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不愿承认也只能承认,狡兽成为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同伴,而且,比她所有那些队友还要强大,靠谱,符合她的审美与需求。


    狡兽相当于哑巴,跟它呆在一起,至少她不用像在人堆里一样,听他们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有时还不得不琢磨他们在说什么,她又需要说些什么。


    与兽为伴,本来只是极端情况下不得已委曲求全的选择,在这些日子里却几乎成了一种享受。


    傍午过后,狡兽返回。


    这快得超乎想象,再顶级的掠食者捕猎无功而返也是常态,何况这样食物匮乏的季节。


    然而,它不仅回来了,还拖回了半扇羊。


    是的,半扇羊。


    这根本不像是狩猎得到的猎物。


    第34章 狡兽(五)


    “哪里来的?”


    林柏用刀划拉几下羊排,又割开筋膜,敲了敲肋骨,问。


    皮下脂膏肥腻,粉红色的肉质松散,骨骼敲起来也很孱弱,不够坚硬,一看就缺乏运动。


    绝对是家畜。


    她使了一点力,刀尖嵌进纹理,再松开。回弹不算慢。


    新鲜的。


    这不对。


    很不对。


    她抬头看向狡兽,刀身折射的雪光一闪而过。


    她眉眼比刀更锋利。


    对她们这代人而言,生态危机已经像是上一辈的事,她们更熟悉的是生态侵略与生态灾难。


    50至60年代期间全球范围内发生多起合成生物相关特大生物灾害,直接造成死亡人数逾百万,影响人数千千万。杀人犬事件是其中亮眼又不起眼的一起。这堪称战争,不,这就是战争,世界性的,发生在人与动物间、人类与自然生态间,一场迟来的惩罚。


    没有言论提起那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早已悄悄盘桓在人们心中——


    这是“末日”吗?


    动荡伴随着革新。


    到2267年,无数沸沸扬扬的声潮中,复兴署出台新政策,划定人类社会保留区,保护区则全面禁止进入,自然恢复时代来临。


    政府组织几乎将所有人迁入了集中城区,这些偏远地带成为了真正的无人区。


    这里不应该有人居和家畜。


    林柏直觉这件事很不寻常,很关键,想要个答案。


    但它对她的提问全没反应。


    那漂亮的大尾巴在她面前一扫而过,狡兽转身去刨雪。


    它把带进来的雪堆重新清理出去,唰啦唰啦,翘着尾巴干得起劲。


    它绝不可能是听不懂人话。


    曾经在法庭上,她以为它是无辜替人顶罪的普通动物,还想过它或许是接受过特定训练,会跟着隐蔽指示做动作,才傻傻将罪名认了下来。


    可经过这些天相处,她确认了,它听得懂。


    它不仅懂得每个字词的意思,连那些微妙的语气变化都能分辨一清二楚。


    它的社会化程度可能比她还高。


    拿前两天夜里发生的事举例,狡兽睡到一半起来,出于战斗人员机警本能,它起身一瞬间她也惊醒了。


    它向洞口走去。


    确认目标不是她,林柏闭上眼,正想尝试重新入眠,却被紧随而来一阵阵高亢狼嚎粉碎了全部睡意。


    狡兽将洞口刨开了,后爪站立,对月长号。


    深更半夜,痛失睡眠的林柏坐起来,看着那洞口皎白月色里发光发癫、好像马上要化身狼人的狡兽,问了句:


    “你到底是狼是狗?”


    问题很寻常,但放在这情景就很不寻常。


    原本兴奋嗷呜的狼犬落回地面,尾巴也不甩了,眼睛也睁大了,耳朵也支棱起来,扭头冲她“汪”了一大声。


    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问法。


    但林柏却误解了。


    “狗?”她从火堆边缘抽出一块大小合适的木头,哐当丢出了洞。


    常年持枪的人臂力哪容小觑,她随手一拋,那一半烧成炭黑色的木头如子弹飞射出去,划过狡兽头顶,扎进洞外深沉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去捡吧。”她说。


    她怀疑它精力旺盛没处发泄,才大半夜折磨人,想让它自个儿玩去。


    可狡兽没有动。


    它顺着物体抛飞出去的轨迹转动头部,一直看到木棍消失的地方,再机械式地扭回了脑袋。


    内部陷入一阵尴尬的、不妙的死寂。


    它一动不动着,视线从洞外月光过渡到她身上,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龇出了牙。


    雪亮亮、白森森的尖牙。


    “……”


    林柏思索。


    林柏恍然。


    哦。


    是狼。


    狡兽到底没有扑咬她。


    她也不再冒犯它,第二天吃完东西,捡了枚碳化黑木块,在墙壁上刻下新的文字。


    被困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做些简单记录。


    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来到这里后的一系列遭遇,像是从人类文明踏入了蛮荒时代,或者说,纯粹野性的世界,靠一只野兽活着。


    具体依靠的是什么?它的慈悲心?听起来可真荒唐。


    她要活着,得反过去看动物眼色,观察它的行为逻辑,琢磨它的由来与目的。好在她是一个自尊心没那么强的人类,跟那些高贵人不一样,她可以为使命交付性命,当然也可以为使命暂且将原则放一放。


    她想,或许狡兽曾因看家犬这个身份遭受太多,由此痛恨被当做是狗,既然如此,那她也减少些不恰当行径,避免触犯……


    就在她对墙沉思时,外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狡兽出去捡拾柴火了。


    她缓慢走到洞口,就见边上已经堆了新的枯枝,只是干完活的生物却没急着回来,徘徊在洞外不远。


    午后日光被散射成一片莹白,晃眼雪地间,那头银白色犬科生物蹦蹦跳跳,将一根灰黑色木棍抛起、丢远、扑抓、再巡回,玩得花样百出,不亦乐乎。


    正值兴头上,它爪舞足蹈一转身,隔着半块坡地,对上洞口处女人的眼睛。


    一张嘴,啪嗒,木棍从它犬齿间滑落。


    林柏:“……”


    这不还是狗吗?


    她看不懂。


    但思考过后,理性地选择随它去了,没必要招惹。


    眼下同理。


    明知它懂人话,但故意装聋,她也就不再追问,低头专心处理食物,任表演欲上来的某只在洞口使劲儿拱雪,拱着拱着钻进去打个滚,蹭掉身上血迹。


    最后洞口清净了,它的皮毛也白净了。


    林柏没见过比它更爱干净的兽类。


    完事,狡兽抖抖身上雪絮,在墙根边躺下了。四爪撑开,腹部呼呼起伏,带着浑身绒毛收拢又炸开,一副累坏了的情形。


    总之,坚决无视她的提问。


    直到十几分钟后,羊排开始渗出缕缕油脂香,仰倒在墙根的狡兽才突然惊醒似的,爬起来善后。


    它叼住余下羊肉拖到一旁,用雪埋住保鲜,然后甩着尾巴绕过火堆,不紧不慢蹲坐到了林柏身边,等待肉熟。


    没坐一会儿,得寸进尺在她腿边趴下了。


    林柏是不会主动亲近它的,但它要靠近,她也不会拒绝。


    现在,哪怕睡觉时它偷偷摸摸贴上来,林柏也不会再揍它了。


    一人一犬已经有了点默契可言。


    她沉默而自然地将手垂下,放在它头颈间。


    它贴身的绒毛软,体表护毛却跟松针似的又韧又硬,尤其颈部的,刺进裤腿甚至有些扎人。


    为防止被扎出血洞,她在它完全挨紧前顺着它的动作推一把,也就趁势将手指插进了护毛之下,被暖烘烘的绒毛包裹。


    这头狼犬真是大得离谱,爪子比她胳膊粗壮,脑袋是她的三四倍,微微咧开嘴哈气,那血盆大口尖牙利齿,动真格的绝对能把人颅骨一口爆开……偏就是这样骇人听闻的怪物,此时此刻自愿充当暖手宝。


    她半边身子都被它厚实的长毛淹没。


    很舒服。


    所以她望着火堆没吱声。


    狡兽眯眼打盹,也默不作声的,只有尾巴藏在后方惬意摇晃。


    犬类的嗅觉系统是造物的奇迹,远超出人类想象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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