(十六)


    2232年6月27号当日,因仪器勘测到当地存在异常生物波,队伍向东出发,来到一处乱石堆砌的谷地。


    这里疑似大型武器轰炸兼地壳运动后留下的半天然半人造特殊地形,坑洞重重,庞杂及隐蔽程度比起最茂密雨林也不遑多让。


    受辐射和不明磁场影响,无人设备难以深入,只能人行。


    一路队伍轻装简从先出发,沿石间狭缝进入。不便携带的重型设备随车搭载,另寻宽阔入口汇合。


    看不见植被。这里像一处石林迷宫,广阔的面积,混乱的地貌,两侧悬崖高耸陡峭,阴阳交割。


    物理地势与感官上造成的混沌幻觉都令前进事态变得十分险峻。


    的确,像是某些危险生物偏好的野外环境。


    米蓝是先行队伍里的一员,米厉有意的安排。


    事实证明,这安排奏效了。


    她的听力足以听见许多正常人类听不见的声音。裂谷洞穴形成复杂的声波反射,回音重重。


    大型生物飞行产生的气流扰动被她捕捉,她循着声波先行。勘探队依照米厉指示没有打扰她,她们静悄悄紧随其后,同时使用手持设备扫描测算环境。


    越深入,环境越险恶。


    队伍也从起初的谨慎怀疑变得越来越激动。


    意识到确切追踪到了目标,终于,有分队按捺不住了。


    掉在最末的爆破组准备爆破,在洞穴入口设置震源,想要制造塌方封闭出口,逼迫目标个体从主洞口逃出,届时好用麻醉枪捕捉。


    而彼时,车队为了顺利驶入谷地,也在外侧一处小山崖着手定点爆破,炸开通道。


    没有人知道这片地层结构薄弱且奇诡异常,牵一发动全身。人类自以为吸取教训做足准备已足够警惕,但到急于求成的时刻,仍然对自身科技太信任,对自然环境太轻视。


    远隔十几公里,震荡牵扯出连锁反应,断崖坍圮,地面沉降。


    轰轰烈烈的大塌方持续了几十分钟,乃至数月之后仍余波不断。


    身在最内部的米蓝首当其冲受难。


    她被困在两侧峡谷合拢后形成的地缝里,和一头怀孕的雌蝠。


    ——福宝的母亲。


    幸运的是她没有受伤,但设备被砸坏,不清楚是否还能发出信号,至少她无法主观联络到外界。


    防护服也被划破,污浊的空气涌入,这是最致命情景。所有人都知道,禁区几乎无生命存在,是因为这里存在不可预知的污染。


    但她对此没太留意。


    好奇探寻这处狭小困境时,手里断断续续的频闪灯光惊扰到不远处的怪物。


    俯趴在石面的巨大母蝠转头看向她,双瞳猩红,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波。


    它被落石击中受了重伤,一面翅膀指骨折断了三根,奄奄喘息着。


    所以,即便看起来凶狠,它已经缺乏反抗气力。


    不过米蓝没做多余动作。


    她静静关闭了本就快要坏掉的灯具,在角落蜷坐下来。


    此后几小时,又经历了几番小型塌方。上方细小光线被堵,洞穴彻底沦为黑暗的主场。


    头一日,她们互不干扰。


    第二日,小福宝降生了。


    是她亲手接生的。


    地裂,坍塌,撞击,被填埋……种种糟糕因素叠加下,注定这是一场不正常不合适不顺利的分娩。


    听见黑暗中母蝠痛苦的哀鸣,米蓝意识到对方生产遇到了麻烦。


    她摸索着前去帮忙。


    磕磕碰碰间,她先摸到母蝠的翅膀,后者发出尖锐警告声波,许是疼痛,许是警惕,它一口咬在她手上。


    好在防护层还算厚实,而母体已经很虚弱。


    她另一只手顺对方痉挛的躯体接着往下,厚实温热的绒毛已被打湿,幼崽卡在产道里,她数度尝试后,徒手将它拽出来。


    新生蝠崽裹着胎衣,嘀嗒着水液,小小一团,湿淋淋在她手中蠕动,滚烫得像一颗刚出炉灶的软绵绵炭火。


    这是奇异无比的体验。


    在满布着血腥、死寂、绝望的地穴中,迎来新生命的降临。


    雌蝠没发出声音,只在她探手拖拽时剧烈挣动了两下。


    护幼的本能会让它攻击性有多强可想而知,但它最终没有攻击她。


    她将幼崽捧到母体怀中,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让小家伙立刻抓住母亲的腹毛,找到腋下乳汁涌出的位置,大口进食。


    寒冷寂静的黑暗,只剩下小家伙啧啧吮吸声,母蝠庞大身躯起起伏伏间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三只生物无声共处中,竟有无法以言语描述的默契与和谐默默流动。


    她身上还带有少量应急医疗品和能量棒,食物节省些能供一周的量,是每次出门必备物品——她太容易走丢了。


    她很小心地用大面积止血创愈贴给母蝠包扎了,然后把能量棒留在它身边,供它补充营养。


    她其实不清楚对方吃什么,但,或许是感知到她没有恶意,这头刚刚生产的母兽最终配合地歪过头,将食物卷进口中。


    它吃得很痛苦。


    米蓝在它旁边,听见它明显不规律的停顿与颤抖。


    但有了能量补给,它才有乳汁喂养它的孩子。


    第三日,没有进食,可饮用的水分只有夜间岩壁析出的那一点,且未知夹杂了怎样的污染,加之洞穴温度一日比一日低,米蓝也虚弱起来。


    她在石壁边昏昏沉沉,这时候,听到母蝠发出轻柔的召唤声波。


    她迷蒙睁眼,侧耳倾听了一会。


    那声音从缓转急,她能敏锐分辨朝向,毋庸置疑是对她的。


    她摇晃起身,轻手轻脚靠过去。


    黑夜里是那神异的生物擦动巨翅的声音。


    它用尚且能动的那一侧前肢将她也揽进怀里,皮膜作被子裹住,和它刚出生的孩子一起。


    虽然人体温度偏低,但好歹是会自动产热的恒温动物。


    三只恒温动物挤在一起,就像逆溯向灵长目与翼手目分化的那九千万年前的地质时代,没有物种差异,热量在她们彼此间平等流通蔓延。


    当她躺下,那只有着发达拇指的翼爪将她的脑袋也拨到了胸侧。


    这里有一枚乳。房,它将被小崽子含得湿漉漉的乳。头送进她嘴里。


    米蓝迷茫张口含住,虽然情形十分出人意外,但哺乳动物的吮吸反射是刻在基因里的行为。


    浓厚顺滑的口感,淡淡的奇异腥味,明显高脂肪高热量的乳液涌入口腔,极快缓解了体能不足带来的倦怠。


    就这样,荒诞不经却又水到渠成的,在这无人无水无食的环境里,她和怪物宝宝一起被怪物妈妈哺乳。


    第六日,能量棒还剩一点,但母蝠再也没吃任何东西。


    它将怀里吃饱睡着的小崽子推向了她。


    手边忽然多了团软软热热还在动的东西,米蓝愣了下。


    所有血污都被母亲舐尽,小家伙如今干燥温暖,睡得香甜,咂嘴舔唇间柔软的鼻头蹭过她肌肤,痒痒的。


    她已经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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