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双眼里波光被火焰撕扯照映通红,恍然如泪光再起。
但她嘴角缓缓扬起了,似笑非笑。
那弧度越发张扬,她几乎恶狠狠地,冲那间房屋扯起一个癫狂的、戏谑的、又好似悲伤到极点的笑。
它曾经出自她的身体,现在她亲手烧死它。
多完满的圆。
再见——
哦不,永别了,亲爱的bug女士。
永别……我的爱“人”。
太阳已经升起,依稀的光线穿过枝叶。
可林间依然昏暗着,阴风呜呜,只有冲天的火光与灰烬无比灼目。
太阳又仿佛陨落了,正在这片原野大地上炽烈地燃烧。
……
静滞之地。
这里位于复兴署大厦地底深处,安静得像片真空领域。
纯白、透明的球形房间,周围有柔和匀质的光芒透入,无数黏液状变形虫上下攀爬在光源方格间,覆盖在器械表面。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拘禁服坐在中央唯一的小床上,静静注视空间外如宇宙星河般奇幻的数字天地。
这里是地母服务器内部预留空间,复兴署最核心机密的关押地。
那些来来回回忙碌的小东西就是slime,地母的损伤修复工程师。
一墙之隔,她触碰不到它们,它们也不会与她互动。
这是当然。
她自己的那只slime,已经被她弄丢了。
它们是洞洞的母体、姊妹、克隆体……总之不是洞洞。尽管外表一模一样,也许底层基因也一模一样,但它们对她冷漠、无视、没有任何依赖性。它们不需要她。
她是这里的入侵者。
她在这地方已经呆了一周。
因为服务器运行的持续影响,这片空间磁场很特殊。也许有神经抑制效用,导致她时常感到思维迟缓、身体疲惫,无法集中精神进行复杂操作。
相应,也就无法策划任何反抗逃离。完美的拘禁室。
营养与水分定时通过静脉直接供给,她像一具活着的人偶。
不过,对面高科技透明墙壁偶尔也会化作屏幕,给她播报些新闻,关于324恐怖袭击及其后续处理。
据称,策划这场恐怖活动的主谋依然在逃,但在各方夜以继日的努力之下,有关键涉事人员落网,正在接受审问。
这个关键落网人员,不出意外,指的就是她自己了。
听着这样的新闻,姚灵衣嘴角微微翘了下。
这期间,安全署、研究院以及政府的协调员都曾与她有过多次对话,通过全息投影。
安全署着重调查324袭击的真相,努力尝试从她嘴里抠出更多情报,不吝施加法律压力;研究院对她本身更感兴趣,好奇她作为人造人的生理与认知结构,不断追问她对机械生命的看法;政府派来的官员则更关注她与曙光公司的牵扯,袒露了想以她为突破口将公司完全收编官方的意图。
复兴署需要她的价值,对她还算不错。
但从广袤原始的废弃区折返熟悉的科技世界,生活剧变突然,过往几个月的经历像做了场梦,还是场跌宕起伏疲于奔命的梦,她身心俱疲,暂时没什么心力配合这些人奉献自己、服务全人类。
就这么安静呆在这里,倒是放松。
直到第八日,屏幕再次出现,不是全息投影,是出行指示。
她被带上地表大厦,见到一个重磅人物。
——反人类叛军的重点刺杀对象,324袭击中死里逃生的理事会总干事,复兴署首席执政官,肖焰然。
眼前的女士很瘦,是因常年操劳、年龄增长、或是大病初愈般,脂肪与蛋白质自然流逝的消瘦,本身骨架宽阔舒展,肩膀弧度像是巍巍耸峙的山峰,昭然的上位者形象,气质坚韧却不锋利,威严但温和。
看似矛盾的形容竟能如此和谐完美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比起新闻里其她总银发苍苍的首脑级人物,这位处于核心地位的领导人出奇年轻,只有五十来岁的模样,齐脖的头发乌黑柔顺,规整服帖在耳边。
尽管没有具体报道,但她能够猜到那场袭击有多严重,以至这位执政官女士迟迟未再现身公开场合。越高的位置,越容易成为靶子。
只是如今医疗先进,这会面对着面,她也看不出对方遭遇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敌袭又惊险脱身。
“来见见你的设计者们吧。”肖焰然声线沙哑而温柔,示意她走近,侧身,站在一面透明幕墙前。
后方有很大的空间,宽广而空白,中央孤零零摆了十三张椅子,十三个人坐在上面,身着一致的工作服饰,有的还年轻,有的已满头白发,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沉默望着这方。
她们是来自曙光公司创生项目的研究者。
对上那一双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哪怕隔了屏障,姚灵衣也生出停脚逃离的心理。
不过她们并不聚焦的目光提醒她,玻璃是单向透明的,她们听不见外面的对话。
在腿筋轻微痉挛僵硬后,她缓过神,走上前。
“她们不只是设计者。”她声音很低,像是怕呼出的空气也会惊动里面的人,“她们是我的妈妈。”
那些人里,每一个,她都可以称作妈妈。
可是,她的母亲到底是谁呢?是提供初始基因的人,是组织这场项目的人,是参与实验培育的人,甚至,是辅助模型搭建的人工智能?
肖焰然转头看她。
在她眼中,这是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孩子,但她的人生阅历已经比太多太多人丰富。
她的智力是基因编辑的既定结果,她在数字世界里遍观古今,理所当然,心智也远超寻常的成熟。
“你看过上世纪那些广为流传的散文集吗?”这位已站在人类社会权力巅峰的女士,说话间不徐不疾,异常平易近人,“女儿的成长,有一条必经之路,‘弑母’。”
这句话并不是在宣扬什么人伦惨案,是过去心理学家与文学家有关女性关系的经典探讨。她们认为一个女儿若想长大,总要从精神上斩断对母亲的依赖。成人,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人。比起专业的精神分析,它更艺术。
母亲,血脉关系下的天然同盟,绝对的掌控者,心灵寄托与囚笼,最亲密的友人,也是女儿成长道路上最强劲的敌人。
放到姚灵衣身上,现实含义是,要她背弃曙光集团,与复兴署同谋,把给予她无限痛苦的母亲们反送进囹圄。
然而恋母爱母,天性本能,哪怕她没有切身体会过真正的母女情,她也深深记得与她们的每一丝牵绊,即便是痛苦。痛愈深,恨愈深,爱愈深。越缺乏,所以越渴望。
要完全摆脱母亲桎梏,对一个至今尤在幻想母爱、佯装着母亲模样的女儿,是件多么有挑战的事。
“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她长久凝视她的妈妈们,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她的神思在漂游,抛出的问题更像只是随口一提。
“我们会给你一定自由。”肖焰然说,“但你也要知道,人没有一定的自由。”
姚灵衣收回目光,想了想:“您需要我做什么?”
她大致明白用意。
她们可以给她一个全新的合法身份,让她从面临指控的罪犯转为受害者与证人,帮助复兴署指证曙光公司的非法行为,同时,用自己全部知识技能为复兴署效劳。
“我想成立新生物科技局,开发一个新项目,希望你能担任技术顾问。”
肖焰然意有所指望向幕墙后方,眼神宁静悠长。
“什么项目?”
“数字-生物融合项目。”
这位新世界的掌权者,最高行政长官,有问必答,没有一点架子。
这句回复落得很轻,就像某个将于未来掀起万丈狂澜的预言,在这一刻,也只是刚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
廊道顶灯投下的白光皎然,姚灵衣思索着,眸光微微虚焦,下一秒,忽然察觉有另一个阴影靠近。
循迹望去,她看见一个正装革履的机器人,步伐稳健手持文件,站到了肖焰然身后。
知道是机器人,是因为其脖颈关节留有明显的机械部件。
但视线再向上,到了头部,完全仿人的面庞,栩栩如生的五官,连皮肤细节也一清二楚。
看清那张脸孔,她的目光凝住。
思维在不可置信中卡顿两三秒后,一股轻微的、但无法忽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如触电般贯穿她全身。
这个机器人外貌设置很年轻,很熟悉,三十岁左右的干练女性,只是没有头发。
但在公司里见过其青年影像,也在前不久的废弃区里见过其当前的形象,姚灵衣一下认出了“她”的原型——是辛梓。
这两人……一个复兴署最高级别领导人,一个极端反对复兴署力量的组织高层分子,是什么关系?
对于当初辛女士留给她的消息里,那句“她不会伤害你”,恍然间,她有了新的想法。
目光掠过异常仿真的助理型机器人,再望向脚底无垠的大厦。
她仿佛能穿过厚重的固体屏障,望进更无穷的远方与地底深处,那只是冰山一角的庞大机械主体。
“这是您的意志,还是——”她问,“‘她’的意志?”
自小与数字打交道的人就是这么敏锐。
肖焰然看着她,身后那个拥有年轻辛博士外貌的机器人也看着她。
她淡淡一笑:“人工智能没有意志。”
毛骨悚然的感觉加重了。
头顶、脚下、四面墙壁,空气、微尘、万事万物,无处不在的电子眼睛在监控着她,那超然的数字实体,很早以前就已与她融为一体,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她没有拒绝的选项。成为新秩序的建筑师之一,拿到自由,也失去自由。
就像曾经洞洞所说的,归属与自由,相成相背。
……
“我还有一个疑问。”姚灵衣说,“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已经知道,所有分裂出去的菌核都类似于联网系统里的一个坐标点,带着洞洞,她只有被不停追捕的下场。
所以最后,她杀死它了,不是吗?
……
答案在她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