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究竟哪一边是真实的?


    它像水裹着一团熔浆,她好烫,烫得它胞内溶液烧灼沸腾,无限逼近于疼痛的知觉弥漫它每一寸躯体。可它明明没有疼觉神经。


    它可以围困禁锢她,她也可能反将它蒸发殆尽。


    它一时痛得快要原地死去,一时又被她的气味与温暖吸引,像觅见肥沃的腐殖质,忍不住深深扎根其中,生长并掠夺她的营养。


    “我就是洞洞。”它小声低语。


    用脉管里流淌的液体,用每一次触手分化与孢子萌发,用人耳无法辨析的次声波。


    巨大的哀恸与蓬勃的爱意像悬崖边一阵狂风,轻盈又无可抗拒地,将它推入迎接死亡的繁衍期。


    作为特定功能而开发的软体机器人,它不应该有这种机能。


    或许它的开发者没有设想过,怎样漫长的生长周期、怎样独特恶劣的环境交织在一起,能触发这样的生命意外。


    对于这原始的物种,繁衍期就是它智能生涯的意外。


    每一粒孢子都是它对爱人吐露的真情。一朵朵金色絮状花朵,一片片耀眼的字迹,组合成盛大的情书。


    是满溢的爱意,也是满腔委屈的控诉。


    ——我爱你,为什么你不相信?


    这只为机械智能而生的黏菌,第一次体验到血肉之躯才应存在的理智与情感拉扯。


    理性叫它好好地把她带回去,感性告诉它埋葬在这里也没关系。


    它应该让她窒息,让她死在它的身体里,把她的皮肉分解,把她从身到心脏化为供给它分生脉络的养料,那才是真真正正永远在一起。


    金色的浪淹没过口鼻,氧气供给再一次被切断,姚灵衣在极端的痛苦与痛快里仰起纤细欲折的脖颈,恍惚看见绽放在黎明到来前缭乱的花海,如大洋里潮汐脉动,如地幔下岩浆奔涌,如星球的深处、文明的尽头那些古老神明的呓语,喁喁陈述一个爱她的事实。


    它用汹涌暴虐的示爱逼迫她就范,多坏、多可恶的小怪物。


    湿淋淋的触手退走时分,她仿佛死去再活过来,脱离水面,乱糟糟呼吸,咳呛着,叫它:“洞洞……”


    有一秒钟,黏液团松散少许,它的细胞质停止了流动。


    “洞洞,我爱你啊。”姚灵衣闭着眼,未知生理性还是情绪性的泪水仍止不住流,轻柔嗫嚅,“我只是,害怕……”


    死亡威胁下说出来的话可信吗?


    谁知道。


    她狡黠引诱时很美,示弱讨好时也很美。


    她含着它的一部分,说话间齿舌磨碾着它,是亲吻是啮咬,是衔欢是含恨。


    它感受到她温热气息的拂动,薄薄的胞膜带着内部溶液颠倒颤动。


    它再次混乱了,一边想把自己送给她吃掉,让她不要再用这样哭腔的语调对它求饶,一边又想,要不要再过分一点,她哭起来真好听。


    她说爱它时更好听。


    张合的唇舌碾着它,也碾着字句。人声模糊。


    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人一样妄想幻听,不由得松开了些,抽出堵塞她口腔的湿黏部分,想听得更清楚。


    姚灵衣终于获得有限的自由,侧头,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可以让她放松的黏菌团,手指缓慢描摹那些金色脉络,像一点点抚过爱人的肌肤。


    晶莹的液体覆盖干涸的泪迹,又一次湿漉漉从眼角滑下,滴答没入身下的黏液里。


    菌体如根茎啜吸露水,将她的泪水吻干。


    它拥着她,舔着她,安抚着她,问她——


    “你害怕什么?”


    黏菌的蠕动放缓了,机械声再度响起。


    她指尖一顿,循声仰头,望向那静默矗立的机器人,浓郁的黑色沉甸甸倾轧下来,像沥青要将人浇筑溺亡。


    “我害怕……她。”眼睛与高处那双非生命的瞳孔相对,她像被敲了一闷棍,呼吸转急,“不要用她了,好吗?”


    她终于坦诚了自己的恐惧。


    她恐惧操控执法者的“她”。


    包含情绪的目光与永恒无情的眼瞳相碰,气息幽微,缠绵勾连。


    洞洞短暂沉默。


    是的,她说过了,她不喜欢人,自然也不会喜欢机器人。


    “洞洞……”


    她抚摸手边柔软的它,忽地呵一口气,带着鼻音更轻地出声,“我愿意跟你回去。”


    它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松口了,不再为难它。而前提是,它也不要再让她为难。


    黏黏的触手绞上她指腹,大量黏液物质开始收束集中。


    它如她所愿,慢慢收回位居机器人头颅中的部分,脱离坚硬强大的机械身躯,用最柔软的胞体和她相贴。


    不要害怕我,不要讨厌我。


    是感性占据了上风吗?


    未尽然。


    这是它穷举计算后最优的结果。


    它是这样信任她。


    菌丝触手爬得她发痒,姚灵衣轻弱地扬起笑靥,泪眼迷蒙中,瞥见旁边的物品。有掉落的电池,有敞开的背包。


    没有了乱七八糟食物与水的遮挡,里头东西一览无余。自卫的武器,微型脉冲发射器,还有一罐散发着奇异光彩的瓶状物,触手可及。


    黏菌在汇聚向她,她勉强抽出手够到背包一条带子,像沉浮之中抓住救命的木头。


    她连怪物都不怕,为什么害怕同样是人类造物的机器人?


    ……她怕所求近在眼前却毁于一旦。


    她所求的是什么?


    ……自由。


    她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全部。


    有那么一刻,她呼吸激烈加剧,几乎亲耳听见空气呼啸过腔道的轰鸣,而在现实,是她的手握住了背包深处那流光溢彩喷雾罐似的东西。


    这是昨天告别前,她从辛女士实验室拿到的。


    洞洞不知道。她们没有通过语言交流。


    没有犹豫,她拨开安全锁。高压作用下,内容物破出物理封闭,喷射出去一刹那,无尽烟尘般的物质接触到空气,轰!燃成烁亮的火焰风暴。


    专为集群性危险生物研制的杀伤性武器,便携,瞬燃,覆盖面广,能量密度极高,活性金属粉末,在水中也会燃烧,遑论这个富含溶液的生物体。


    金上再叠加赤金,眼前色彩郁丽到极致。


    她的眼球几乎也要被灼伤,那火在她视网膜深处燃烧起来。


    杀死它,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奔赴自由的机会。


    与此同时,她开启了微型电磁脉冲发射器,抓着洞洞脱离头部空腔、装甲未能回归安全防护状态的一瞬间,无形而对无防护电子元件致命的波倾泻而出,机器人的“大脑”立刻被麻痹。


    系统发生紊乱,臂膊无法形成稳定的武器构造,而胞质刚刚脱离指挥中枢,进退维谷。


    眼角湿意被热量烤干,迎着赤白夺目的焰光,姚灵衣笑起来。


    傻瓜,骗你的。


    我才不回去。


    四处都是有机质,自燃微粒落在哪,便在哪形成一片燎原火势。


    它无数蜷曲的触手粘黏在她衣服上、皮肤上,高温顺着菌体涌来,她也不躲避。


    她太疯了,为了不伤害到她,洞洞卷着火苗飞快退走,主动远离了她。


    她彻底重获了自由,摇摇晃晃站起来。


    火光,灰尘,看得见的焚烧,听不见的尖啸。


    繁殖体阶段是它最虚弱的时刻。


    热浪沿网状子实体痕迹奔涌,火舌贪婪吞吃着大量金黄色孢子囊,蔓延极快,抵达屋顶,轰然一下,烧成更加深浓的熊熊烈焰,通目冲天赤红。


    她不回头,趁大片黏菌失水退缩,仿若濒死的蛇群扭曲翻滚,当机立断找准时机飞奔向大门。


    碳化的焦臭味漫开,浓烟滚滚。


    遍布墙体的字迹变化了——


    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


    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


    又来了。


    它在所及之处所有地方都刻上字体,用自己透明的“血液”,用自己焦黑的尸体。


    火焰传递很快,所以它的“书写”逐渐卡顿,强烈到恐怖的非人感,好像有冲天的怨气要破墙而出。


    它曾用灵活的触手与她沟通,用柔软的身躯取悦她,用体内的液体反哺她,如今,全部褪色燃成虚无,化作焦炭。


    机缘巧合同行一段,本来就是一个差错,现在,错误被纠正弥补。


    黑色烟雾如厉啸的鬼影朝她扑来。


    望见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她不受控一趔趄,险些跌倒,但手先撑住了硬物——


    嘭!姚灵衣抢出屋门,剧烈的爆破从背后袭来,她被热空气推挤倒地,石块树根胡乱堆砌纠集着,手掌与膝盖都被磨破,来不及细看,她再次爬起,不断后退。


    浓烟冲出大门,冲出断壁残垣,冲出房屋缝隙,滚滚如乌云蔽日。


    她在数不尽的烟灰里呛了满脸泪水,一直到热气渐渐淡去,湿冷扑面,凄迷视野间,她撞到又一棵参天巨木,累得靠住粗糙树干,索性原地瘫倒,上气不接下气。


    扭头回望,不远处化为火海,所有痕迹都看不清,只剩下焰光,毁天灭地的焰光。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