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她对光、对声音、对各种环境变化敏感,观察力比任何人都细致,而且不受情绪干扰,这在实验室是极其有用的天赋。


    但到了野外,异于常人的执拗思维,让她时常会做出危险举动。


    她甚至会在专业仪器之前发现生物的踪迹,然后一个人静悄悄远去,跟那些野生动物呆在一起。


    那时的她一定给姨妈添了很多麻烦。


    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些天,忙碌的米教授要抽出时间到处找她。


    但米厉不会因此生气。


    毕竟找到她,也就意味着找到了新发现。


    很多人叫她怪小孩,而姨妈会说,她是特别的孩子。


    当然,后来的她明白,那并不意味着米厉对她的柔情。


    相反,那只是严谨的学者给予她罕见珍贵样本的正反馈。


    取得收获,她们也会回到生研3院——现在,这里已归属于复兴署。


    她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四年,直到其间收容的最后一只自然生物死去。


    当年趴在她掌心的幼小蝙蝠已经成年,衰老,走向生命的尽头。


    也是这个物种的尽头。


    她目送它离去那天,它爬到玻璃前,用黝黑混浊的眼珠最后一次看向她,并张嘴发出声波。


    能直接以人耳听见的简单频率,低沉,柔和。她知道它在与她对话。


    也许是道别,也许是疑问,也许都不是。


    米蓝无法给出回应。


    她与它之间隔着语言沟壑,隔着生物壁障,隔着智力模式差异,隔着一个物种的绵延与消亡。


    她们不是同类。


    她听不懂。但她牢牢记住了那个频率。


    又两年后,她彻底与承载无数回忆的研究院告别,来到31号资源站。


    在这里,研究者们克服重重污染危机,开辟了一个地下天地,探索人类新的未来可能。


    她跟随队伍进行野外采集。


    在禁行区东部第12勘探点的谷底,第一次听到来自血妖的声波时,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那些陪伴自己跨越童年与少年的动物们,想起了那一场场无法回应的沉默道别。


    又一只与蝙蝠极其相似的怪物幼崽落到了她掌心,湿黏的,幼嫩的,用小小的爪子抓挠,发出细细的啼哭,向她讨要营养汁液。


    她遇到了会在多年以后无视物种隔阂,向她询问她们是不是同类的生命。


    她的小福宝。


    ……


    福宝。


    梦境长长长长,兜兜转转,落回到她挚爱的生灵。


    梦的最后,那长着巨大翅膀的毛茸茸生物将她从漆黑深水里打捞起,水下倒映另一头更大的张开双翼的狰狞生物。


    刚将她救起的小怪物怨憎地望她一眼,掉头往深渊扎去,毫不留恋。


    ——它也不是她的同类。


    米蓝睁开眼。


    头顶光晕微微泛蓝,她躺在医疗舱里。


    现在是晚上十点。


    身上伤口处理了,还插着各种针管,贴着疗愈贴。


    耳朵有点麻烦,听力受损,短期内好不了。


    影响不是很大,就是不习惯。


    世界真安静。


    对于从小到大听觉过于敏感的她,很少能享受到这样的安静。


    余光里有什么在晃动,她侧头,看见医疗间里另一抹人影——


    米厉坐在不远处的陪护位上,还在忙于处理事务。手边终端不停闪烁着微弱提示光点。


    监测仪器发出滴滴声,她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发现她醒来。


    米厉起身走过来,点击屏幕,仔细检查了她的生理数值,再看向她,隔着透明罩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平淡。


    米蓝也不知道,这是赞许、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亦或者,这就是姨妈能给出的最大的安抚表征。


    倒是异常罕见的情况。


    她想,姨妈也像是另一种孤独症。


    她一直清楚,对方养育自己的方式,和她饲养别的实验动物没有两样。


    她给她提供适合生存的空间,安全、可控、低干扰的环境,保证她基本的生存需求;她会记录观察她的行为,极少干预,除非必要的矫正;她会适时安排新的刺激,给她引入新知识,让她学习新技能。


    不打扰的陪伴,不干涉生物本性的引导改造,不要求情感反馈,当然不会因为米蓝的木愣与不善表达受挫。


    她作为饲养者、观察者、研究者,永远科学理性至上。


    “你可以去找她,但十二点前要回到这里。接下来一周都一样。”


    她对她说。


    米蓝看着她嘴唇张合,身体平静,眼神疑惑。


    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米厉随之意识到这点,于是拿起终端把语音转化为文字,将光屏拨到她眼前。


    出现这样大的事故与意外,毋庸置疑要通报到复兴署上级。具体处置办法还在商议,资源站内部也要好好整治一番,大量原有计划都暂停了。


    福宝只是被关押着,暂时轮不上它的处理。


    作为受害者的米蓝获得了一周假期。


    虽然她现在最应该静养,但理清现实后,她拔掉了治疗装置,选择立刻前往b区的活体隔离点。


    原舱室遭到破坏,正在维修。


    福宝被关在新的实验舱内。


    没有任何修饰布置,徒有四壁的纯色空间,一丁点光照就能令内部亮如白昼,刺眼无比。


    而面积本就不大的舱室内,还放有一个更小的运输笼。


    福宝在里面。


    翼展能达到五六米的怪物,被困在这样一个狭小冷硬的区域,连翅膀都打不开。


    全方位的强光下,它体表累累伤痕更加明显。


    没人敢靠近,她们只远距离给它喷洒了清水和药物溶液,等待它靠自己的强大自愈能力修复。


    防水地板湿漉漉反着水光,隐约可见粉红色,是从它身上冲下的血迹。


    环境恶劣,但或许,它也并不会觉得拥挤。


    即便米蓝来到它面前,它仍悬挂在笼中一动不动。


    甚至当听见她特征鲜明的规律脚步声,它如雷达盘灵敏的耳朵各自动了动,翅膀却收得更紧。


    它用力包着自己,形成一枚死气沉沉的黑色茧状物。


    拒绝打开双翼,也是拒绝再敞开心扉。


    米蓝在它对面坐下。


    她费力抱来了一箱东西,掀起盖子,一件一件拿出了陪伴福宝童年的小物件。


    它曾经的宝贝,沾染着最强烈的情感色彩——


    一团软橡胶做的奶嘴。它白日睡不着时发出声波呼唤她,她就会在软胶前端抹上自己的血,让它含进嘴里慢慢咂着,效果总是明显。


    它最喜欢的磨牙玩具。一块吃剩下的蝎目的钳状触肢,她替它将上面的锯齿磨平了,以免伤到它稚嫩的口腔。


    她们一起创作的图画——原本是用于做标记的特殊涂料,被顽皮的小福宝用后爪沾上,学着米蓝的动作在布片上一阵胡抹乱画,然后强行收藏起来,塞到自己腋下。


    一把柔软细密的粉色毛刷。它喜欢她用这个给它梳理背毛和腹毛,每值此时会挂在她怀里摊开翅膀紧紧抱她,享受得发出嘤嘤叫。


    教学时的音频用具。她录下自己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词汇,不成调的语句……


    满满当当,保存着她们的旧时光。


    但不论她摸出什么摆放到它面前,把自己困在皮膜里的怪物始终没有动静。


    直到,自动播放的教学音频,念到“妈妈”这两个字。


    福宝尖尖扁扁的耳朵忽然剧烈颤晃一下。


    情绪起伏带来代谢率激增,心跳加速,它再也维持不了石块般的稳定,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它发出很轻很轻的吱吱啼哭,和幼年期想要“妈妈”时一模一样。


    只是米蓝听不见。


    她安静地望它。


    她不知道它听到了什么,出现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向来亲密无间的她们,如今,一个主观上不想看,一个客观上不能听,被分隔在前所未有的陌生两端。


    它在它黑暗的空间中,她在她死寂的世界里。


    不知过去多久,慢慢地,对面的茧打开了一条缝。


    她睁大双眼专注望它,怕错过它任何一丝的举动。


    它的前肢利爪一根根张开,翼膜阴影下露出一只暗红色眼睛。


    光影斑驳,它额头的撞击伤触目惊心,血痂凝成块,在油亮柔顺的深色皮毛间坑坑洼洼,无比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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