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禁滞之地依旧纯白寂静。


    她坐在流动透明黏液的环伺之中,低头望了自己腹部很久。


    球形房间外,一个个闪烁着微弱银白色的凝胶单元,像一枚枚星子坠在浩瀚银河,筑成珊瑚礁般巨大的、活着的网络结构,充满宏观与微观,科技与生物交融的美感。


    亲眼见过这样的景色后,更能明白为什么这群黏菌被命名为“地母网膜工程”。


    服务器就是一个庞大的生命体,无数软体机器人构建成生物屏障,展成薄膜、张开触手,像白细胞保卫健康,辛勤进行着巡逻与维修工作。


    这种极简又复杂到极致的生物,她对它们的了解还是不够。


    她怎么能自信将它清除干净了呢?明明类似的事件早已埋下伏笔。


    洞洞不能无限分割。细胞核少到一定限度,它获得的知识记忆会随之丢失,这是它疯狂追求营养的原因。动物的大脑是个极其耗能的器官,黏菌也一样。


    搭建智能需要巨量的能量支持,丢失的知识技能重新学习需要时间,就像重走一遍从婴幼儿长大的历程。这与人类常规认知观念里的死亡没有分别。


    但是休眠状态的菌核不同。


    抛弃绝大部分营养物质,抛弃水分,抛弃活动性,抛弃智能……只保留最核心的信息,储存在恒河沙数的细胞核里。


    她埋着头垂着眼,一动不动,视野虚化。


    只有那一点在眼前无限放大,光开始刺眼泛白,恍惚那日冲天的烈焰埋下火种,从她皮肉深处燃烧起来。她觉得头很重很重,脖颈很沉很沉,天旋地转着,恨不能自己钻入自己躯壳中,去看一看那是不是真的。


    许久后,她拨开衣服一角,轻轻按了下小腹。滚烫的温度蔓延到指腹,错觉般的,那里微微隆起,像是怀孕了,有胚胎正寄宿其中。


    原来,“跑不掉”,是这个意思。


    不能呆在她的身边,那就呆在她的身体里。


    现在,她甚至没办法将它吐出来。它不再想要蛋白质,哪怕是一枚休眠体,它也要纠缠着她。


    永永远远纠缠。


    已经分不清是不是失心疯的幻觉,她看到肚皮相应部位轻柔蠕动了下,仿佛是它懒洋洋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心理上的重击令全身血液一下逆流到脑部,嗡,天旋地转,颅内轰鸣,浑身细胞在烧灼。


    她松开手不再看,弯下腰背屈起膝盖,蜷缩自己。


    身体交叠,腹部被温暖的血肉包容在最安全的中心,因而这个姿势,也是把它揽入了最极致的怀抱里。


    肖焰然开出她无法拒绝的条件。她们想要研究数据生命,这种以计算机模式运行的特殊生物是最完美模版。


    还要再见到洞洞吗?任何选择都变得容易。


    她抱着自己,捂住面孔,有一颗又一颗眼泪淌出指缝。


    她在哭什么呢?


    绝望?期待?悲极而泣?喜极而泣?


    哭着哭着,她发出低低的笑声,嘴角不可自抑地上扬,像精神失常的病人。


    被这样超出人类生命形式和认知范围的生物缠上,本来就不可能摆脱。


    永远,也没法摆脱。


    【单元四完】


    第65章 织娘(一)


    万米高空上,蓝黑色云团盘踞着,形成无法攀越的巍峨巨墙。云层厚得像人造幕布,间或透出些熹微蓝光,那些频闪的光线源自大气流体摩擦产生的静电。


    轰隆——


    张牙舞爪的闪电狠狠撕裂云海,像是所有灾难片标准的开头。光影交错刹那,一个白点冲出积聚的云团,拉扯出一条长长的、拖曳着硝烟与火光的航道线。


    苍白的线条掠过稀薄云雾,紧接着便在汹涌的气流扰动中,无法自控地冲向下一团攒聚着恐怖雷暴的气旋中。


    这是一架小型改装侦察机。


    机身已完全失衡,在沥青云海与紫色闪光里穿梭,剧烈地上下颠簸与左右摇动,像海上即将沉没的残破船只,无助地被巨浪抛来甩去。


    而身处密闭机舱内的人,更是被癫狂的风暴肆意戏耍的沙丁鱼。


    “警报!警报!遭遇……湍流……滋滋……未知电磁干扰……请乘客做好……滋……”


    智能系统的语音警报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砰砰砰!


    外界冰雹频繁砸向机身,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引擎在绝望哀鸣。


    尾翼冒出滚滚浓烟,已濒临解体。


    舷窗外能见度直逼个位数,急流搅动,云壁翻涌,像大团大团不均匀沾染着墨汁的废纸屑。


    除却舱内疯了般的红色示警灯,闪电是三界之中唯一光源,伴随每一次爆鸣蔓延出火树银花的枝桠,宛如巨人的神经网在周围炸开。


    发怒的自然神明毫不留情欲将这误闯神之国度的小玩意儿撕碎。


    咚!拼尽全力挣开安全装备的温元被狠狠拍向地面,撞到舱壁。


    但在跌倒之前,她捡回了掉落的照片,用力塞进口袋。


    再爬起来,整个机身都似乎掉了个个儿,上下左右尽被乌云填满,分不清哪头是天、哪头是地。


    飞行载具变成了移动的空中棺材。


    没有迟疑时间,她在又一个平衡的间隙踉跄站起,抓紧肩带,顶着强烈晕眩与失重将自己挂在了舱门把手边。


    观察窗外爆开一片雪亮,天光乍明。


    双眼被刺得狂流泪水,她眯起眼勉强视物,趁着机体再次冲出云幕,猛地拍下应急逃生按钮。


    舱门炸开。


    温元紧扣离机点位置,嘴唇咬得发麻。


    她腿在抖、视线在晃、舱外整个天地都在旋转。曾无数次训练的保命技能,在实际运用这一刻,没有教练、没有飞行员、也没有姐姐看着她。


    她的命只攥在她自己手里。


    她甚至来不及深呼吸做好心理建设,就被恐怖的气压胁迫着踏出了无法回头的第一步,逆着轰鸣的狂风,一跃而下。


    轰——风暴起舞。


    身体不受控被气流推挤翻滚,她竭力挥动四肢。


    好不容易停止打转,在抗荷服辅助下调整好姿态,变成俯面朝下,她立即打开降落伞。


    嘭,白花在空中绽放,她被猛地向上一提拉,缓冲生效。


    降落高度未定,区域天气凶险,此时开伞是绝对的非标准流程。


    但她必须尽快拉开与飞行器的距离。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很快,代表当前科技最前沿的智能侦察机失去了动力,加速下坠,并在十几秒后,轰然炸成一朵火花。


    温元被混乱的气流推得更远。


    剧烈燃烧的舱体将大片云团映照成美丽的橘红色,恍若神境。


    燃料迅速焚烧殆尽,残余物凝成一颗微微闪动的流星,从天际划过,最后被黑天吞噬。


    飘浮在云端的人恍惚震撼,久久凝望这一幕。


    自然,如此宏伟,如此残酷。


    风擦过身边,耳畔被无穷无尽的混乱吵嚷贯穿,眼前被五彩缤纷的缭乱景色占满。


    穹隆真是绝美的埋骨之地,可惜云层托不住她,任由她无休止地下坠。


    人类渺小的躯体被大气撕扯着,凝固的云渊画卷仿佛将时间也冻结。


    也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是下一秒,璀璨灼目的金光褪去,被雾霾淹没。


    温元望向脚下,蠕动着的乳白色团块映入眼帘,茫茫无边。


    那是什么?


    海洋?陆地?还是天堂?


    ……


    “魔鬼海”。


    ——哗众取宠的硕大字体。


    “南大洋异常区”。


    ——官方内部刊登记录。


    “众多神秘爱好者关注的禁忌之地:事故高发的‘恶魔之眼’,究竟存在什么秘密?


    “经证实,自23世纪以来,至少有4艘轮船在此发生沉船事故;7架民航客机经过这附近短暂失联,机上乘客全体幸存,声称事发时段并未感受到明显异样……2265年至今,官方报道11架无人侦察机任务途中坠毁,均未获得有价值画面……据可靠人士透露,今年1月21日,复兴署某秘密执行队穿越‘伊卡洛斯’航线失踪,时至今日,仅在海面打捞到零星残片……”


    ——奇闻轶事的边角新闻。


    “当地人称其是莫阿娜神的领域,‘不敬者将被收走灵魂’”。


    ——画面模糊的伪纪录片,诡异扭曲的电子配音。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死亡。”


    ……


    嘶——


    无机质发出的尖锐噪鸣中,温元霍然睁眼,头晕目眩。


    回忆和梦境杂糅,还有各式各样文字图片声频影像混在一起,让初醒的大脑更沸如滚汤,被未知的恐慌强压着,心脏剧烈搏动。


    记忆断片了,她短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


    她还活着。


    头昏得厉害,她扬起脖颈,看见长长的伞绳蜿蜒入浓密林冠间,稀疏光线漂浮,晕成圈圈圆圆的黯淡斑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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