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它的世界在崩塌,裸露出溃烂的脓疱。
究其原因,是因为它的世界,本就是面前这个女人一手搭建起来的。
殷红的眼睛凝视她的双手,快要泣血般的。
于是,当米蓝再近笼子一分,悬吊在里头的怪物忽然扑扇翅膀。坚韧的翼骨与皮膜撞击在笼壁周围,将沉重巨大的运输笼撼动,撞出光怪陆离张牙舞爪的光影。
它发了疯似的尖利嘶吼,激烈抗拒。
它本就是野兽,是她一厢情愿将它带入人类的世界,扭曲错置了它的认知,将它囚困住这么多年,这一刻也不过回归了野性,用咆哮与撕抓传达自己的心情。
米蓝没听见声音。
但她头一次见到它这样愤怒的模样。翼尖刮起的气流像钢鞭擦过她手背,轻微的刺感近乎于疼痛。
它拒绝她靠近,拒绝再与她温存。
这事实那么可怕,她一时茫然停住,无所适从。
想要伸手,又怕它继续伤害自己,伤害它已经体无完肤的翅膀,代表自由的飞行器官。
她呆呆地看它半晌,抬手,重复起那个单调刻板的手势。
那个温柔又沉重的、青涩又血诚的、像要将心脏掏出来给它的手势——我,爱,你。
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
我爱你。
从你第一次来到这个世上,降生到我掌心里,我就很爱你了。
在我明白爱是什么,爱要如何表达之前,我就很爱很爱你了。
福宝……
福宝。
它曾经梦寐以求的回应,梦寐以求着她告诉它她爱它,愿意以伴侣身份和它在一起,天长地久不分离……在真正有机会要求她兑现的一刻,却没有了合宜的时机。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我的母亲会在这里?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它最后猛撞了一下笼子,翼膜绷紧收叠,勾勒出清晰的爪形。
它运动它纤长锋利的爪子,也回以手语。
与它蒙昧初开时问过的那个问题相同的顺序,但截然相反的意思——
我和你,不是同类。
我和你,不是母女。
你选择她们。是你不要我。
我想走,我想走。
痛,痛,痛,痛……
隔着铁栏杆,她无法拥抱安慰它。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情绪激动地反驳后收起双翼,紧紧地、紧紧地裹住自己。
漆黑的茧再度闭合,不愿再打开。
但罅隙深处,它发出规律的、短促的声波,穿透力极强,很尖锐刺耳,颤抖的,犹如哭腔。
它在呼痛。
米蓝听不到,但看到了,感受到了。
令人心碎的频率,和着她心跳起伏的节奏。
白泠泠湿津津的光芒淋湿了她们,冰冷的实验室环境,不合适的温度与湿度,残酷的现实。
米蓝枯坐着,又是许久许久的安静。
她看见困兽笼锋利的边角,在灯下银光耀眼,刺痛了视网膜。
片刻,她伸出手,在上面用力一划——
霎时间小臂血流如注,铁腥味的芬芳散逸在空气里。
然后,她将手臂伸进笼中,放到它的影子下面,期盼这枚活茧有所反应。
虽然社会经验无限接近于零,但她这一刻做出的选择,几乎与所有和孩子闹了矛盾,想要求和的母亲一模一样。
——小福宝,你饿吗?要不要吃东西?
它当然接收到了信号。
但它没有动。
它不会原谅她了,不会。
米蓝静静倚靠着笼子,呼吸愈发轻悠。
福宝沉浸在悲戚世界里,只有耳朵悄然寂静的缓缓转动。直至几十秒后,忽然间察觉不对。
它打开一点翅膀,从缝隙间偷瞄。依偎在它笼边的人垂着眼睛,瞳孔没有焦点。
她刚从医疗舱里苏醒,本就是虚弱贫血状态,再失血,是雪上加霜。
那滴滴嗒嗒淋漓了一片的鲜红色让福宝须臾发出了尖叫。
顷刻忘记了自己在上一秒钟发下的誓。
它着急地扑下笼底抓她的手。
就算是她在用极端手段逼它就范,它也没了办法。
她的生命监测仪表在狂响,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她?
福宝开始疯狂撞击铁笼。
米蓝力气很轻地抓它的小爪子,有点茫然,还企图把手往它嘴里喂。
这过程又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终于,舱门哗然一下打开,一队白色防护服的人涌进来。她们把米蓝带出去,入口轰隆合上。
一切发生得又急又快,室内蓦地空空荡荡。
当笼中的大怪物再扑到边缘,人已经消失,只有地板、栏杆、笼子角落残余淅淅沥沥的湿迹,全是她的味道。
福宝贴在笼边嗅着,耳朵剧颤。
它的鼻叶也循着那没有了温度的湿冷气息颤抖,许久,探出舌尖,慢慢舔舐。
一边舔,一边小声抽泣。
孩子怎么斗得过妈妈。
它对她血液的渴求,在日复一日身体与情感的交互中,伴随它快速发育,疯长成扭曲的亲密依恋。
它试图抵挡,却发现无法抵挡,于是在那样多的踌躇与烦恼中任之生根发芽,渐渐缠结成遮天藤蔓。
她用日复一日的照料孕育浇灌出的脐带,永永远远拴在了它身上。
她们之间,人与非人,生母与养母,真女儿与假女儿,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以甘甜的体。液为纽带,注定被捆绑在一起,代代相承。
……
医疗间,米厉还坐在临时看护室。
身前巴掌大的数据端监控屏画面明灭,她平静观看b区实验舱里发生的一切。
她手侧还有两面光屏,一面投影的是米蓝的工作日志。
整整一千多页,三年里米蓝对ec-li-bat002号样本一点一滴、事无巨细的观察笔记。
当然,她这侄子做事一向细致,一些加密内容连她的权限也看不了。
另一面,则是她自己的工作日志。
里面专门开辟了一块档案,是给米蓝的。
她对米蓝十八年来的观察笔记。
好在如今一切都有电子数据存储,如果用古老的纸笔形式保存,摊开来这块空间都放不下。
时光在很多时候感受起来很漫长,但在回忆里,总是凝缩成翕忽的一瞬,一秒就能跨越十年二十年,望穿整个人生。
所以她回想米蓝时,第一时间回想到的,还是对方仅仅刚到她腰际的小丫头的模样。
2217年4月8号那一天,大姐把这个孩子送到她身边。
忙碌的学者忘记她多了个孩子要看护,当她再返回实验区,已经是次日凌晨。
廊道漆黑,小小的人还立在原来的位置,一步也没有挪动。
前方就是人造的生态舱,里面生活了鼹鼠,生活了夜猴,生活了一群食虫蝙蝠。
比她大出太多的一整面玻璃墙,她用一只小手贴在上面,静静注视着内部。
没有动,没有声音,像一尊活雕像,只是注视。
玻璃平常单面透光,不过因研究人员常常走动,总会发出些异常响动,里面的生物不常靠近这片区域。
然而在米蓝手边对应位置不远,却有一只半大的蝙蝠在活动,似乎在好奇这个位置的温度变化。
再稍远一点的地方,许多只蝙蝠倒挂休息,偶尔会发出理论上人耳听不到、只有设备捕捉后会在屏幕呈现出波形起伏的声波。
但这时候,米蓝会转一转眼珠,盯向出声的那些蝙蝠。
米厉从远处靠近,那群敏感小动物又立即远去了。
从那一刻起,善于捕捉发现的学者感知到了她的特殊才能。
在米蓝被送到这里之前,米厉已清楚她的情况。
她语言能力明显落后于同龄人,一度被怀疑患有先天性聋哑,但听力检测一直没问题。
3岁被带去做更详细检查,终于被确诊患有asd——孤独症谱系障碍。一种复杂的神经发育异常,每个患者的症状千差万别。
米蓝则表现为严重社交障碍、对声音异常敏感、疼痛感知迟钝,以及典型的刻板行为与兴趣偏好。
她喜欢黑暗、幽闭、狭窄的空间,喜欢偏高的温度与湿度,喜欢新鲜血液的铁锈味——最后一点尤其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